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楹门处在一片重峦叠嶂的山谷内,此山谷终年常闭,人迹罕至,山谷深处只见长松绣天,洞壑奔雷,鸟鸣花涧,莺环蝶绕,处处古意清绝,神韵超逸。
众多散修已聚集在入谷处的山道上。山道狭窄,人人之间站得很近。
“哟,这不是实力雄厚的白小姐么。”一男子望见一声不吭站着的白雪,吹口哨打趣。
白雪今天倒不张扬了,又穿回那身素简的月蓝长衣,高高堆起的发髻上一抹宽幅黑带束着,长长地垂落到肩膀以下去。
她往四周扫了一眼,大半人马自己都见过,还有一些别的,应当是这两日才赶来的。约莫七八十人。
也不知道自己竞争得过他们吗?白雪虽面色冷着,心内还是感到紧张。
有一女子名叫甄萝,她识得的,悄悄去拉方才吹口哨那男子的袖子,“你别这样,别激怒她,她很可怕的。”
众人又去观望,见白雪身后一个彪形大汉也没有,穿的也是破破烂烂,看上去跟之前真是两个样子,莫非她是钱花的太厉害,给花光了?
那男子嗤道:“怕什么,这里是松楹门,她还敢在这里闹事不成?再说你看她那个样子,小鸡仔似的,我看她是没钱了。”
面对山道上的闲言碎语,白雪不吭一声,她明白,自己已到了修真的门口了,不可造次。在凡人间,她有钱,能调动广大的力量去摆平麻烦,但到了修真界,她还什么都没有,必须步步小心,不可行差踏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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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上,突然刮起一阵檀香风。
不知是哪个男子走过,惹得众人纷纷回头,却都没见着他的脸。再一听,便是山道尽头松楹门弟子的齐声拜礼:“谢前辈。”
那男子背影高大,着一身银灰的广袖,上镌重重云纹,如墨的发丝以银质高冠束着,行步颇有几分古典意蕴,轻逸平稳,仿佛不是在走路,而是贴地飞行。很快消失在山门后。
散修们叹道:“原来是他,谢堪,字君瑞,是声名在外的结丹期修士。据说是道墨门的长老,不知怎么来这了。”
一人道:“结丹期很了不起吗?我看元婴期才厉害。”
一人回:“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当你到了结丹期,你会觉得结丹期没什么了不起,可是古往今来,即便是结丹期,又有几个人能到?我们这里这么多散修,能到筑基期的都未必有三个。”
众散修们惊诧起来。
白雪听了这段,心中暗暗盘算,“结丹期、筑基期......凡人肉身真是麻烦,要修仙得经历这么多蜕变。不像灵界,直接是灵气一阶、灵气二阶......简单多了。”
在灵界,灵气无穷无尽,资源、法宝、功法也无穷无尽,只要有足够的福报,一切东西都唾手可得。
而凡人若进阶到已在人界修无可修,此世界无法提供更高一阶的资源给此修士,此修士便会经历横渡虚空,来到灵界,继续修行。若他在灵界也修至阈值,便会再次横渡虚空,来到仙界。这也便是真正的证道成仙了。
从前在灵界时,白雪便废寝忘食地修炼,想早日飞升仙界,没想到只是犯了一个小错,就被打下如此深渊。
练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合体......本来是十,现在变一了,要经历如此多的关卡才能重新到十。
想到那结丹期叫谢堪,白雪不由又想,“没见着此人正脸,不知长什么模样,结丹期......已经是很不斐的地位了。不过,他们这些人间的人,不管什么结丹期,筑基期,统统都是阴险狡诈的狗屎。稍后我参加试炼时,必然也会碰上一堆狗屎,务必把控心神,全神贯注,不可让狗屎给欺骗了。”
话又说回来,难道灵界的人就不是狗屎了吗?白雪又思索一番,当然,灵界的人也全都是狗屎。
听说此人字君瑞,白雪不由又想起,自己来人间许久,却还没取个字,万一稍后有人问起,不免露馅。
她凝眉思索,恰巧见一队松楹门弟子提着篁竹编的花篮从身边路过,“竹子花篮......筠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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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山门大开,众人由接引弟子走了进去。
