风县有很多像齐村一样的小村庄,每个村庄的学校也都和齐村里的学校一样简单。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学校里既有正式的老师,也有民办教师,英姐属于后者,她是黑娃的母亲。不同于正式老师会固定在一个学校中,英姐需要经常辗转在不同村子的学校中去上课。
虽说英姐很少有时间回到村子里看黑娃,但是和她相比,老陆回去的时间更少,他是黑娃的父亲。
作为特殊行业的国企员工,老陆需要长年出差,几乎很少有时间可以回家。
与黑娃一直待在外公外婆身边不同,阿达被英姐一直带在身边,他是黑娃的哥哥。英姐经常让阿达坐在她的自行车后座上,他们一起在各个村庄里穿梭。途中英姐会不停喊叫着阿达的名字,确保阿达没有因为村子中土路的颠簸,再加上年纪过小抓不牢英姐而从自行车上掉下去。
老陆和英姐在工作将近十年后,终于攒钱在县城买了一所房子。买房子花光了他们所有的积蓄,自然也没钱去装修。他们只能简单置办了点家具,带着阿达住在还未装修完的房子中。尽管老陆和英姐很长时间都不在县城,但总算在这里也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窝。
英姐回村子里的时间很少,但总还是有的。
一个夏日的中午,太阳和平常一样高高地挂在天上,空气里还是清爽中略带着黄土的味道。
当黑娃听外公外婆说英姐今天很快就要回来时,他高兴地冲出了院子。小短腿卖力地奔跑在通向村口的小路上,黑娃的速度似乎比平时还要快了许多。在接近村口的小路两旁都是轻轻摆动着身姿的柳树,但是黑娃已经无心停下来欣赏。他快速地穿过一座小桥,就到了村口。
黑娃站在村口,用手遮着刺眼的阳光,踮着脚尖远远地向看不到尽头的公路望去。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不知过了多久,黑娃在公路的尽头远远看到了骑着自行车的英姐。虽然相隔很远,黑娃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英姐。但是在英姐还没看到黑娃的时候,黑娃突然转头向村子里跑去,为了避免被英姐追上,他特意绕了小路。
英姐进屋之后,外公外婆看到她身后没有跟着黑娃,好奇地问道:“黑娃呢?他不是去接你了吗?”英姐吃了一惊:“是吗?在路上没遇到啊,我出去找找。”
英姐跑出院门后,很快就看到了躲在谷场一侧低矮土墙后、只探出一个脑袋看着她的黑娃。
她慢慢地向土墙走去,随着她的靠近,黑娃把头缩了进去。英姐站在土墙的这侧,黑娃站在土墙的那侧。英姐慢慢地绕着土墙走到土墙的那侧,可黑娃也绕着走到了土墙的这侧。
英姐停了下来,隔着墙对黑娃说道:“黑娃,出来吧,阿姨看到你了。”是的,他是黑户,所以不能让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英姐总是和他强调,也总是让他喊自己阿姨。
过了片刻,墙的那侧传来了声音,黑娃抽噎着说道:“妈妈,你…这次…能不能…不走了?”是的,尽管英姐不让他叫妈妈,但是他从来没有听话过。
英姐快步绕过墙,走到黑娃身边蹲下来,她抱着黑娃,抚摸着他的头,声音中也带着哭腔:“好孩子,妈妈不走了,妈妈这次不走了…”
英姐这次没有食言。毕竟黑娃已经5岁了,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从齐村到县城只有10里的距离,但黑娃却走了五年。但是黑娃那时还不知道的是,以后会有多少个五年或者六年,每次时间一到,就意味着和一个地方、一群人的告别。
外婆送黑娃到县城的那天,恰巧英姐和老陆都在家里。到了晚上,英姐和老陆带着外婆、阿达、黑娃去下馆子。那个时候去饭店里吃饭对他们来说是非常奢侈的事情,但那也是需要仪式感时的最好选择。
长期生活在村子里的外婆很少到县城的饭店里来,但是她知道这里的饭菜并不便宜,因此点菜时坚决要求不能多点。
晚上的饭店人比较少,菜也上得很快,他们很快就吃完了,自然到了付钱的时间。老陆摸遍了自己身上也没摸出来一分钱,他急着解释说出门走得急,忘了带钱。英姐没好气地不想看他,在身上搜索之后却尴尬地发现自己也没带钱。阿达和黑娃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们。
钱是外婆付的。她从自己衣服里翻出了皱巴巴的钱,边解释说这是这次出门特意准备的,边把钱放到了桌上。
在桌上的几人都很安静的时候,黑娃突然开口了:“外婆,我想改名字。”
外婆被黑娃突如其来的话说得莫名其妙,她说道:“傻孩儿,好好的你改什么名字?你想改名字叫什么?”
“高贵,我以后要改名换姓,叫高贵。”
从那天晚上起,齐村少了个黑娃,县城多了个高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