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清优被锁在破旧的卧室内。
卧室外源源不断的争吵让她无法正常完成作业,耳边几乎全是不堪入耳的脏话。
佩清优盯着课桌上的时间表,在心里默默数着。
到了十点十分,门外的争吵终于停了。
佩清优面无表情地戴上攒了好久才买下的劣质耳机,淘汰已久的老手机正播放着劲爆的音乐,她以这种方式掩盖接下来要发生的动静。
一首歌结束,她故意按下暂停键,想听听这次她们又在为什么而争吵。
门外传来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声响,随后是老妈的咆哮声:“清优卖给隔壁村那傻子绝对不止这点钱!你是不是虚报了!”
然后是老爸的声音:“她一个女娃能值多少钱?!一万块已经够多了!一万块够咱俩生活多久你知不知道!”
她捏着耳机的手停住了。
她缓缓把耳机重新塞回耳朵,但没再按播放。
手机屏幕暗下去,卧室里只剩门缝渗进来的白光,和门外砸东西的余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旧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手腕上有一道昨天被老爸推倒时磕的淤青。
一万块。
她的身价。
够他们喝三个月散酒,打半个月麻将。
佩清优轻手轻脚挪到门边,蹲下来,把耳朵贴在门板的裂缝上。
老妈还在骂:“你少糊弄我!隔壁王婶说了,她侄女去年嫁到山那边,彩礼收了八万八!清优再怎么说也是黄花闺女,你一万块就把人卖了?你脑子被驴踢了?”
老爸嗓门更高:“那你去跟老刘家谈啊!人家就出得起这个价!再说那傻子虽然脑子不好使,家里三间瓦房,一头牛,饿不死她!”
佩清优闭上眼。隔壁村那个傻子她见过,去年赶集的时候,二十多岁的人蹲在路边抓泥巴往嘴里塞,鼻涕拖到下巴,冲路过的姑娘傻笑。
门外老妈突然换了语调,压低嗓子阴恻恻地:“后天老刘家就来领人,今晚你把锁换了,别让她跑了。”
老爸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随后是酒瓶碰桌面的声音。
佩清优从小就眼睁睁看着父母互殴、吵架、砸东西,她以为自己早看惯了,早该刀枪不入了,可在听到父母为了把她嫁出去换钱的对话时,心里还是忍不住刺痛了一下。
她得跑。
跑出这个家。
可跑出去她还能去哪?
奶奶家。
可是奶奶不待见她,因为她是个女孩,老妈又一直怀不上,所以奶奶见到她就会说一些难听的话,如果不跑,那她佩清优这辈子就彻底完了。
佩清优把贴在门板上的耳朵挪开,蹲得膝盖发麻,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后天。
她只有今天晚上和明天。
手机还剩百分之三的电,她不敢再听歌,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翻出通讯录。
奶奶的号码她有,但从来只往外打过一次,还是三年前老妈逼她拜年时拨的。
那头的彩铃响了八声才接起来,奶奶喂了一声,嗓子像破锣。
佩清优压低声音:“奶奶,是我,清优。”
那头静了两秒。“干啥?”
“我……我想去你那住几天。”
“你妈又打你了?”奶奶的语气里没什么心疼,更多的是嫌麻烦,“你爸呢?又喝多了?”
佩清优咬着嘴唇,没提卖人的事。
因为说了也没用,奶奶只会说“女娃迟早是别人家的”,说不定还觉得一万块挺划算。
她只说:“家里吵得没法学习,以后考不了好的高中。”
奶奶哼了一声:“你那个成绩,考不考得上高中还两说,行吧,要来就来,别空手来,小卖部给我带两包盐。”
电话挂了。
佩清优长出一口气,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接下来是钱。
她翻遍书包夹层,凑出二十七块五毛。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五十的,是上学期学校发的贫困补助,老妈搜走过两次没找着。
她把七十七块五折好塞进袜筒里,又往书包里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学生证、身份证。
身份证还是去年学校统一办的,老妈拿去领过一次补贴后就没管了,把它压在电视柜底下落了灰,直到她这次拿了回来。
门外的动静渐渐小了,换成电视机的广告声,老爸打起了呼噜。
十一点半,佩清优关了灯,把被子团成一个人形,枕头塞在下面,窗户是老式的铁插销,锈得发死,她拿铅笔芯磨成粉倒进缝隙里,又找了把剪刀撬了半天,终于嘎吱一声松开。
她住一楼,窗外是后院,堆着煤球和破纸箱。
她踩着一摞蜂窝煤翻出去,脚底沾了一层黑。
巷子里没路灯,她凭着记忆摸到村口小卖部,卷帘门早拉了,只能去镇上的小卖部碰运气。
她拐向另一条巷子,没走几步就听见了谩骂声和一道极小的哭泣声。
“你妈不是好东西,你也不是好东西,什么样的人生什么样的种,今天不把你打死,我就不是你老子。”
那声音她认得,是住在巷子尾的宋老三,喝了酒就打孩子,全村都知道,但没人管。
宋老三媳妇前年跑了,留下个儿子叫宋慈序,比佩清优小七岁,瘦得跟豆芽菜似的。
佩清优脚步顿了一下。
巷子窄,她贴着墙根往前挪了两步,借着远处小卖部招牌那点光亮,看见宋慈序蹲在自家门槛上,两只手抱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的。
宋老三拎着个酒瓶子站在门口,裤腰带抽出来了,对折着握在手里。
“你妈跑了我没找你算账,你一天到晚丧着个脸给谁看?作业写完了没有?考试考几分?老子养你不如养条狗!”