竟然直接带他们到松林深处的一座山崖下。
接引弟子在山脚下对众人宣布,“诸位道友,今年松楹门的试炼共分三项:灵根测试、毅力测试、道心测试。今日先进行的是毅力测试,地点就在此山。”
随着他的手指出去,众人纷纷望向山崖。
只见这里是一座高耸险绝的峭壁,山壁无路,杂草丛生,只能靠双手攀登上去,山顶之处有一老鹰巢穴,任务目标便是从那巢穴里捉一只成年鹰下来。
众人议论纷纷之时,白雪却暗自慌了神。
“糟了糟了!他们竟还要测试灵根!我哪有好灵根给他们测!恐怕他们才摸到我的灵根,就要把我当垃圾一样丢出去了。”
众人跟随接引弟子的吩咐,纷纷去了山崖下领取竹筐。竹筐里是给每个人准备的登山工具,有一条绳索、一把登山镐、一把小匕首、一只鹰笼。
方才在山门时有个叫叶南的男修同白雪搭讪,现下,二人结伴走着。叶南见白雪在这里发呆,便自去取了两只竹筐来,他们二人一人一个地背上。
“白雪,你在想什么呢!快点,登山了!”叶南问。
“哦哦。”白雪只好把满腹愁绪放了,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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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道友,你来了。”
疏林堂内,几个松楹门长老见谢堪来了,纷纷给他作揖。
一袭清冷的银灰色大袖跨过黑色门槛,迈步进来。面色冷淡,举止得体。“见过各位道友。”回了一礼。
疏林堂内陪侍着的诸多小辈不禁将此人不断偷看,心内纷纷暗想,“此人就是那大名鼎鼎的谢堪,果真名不虚传。他这张脸,可真正是一张修道的脸......”
谢堪已入结丹中期,比疏林堂内所有松楹门长老境界都高,虽然他只是邀来观看仪式的,但众长老将他请去了后排的暖帐之后,坐下边喝茶边看。
一道幻雾被落微长老挥出,清晰的画面浮现在幻雾之上。可见诸多候选人正在草坪上奔跑。
“这是在做什么?”谢堪问。
落微抚着花白的胡子笑,“让他们上山捉鹰去。”
“捉鹰,共有几只鹰?”
落微:“三只。”
谢堪疑惑,“不是说总共选十人吗,只放三只鹰,剩下七人如何得分?”
落微笑道:“这便看他们的本事了。题目在此,各人该有各人的解法。”
谢堪便也不问了,随众人一起看向幻雾,观察候选者们登山的场面。
这些人都还是凡人,毫无法力,若在登山途中掉下自是下场惨烈,不过,松楹门早已准备好一切,绝不会让候选者有性命之忧。众人只管攀登,途中若谁掉了,立刻会有松楹门的弟子御风接住,平安落地。
白雪和叶南在山崖的东面攀爬着,已爬了有一刻钟。
白雪心内还是冷汗不止,反复想着他们要测试灵根的话。若真去测试灵根,发现她是个灵根尽断的废人,谁还会要她?
她虽日日面色冷漠,但心内想法实则很多,一会儿焦虑前程,一会儿担忧后路。不过从叶南的视角看,只觉得这女人夯实有力,爬的不声不响,坚毅无比。
只见晴天朗日,青崖绝壁,山风高陡,林涛簌簌。一波又一波的人咬着牙往上攀登。
又一阵大风吹来,白雪的黑色发带被风扬起,衬得她的面庞更是坚毅果决。
她的手已破皮流了不少血,可就像不会疼似的,只知往上。她要去最高的地方,一路上早就做好了百死无悔的准备,若连这点痛都受不了,她还修个什么?
“白雪,来这!”叶南看到一好凹陷,喊她过来。白雪速速爬至。
却见旁边发生一出惨剧,一男子用一登山镐狠狠戳在攀登的一女子手上,女子发出尖利的惨叫,男子狠狠笑道:“下去吧你!”女子受伤脱力,极速坠入山崖之下,还在大喊,“王凌!你这个小人!”女子被御风赶至的松楹门弟子接住,安全落地。
却见那王凌越爬越高,周围的人全都被他用登山镐戳了下去,四周都是血。王凌往下再一瞧,还有两个,白雪,叶南!
白雪叶南不由得互望一眼,暗叫糟糕。想爬上去必得经过王凌,届时他必会下手,难道就等他下手吗?
白雪心想,果然又碰上一摊狗屎。你别得意太早,我必将你炸得妈都不认识。
白雪使了个眼神,而后叶南拽住一条藤蔓,轻轻一荡去了王凌的右上方,“白雪,怎么处理?”
王凌现出阴狠的神色,“就凭你们?”
白雪冷笑一声,心念电转,有了计较。她刻意步步紧逼,挥舞登山镐,把王凌逼到了叶南处。叶南却是个软柿子,见这人真来了,却吓得发抖,下不去手。
白雪:“去下边。”叶南立马攀到下边去躲开。
却见那王凌揪住了方才叶南揪的藤蔓,大是猖狂,有这藤蔓在手拉住自己,一镐挥死两个不在话下。
白雪吩咐,“拽他脚。”叶南照做。
王凌突觉吃力,惊道:“你们想干什么!想把我拽下去?别忘了现在我和他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掉下去,他也得掉!”
白雪却冷笑,“谁说让你掉下去?”她趁王凌被拽住脱不了身,速速攀至,竟把那藤蔓绕他颈一周,而后又爬开,这么一拽一绕,王凌竟是渐渐气息奄奄,不多时,窒息而亡。
叶南惊怖地,“白雪,他死了!他死了!我们杀人了!”
白雪:“谁说是我们杀的,明明是他自己绕进了藤里,自寻死路。”
叶南不敢再咋呼,二人速速又向上攀登。
白雪低声道:“若他这样的恶人全须全尾地下去,你服?我们既是修仙之人,便该代天行道,他斩了那么多人的手,便该受此果报。”叶南连连称是,不敢再说。
一炷香功夫后,山壁上只剩一半人,再向上就是完全光滑的山壁了,必须靠绳索。白雪叶南便取出麻绳,找到锚点,各自抛出麻绳。
白雪将绳子在腰间系紧,却见叶南朝自己这边频频张望。
三十余人同时向上攀登,天地雄浑,山川苍郁,白雪被山巅的冷风吹拂,黑色发带不断扬起,却见别人都有些畏高地往下看,她却一直抬头向上。
快达巅顶时,叶南果然期期艾艾道:“白雪,我......”
白雪心内叹息一声,"你想说,你早就偷偷破坏了我的麻绳,我一会儿就会因绳子裂开而掉下去?"
叶南露出极端震惊的神色,默然不语,“你,你怎么知道......”
白雪心中难受至极。这人间,竟不能叫她遇见一个好人。
面上却看都不看他,一直往上爬,“我已经把我们两的竹筐换过了,一会儿要掉下去的是你。”
“什么?!”叶南崩溃。
“换竹筐并非针对你,只是我的生存之道。若你没有动手脚,我换了也不会怎样,若你动了手脚,便如数奉还给你。我不害人,但也不会等人来害我。”
叶南哭嚎起来,却见他的绳子果然开始寸寸开裂,顷刻间坠了下去。“白雪—!”他在空中厉声疾呼。
三十多人在山壁上又是一番乱斗,最终只剩二十五人到达巅顶。
刚刚跨上山顶平台,那鹰巢已遥遥在望,却突然有两个弟子御剑飞了上来,戳在白雪跟前,“叶南举报你刚才杀了人,先跟我们下去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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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被带到了疏林堂。
乍一望,满堂修士,有许多长老,还有许多侍奉的弟子。帷帐后还坐了一个喝茶的人,不知是谁。
面色淡漠,任由这些弟子把她的手捆上,和叶南一起带到众多长老面前。
众人方才将看那爬山之景看了半天,早已眼睛劳累,便不再看了。没想到才过一会儿就发生了此事。这女子......竟然公然杀人!
叶南还在抽泣地同堂上几位长老告状,说这白雪是如何残忍勒死王凌的。
堂上众人都连连皱眉头,还没入门,就已残害同门,这种人岂可进他松楹门!一些过激的弟子直骂道:“该当处死!”
白雪听他们骂完,淡淡道:“到底是不是我杀的,长老们回看便知。”
她早知松楹门有一宝物,名为过去镜,能显示过去发生的画面,只不过不能听到声音。看她这一段自然也是可以的。
两长老面面相对,“好罢,取过去镜来!”
谢堪坐在帷帐后,放下茶盏,也注目起这过去镜来。
众人拂开迷雾,现出山壁上的那一段。观其画面,却见先是王凌到处砍杀别人,而后遇到这两人。
接下来是叶南去了底下拽住这王凌,这王凌还张牙舞爪要砍白雪,白雪便爬到了他后边躲着,途中,不留神带住一段藤蔓,而后这藤蔓竟不小心缠上了王凌的脖子。而那白雪竟十分焦急,两手挥动,似乎是叫下面的叶南松开,而叶南一直不松,最终,王凌窒息而死。
叶南望见画面,一时呆了,怎么是这样,这样看起来,似乎真正杀死王凌的......是自己。
白雪怎么是不经意带的藤蔓?她明明是故意把藤蔓套上去的!