宋慈序没敢躲,硬生生挨着。
佩清优站在原地,书包带子在手里攥出了汗。
她得赶在天亮前到镇上坐头班车,去奶奶那个村要倒两趟公交。
要是多管闲事,宋老三犯起浑来,把她也堵住,她今晚就跑不成了。
可宋慈序的哭声太细了,细得像蚊子哼,跟佩清优自己小时候躲在被子里哭的声音一模一样,怕被听见,又实在憋不住。
佩清优从墙根后面冲出来,像颗小炮弹似的,一头撞到宋老三肚子上。
宋老三疼得弯腰,脚下没站稳,再加上他还喝了酒,直接一屁股坐到地上的水坑里,嘴里不干不净骂着。
佩清优二话不说,拉上宋慈序就跑。
佩清优拽着宋慈序跑出巷子口的时候,脚底下踩着的碎石子硌得生疼,她顾不上。
宋慈序腿短,踉踉跄跄被她拖着,跑两步差点摔一跤,书包在背上扭来扭去。
身后宋老三的骂声从水坑里炸起来:“x你妈的!谁家的兔崽子!”
接着是酒瓶子砸在地上的脆响。
佩清优没回头,手心里全是汗,攥着宋慈序细胳膊攥得发滑,干脆换了个姿势,从他胳膊底下抄过去半抱半夹着他跑。
“别出声,别回头。”她压着嗓子说。
宋慈序吓得连哭都忘了,两条腿倒腾得飞快,鞋跑掉了一只也不敢吭声。
两个人拐过两条巷子,穿过一片堆满柴火垛的空地,最后钻到村东头废弃的碾房后面蹲下来。
佩清优喘得嗓子疼,后背抵着碾房土墙,墙缝里钻出来的草叶子扎脖子。
她侧耳听了半天,巷子那头宋老三还在骂,但声音远了,没追过来,估计那一跤摔得不清,加上酒劲上来,走两步自个儿晃晕了。
她这才低头看宋慈序。
小孩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光着一只脚,脚底板黑乎乎的,脚趾头缝里全是泥,脸上泪糊糊的,颧骨上有一道红印子,皮带抽的,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佩清优喘匀了气,从书包侧兜里掏出那半瓶水,递过去:“喝。”
宋慈序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打了个嗝,才想起来问:“清优姐,你咋跑出来了?”
“说来话长。”佩清优蹲下来,把自己脚上那双破运动鞋脱了一只,扔给他,“穿上,我穿你那只。”
宋慈序脚比她小两号,她的鞋套上去跟船似的,但总比光脚强,两个人换了鞋,佩清优自己踩着宋慈序那只挤脚的小鞋,走了两步,脚后跟悬在外面,凑合吧,到奶奶家就好了。
静下来后,佩清优有些后悔自己的行为,因为她把宋慈序拐跑了,她有地方去,宋慈序没有地方去,回去也会被宋老三打。
“你有地方去吗?”佩清优问。
宋慈序点点头:“有的,奶奶家。”
“你奶奶家远吗?”远的话送一程应该可以,不远宋慈序就自己去。
宋慈序道:“不远,就在村口。”
刚好,不近不远顺路。
佩清优:“好,走吧。”
休息了一会,把气喘匀后,两个半大的小孩才亦步亦趋地继续走。
走到村口,宋慈序拉了拉佩清优的书包带子:“清优姐,我…我奶奶家到了。”
佩清优看了眼村里唯一亮灯的那家瓦房,推了推宋慈序后背:“去吧。”
宋慈序乖巧点头,一步三回头地朝着他奶奶家走去。
佩清优小声喊:“赶紧去吧,我走了。”
宋慈序再次点头,转身瘸着腿小跑着走了。
佩清优走到镇上的时候天蒙蒙亮,首班公交刚发车。
她缩在最后一排角落里,额头抵着车窗,玻璃冰凉。
她才发现自己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她摸了摸,发圈不见了,应该是跑的时候掉哪了。
到奶奶村口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
奶奶家院子门虚掩着,一只芦花鸡在门槛上刨食。
佩清优推门进去,奶奶正坐在堂屋择韭菜,抬头瞟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拎着的两包盐上停了停,又落在她脚上。
“来了。”
“嗯。”
“你那屋没收拾,自己把杂物挪挪,被褥在柜子顶上。”
佩清优应了一声,往西厢房走。
身后奶奶又补了一句:“你妈打电话来我就说你没来过,别给我惹麻烦。”
佩清优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轻轻把门带上了。
西厢房堆着旧农具和半屋子干玉米棒子,灰呛得她连打了三个喷嚏。她把被褥铺在唯一一张没散架的竹床上,坐下来摸出手机充电。
刚插上,屏幕亮了,三条未读短信,全是老妈发的。
第一条:“死哪去了?”
第二条:“你爸说你跑了,你最好自己回来。”
第三条:“佩清优我告诉你,后天老刘家来领人,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佩清优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把这三条短信截了图,存进相册里一个叫学习资料的文件夹。
然后她打开浏览器,搜了一行字:未成年人被父母买卖婚姻怎么报警。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她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第三条的时候,听见院子里奶奶在跟人说话。
“没来啊,那丫头能上哪去?她那个妈,一天到晚就知道打……”
佩清优把手机静音,缩到窗台下头,从窗纸破洞里往外瞅了一眼。
院门口站着隔壁的王婶,正探着头往里张望。
佩清优缩了回去,奶奶不说,就不会有人发现她在这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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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黑色发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