可是画面上,她的确似是无心之失,衣袖拂过,所以藤蔓才跟着她走......
还有,她什么时候朝自己喊让自己放手了?她焦急挥手的样子,我怎么根本没看到!
叶南的冷汗流下来。白雪在暗地里瞧着,露出冷冷的笑。
既然知道松楹门有过去镜,入门试炼的每个画面自然都要精心准备,不管别人是敌是友,是有意是无意,都要把自己摘出去,包装的干干净净才好。
疏林堂里一时风头大转,所有人都指着叶南的鼻子,“明明你才是杀人凶手!是你坠死了王凌!”
叶南崩溃地跌坐在地下,“不,不是我,不是我!”“是王凌自作孽!是他要杀我!”
座上长老叹息一声,挥手让人把他带走,“逐出山门,永不录用。”
他们这一桩公案算是了结了。谢堪回忆过去镜的景象,却陷入思考。
爬过去,竟然能恰好把一个人的脖子缠住吗?这女子爬得甚是不经意,浑然天成,不过,凡事当从结果论。她爬过去后,王凌便被套上了藤蔓。到底是谁杀死了这王凌,还真不好说。
谢堪坐在帐子后,观望那白雪,见其安分跪着,状似本分,心里却不由得一笑。她虽杀了人,但那人本也是为非作歹之徒,该杀。她伙同叶南一起做成此事,明明已提前处理干净,连在过去镜下如何表现都思考好了,本可凭此告发叶南,扳倒一个竞争对手,但并未如此,只继续登山求道,可见是磊落坦荡之人。再看那叶南怎么无缘无故地尖叫掉下去了?而此女一言不发,只冷冷观望,必是叶南提前在绳索上动了手脚,却遭此女机智调换,若非如此,而是白雪在绳索上做的手脚,那么叶南必将此事告状。
“机敏聪慧,心性正直,手段果决。此人的修仙路必然一往无前。”
谢堪不由得又将这一言不发的女子深刻一望。“她叫白雪。”记住了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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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由两个弟子带回了山巅。
因她来的迟,却巧好避过了散修互相残杀最激烈的一段。只见距离鹰巢十步远外,到处是断肢、断手,甚至看见了一只被抠出来的血淋淋的眼珠子。
白雪捂住心口,忍住恶心,先去了一旁的老松边坐下。
看向鹰巢,外圈围坐着九个人,皆已打得筋疲力尽,都在这里稍作休息。又看向里圈,有三只大鹰,护着一窝小鹰崽。
白雪心头一跳,怎么才三只鹰?
这里只有三只鹰,他们却有九人。难怪他们要打。
心中盘算,若只能有三人顺利带鹰下去,那么这测试岂不是只有三人能通过?可是每年松楹门要招十个人,这又如何对得上?
白雪不由又想到了后边的灵根测试,“该死,到底怎样才能通过灵根测试?......还有这捉鹰的毅力测试,我又怎么跟他们抢鹰?”
若只有三只鹰,便只有三个人能通过此关,可他们要的是十个人。莫非即便这鹰抓不下去,在其他方面表现优异,也能酌情加分?
既如此,抓住这大鹰,真的是踩题的关键吗?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一举叫他们把自己收了?或者说,他们想看的是什么......?
白雪静静思索,不理会鹰巢那边。
只见鹰巢边那九个人歇过一轮后,又站起来打。尘土飞扬,松枝乱踏,众人惨叫不绝,抡膀子的抡膀子,挥小铁刀的挥小铁刀,又有人的胳膊给卸下来了,还有人的腿断了。“狗东西!你是什么货色,也配跟我争!”“都给我滚一边去,这鹰是老子的!”
巢里的三只大鹰鼓起全身羽毛,剑拔弩张地盯着这些人,随时准备保护自己的孩子。
疏林堂内,众长老还在观望。都在咋咋呼呼地喊,“哎呀!不成体统,不成体统!”“怎么打得这么激烈了!”“实在太过放肆,这样杀下去不是要把人杀完了?”“这批弟子着实太过暴力!”
唯谢堪谁也不看,只看着那坐在石头上歇气的白雪。他想知道,她这一题会怎么解。
白雪坐在石头上,静静地看着这些人打。时而又望望那巢穴里的鹰。慢慢地,竟有了思路。
两炷香后,众人打出结果,三只鹰分别被三个男子捉了,关进笼子,而后有御剑弟子上来分别把他们带下去。
空旷的山巅,只剩白雪一人。
谢堪望着她,凝眸思索,“一直坐着,难道是没办法了?”不由得生出两分失望。
“你不走?”御剑弟子看她独自坐在这,也不打架,也不捉鹰,还以为她弃权了。
“不走。”
“好吧,不管你有何事,今晚日落前,我来接你。”说完那弟子便御剑走了。
白雪心想:“山顶是最关键的一步,他们要考察弟子资质,这一步是必须看的。所以,他们现在定也在看我。”
果然,疏林堂内,所有长老的目光现在都落在她身上。
落微:“哎呀你们看,这女子怎么还不下山?”
一叫明垣的男长老:“许是没捉到鹰,心中难过,不肯下山。”
“不下山也不是事呀,她既然没本事留下,还是快快叫她走吧。松楹门不可让外人久留。”
白雪慢慢站了起来,去向鹰巢边。只见那三只大鹰都已被带走,只余一窝小鹰嗷嗷待哺,叫声凄厉。
方才疏林堂走一遭,感知到此门中人起码表面来看是不屑杀生之辈,几位长老也见不得杀生之事,方才这些人在山顶打打杀杀,未必如他们的意。而他们真正想看的,或者说......让他们感觉到此人应当入松楹门的......
白雪立在清冷的山风中,深吸一口气。“真的要如此吗?”
眸光一闪,要回灵界的**冲天而起,萦满胸膛。
“人间污浊,处处腐坏,我绝不留在这里。不管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唯有义不容辞了!”
咣当一声,她抽出那把小铁刀。
望着那一窝毛茸茸的鹰崽,慢慢划开自己左胳膊上的皮肤。
割肉喂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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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林堂下,众人炸裂,所有人都叫喊着奔来幻雾前看白雪的动作。
只见这女子咬着牙,慢慢地,将自己胳膊上的肉硬削下一大块!
那片肉淋漓着鲜血,被这面色苍白的女子拾住,一扔,竟是扔向了鹰巢里,瞬间被几只小鹰吞吃净尽!
众人大叫,“啊!她!她这是......割肉喂鹰!”
“何以如此啊!”
“她是见大鹰都被捉走了,小鹰们再无粮食吃,所以便用自己的肉喂它们!”
谢堪也微跌了一步。这......竟是她的解法。如此壮烈坚决。这女子的胸腔内,到底是怎样一颗道心?
只见众人的风向果然如她所预料的那般转了。
“我看她该入门!”
“此女有如此仁善之心,和我松楹门宗风倒是匹配,我看她应当是我们松楹门的人。”
“可,这是不是太怪了?别人都是凭真本事抢,她却......”
一叫茉幽的女长老也冷笑,“毅力测试她并没有过,一只鹰也没捉下来。而且后面还有灵根测试,道心测试。”
“的确。我们招收弟子,该一视同仁,既然题目是捉鹰,她便该捉只鹰下来。如今闹这一出,却是不伦不类。”
......
谢堪焉能体会不到这女子的用意。什么割肉喂鹰,不过是道德相逼,想以此举令几位长老松口。
她若要和那几个壮硕的男弟子打架争夺大鹰,必然争不过,且她已在疏林堂耽误时机,上去后自然无法同别人走一样的路子。
这也是她的无奈之举了。想来她此刻胳膊上疼极了。
谢堪见堂上众说纷纭,似有不利的迹象。
谢堪:“我认为,她可以入门。”
众人:“......”
这谢堪虽非松楹门之人,不能决定松楹门弟子去留,但他是结丹中期,比所有人境界都要高。他的话自是有分量的。
茉幽凝视着谢堪俊朗的面容,心内有些不忿。此人向来寡言,不掺和宗门纠纷,竟为这女子开口发话!
“谢道友,这女子并未捉得大鹰,按规矩,算是失败。”
谢堪:“你们招选弟子是为了扩充门派实力,见到道心坚定的好苗子,难道宁愿束缚于规矩,将她白白弃了?”
众人不由得窃窃私语,他说的话也很有道理。确实,他们是为了广纳人才,而不是为了计较什么得分。
谢堪又看落微,“落微道友,方才是你说,各人有各人的解法?”
落微不由得拈着胡子一笑,点头道:“不错。谢道友既为此女发话,好罢,老夫便允了,此人直接收入松楹门吧,后面的测验也不用去了。给她开辟个院子,先去疗伤。”
谢堪心想,此人是难得的修仙良材,万不能被庸人随意耽误了。不知他们后边准备让什么人来当她师父,师徒之事关乎一世前程,最好有个德高望重之人来教引她。
将堂内众人看了,最后看落微,“落微道友,我看,不如你当她的师父。”
众人又是一大惊,什么!这落微可是门内最大的长老,这凡人难道一进来就直接拜到落微门下吗?这也太放肆了!
落微显然也觉得此事很难办。不过他笑呵呵道:“看来谢道友很看得上此女,谢道友放心,在下虽不宜直接做她的师父,但必会为她择一名师,悉心教导,不至于辱没她。”
听他这么说,谢堪便放心了。待到仪式结束,此地再无事,谢堪向众人告辞,自行回了道墨门。
谢堪走后,那茉幽望着他松一般生辉的背影,眉梢慢慢皱起,绣帕也被她掐在手心。
“凡人伎俩,诡计多端,最是可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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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在山巅苍白地坐着,直到夜幕彻底降下,终于听到自己被允准入门的消息。惨淡的面容不由绽开真心的笑。
万里修真路的第一步,她踏过来了!
来接她的御剑弟子:“你也真是运气好。疏林堂内本来议论纷纷,都说不要你的,后来是一个长老据理力争,才把你保下了。你说你割一刀就能入门,这也太便宜了!”露出羡慕的神情。
白雪心想,原来如此,是有贵人相助,“师兄,不知是哪一位长老?”
“我也不知道,我也是听人说的。”
白雪便不再问。随这御剑的弟子走了。
他们得了落微的吩咐,本来是要去一座清幽的小院住下,那附近有灵泉,极利疗伤。不料,御剑弟子飞到一半,忽地得了一位长老的玉简,挥开一看:将此女送去木材院。
御剑弟子露出愕然的神色。木材院?那可是最邋遢混乱的地方!且那里住的都是流里流气的记名男弟子,整天游手好闲,胡作非为。
茉幽长老竟交代自己将这女人丢去那儿?
御剑弟子思虑一番后,不能得罪这茉幽,也唯有带白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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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炷香后,二人抵达杂乱的木材院上空。白雪狐疑地,“师兄,不是说去一个有灵泉的院子吗?”
御剑弟子:“哎,白雪,你也是时运不济。不过,你可别怪我,我也是受人指使。”说罢,竟直接将她推了下去。
白雪没料到这个变故,惨叫一声,自高空坠下,狠狠地跌扑在草丛里。那伤口还没被包扎,又遇这一遭,竟痛的生不如死。
“哟,天上又有新人来了?”听见一堆男子的笑声。
一堆人嬉笑着走近,将脚下草丛一扒拉,原来还是个女人。
众人纷纷得趣地笑了起来,“竟然送来个女人!”
“不会吧,他们不知道我们这儿都是男人吗?”
“必然是犯了错的女人,怎么惩罚都不为过,干脆就丢到我们这咯。”
众人阴险地笑了起来。为首者叫刘俊颖,直接把昏死的白雪抱起,“兄弟们,咱们可不能叫上头失望。”
“哈哈哈,是是是!”一堆人围着白雪说说笑笑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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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在回道墨门的路上,谢堪还在思索着白雪。
脑海中一遍遍回放她割肉的壮举,眉头蹙动。
“古有佛陀割肉喂鹰、太子舍身饲虎。没想到竟遇上一个堪比佛陀的凡人。若叫我去割自己的胳膊,恐怕也没她这么决绝。她的心中,成道的**到底有多强?”
自己十二岁时因在街头睹见修仙者仗势欺人,凌虐凡人,故而立志修仙,成为世间至强之人,以后再遇见此等事再也不必只干巴巴地看着。此后精勤奋发,访遍名山,终遇良师,得师父倾囊相授,传道授业。
十五岁他进入了练气期,二十四岁进入了筑基期,一百一十六岁进入了结丹期。一路虽也经历了数不尽的厮杀,自认坚韧不拔,终始弗渝,但今日之景还是让他深深地震撼了。
“此人若得良师栽培,必成大器。且看她心性坦荡,光明磊落,若能成材,于这世间也是一道福音。落微说会给她找个好师父,但愿如此。”
谢堪飞出松楹门护山大阵,直奔道墨门方向而去,将此事放了。
过段时日应该还会再来松楹门,届时不知这女子能修炼到什么地步,应该会被灌注资源好好栽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