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从未看过谢堪有这般嚣张的神色。
他理所当然地坐在县衙首座,先是为自己把一身伤治疗好了,然后便将自己抱坐在他的腿上。
冷冽的眼一扫,下方跪的黑压压的人群便瑟瑟发抖,不敢言语。
谢堪:“方才谁说要杀我夫人?”
那红袍县令哆嗦着,只得爬了两步上前,“仙人饶命!仙人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这位夫人是仙人的妻子!小人绝不敢了!”
谢堪冷哼一声,竟直接挥出一道绳索,将此人吊在房顶。顷刻,这红袍县令挣扎着被吊死了。
伏着的众衙役更是颤抖。
谢堪:“把那五十个人找过来。”
众衙役:“是!”
众人冒着大雨奔出门,不敢稍有迟缓,很快,今日殴打他们的那五十余人皆被押解到堂。
那为首者刘常煞是惊恐,这谢堪刚才不还是被按在地上打的吗,现在他怎么坐到县衙首座去了?再一看,县令竟都被他吊死了!
刘常震惊地,“姓谢的,你装什么威风!你不过就是个染坊算账的!”
谢堪又弹出一道灵光,县衙里竟多出五十多根绳索,同时将那些人套了进去。一时之间,哀嚎遍野,所有人都挣扎着吊在了房顶,片刻过去,尽数死绝。
众衙役有些胆子小的直接吓得尿了。
只剩那刘常一人恐惧地站在中央,“谢堪!你......你是仙人!”
一衙役出来拱手,“公子,此人如何处理?”
冷漠的眼扫视一番,发出两个不留情的字眼。
“凌迟。”
“是!”刘常颤抖地跪在了地上,很快被两个衙役拖走。
......
白雪被谢堪牵在手里,二人静静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白雪偷摸地打量他半晌,红着脸,不敢讲话。
“你......你暴露了,这可怎么办呢,我们还当不当凡人了?”
这结丹修士向来无情绪的眼再一次滚落热泪。
“你为我挡在身前时,有没有想过怎么办?”
白雪赧然,“你是我的夫君,保护你是应该的。”
谢堪抬首向天,双目如泉流,他历经一百多年岁月,历经数不尽的厮杀,可从来没听过这样的一句。
登去船上,谢堪深深地将白雪抱住,两道身影凝凝不动,永恒地交缠着,任由波心湖风吹拂。
“白雪......我会......”他想说,我会对你好,和你一生相守。
可喉咙竟然堵住,此话他没有底气说出口。
上天要他参悟的,到底是什么呢?他距离结丹中期的瓶颈,到底在哪里?
.
春天又来了,今年的春天比往年还热闹。
因菜园扩大,鸡鸭数量又多的缘故,且白雪还新辟了一块小鱼塘,专门在那里插网养小鱼,每天都忙碌得奔来奔去,充实快活。
“哈哈哈......”她虽然累得很,但每天跑来跑去都在笑,端着菜也在笑,捞鱼也在笑,撑船出行时也在笑。
谢堪再不放她去择菜了,只管叫她在家里操持家务,赚钱的活计皆是他揽了。
自从镇上人知道这是个仙人,再没人敢为难他,那染坊掌柜也慌不迭地多多给他结算薪水。
这日,谢堪乘船回来,白雪又在岸边等候,怀里捧着一只大白鹅,正在和它亲昵地贴着颈说话。
谢堪一见便是笑,冷冽的目光无端皱出春水。
走上岸来,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呀,我做的菜,都成好吃的了?”
“你做的菜,无论什么都好吃。”
“那今天有藕粉圆子,你吃不吃?”
谢堪笑,“当然,我要三碗。”
二人刷完碗,把丝瓜瓤清理干净,白雪指派谢堪出去把脏水倒了,不料这般乱糟糟的环境里,他又不依不饶地吻了下来。
白雪笑着,赶紧撑住背后的灶台。他每次吻起来都很凶,若不撑住了,迟早掉锅里去。
谢堪吻着,气息急切起来,将白雪的腰身搂住,猛然抱起,直接向卧室走去。
白雪紧张地看着,好好的怎么就去床那边了呢?
谢堪将人扔在床上,直接就要上来。
“你不是想要孩子吗,我们生个孩子。”
二人在床上亲吻。谢堪感觉脑子里有一根弦即将崩断。可是瞬间有一道天光将他及时地拉了回来。
他突然惊出一身冷汗。
自己是真的来做凡人了吗?怎么竟然有了成家的想法?
他要追寻的是无上至道,短暂的化凡入世,体验人间形形色色,为的是帮助沉淀自己的道心,让自己更加一往无前。
他的目的是勘破,而不是沉沦。
冷锐的眼风刮过,他心头一松,慢慢地放开了白雪。缓缓走出屋子。
.
暮春来临时,谢堪感觉此地已没有留下去的必要。
人间所能带给他的感受皆已感受到,挣银钱、开辟田园、晴耕雨读、踏青赏雪......凡人做的事大多都做了,这趟化凡之旅也是时候结束了。
白雪抱着他的手臂恋恋不舍,“真的不要这里了吗?可是我们在这里生活了三年,这些田地院落都是我们亲手打理的。”
谢堪抚慰她:“不离开这里,怎么走向下一程?”
白雪很快想明白了,笑着说:“那,也行,反正只要能跟在你身边,我什么都不在乎。”
知道他是道墨门的长老,这趟看来是要带自己去道墨门了。白雪转头就忘了离开故园的悲伤,开始喜滋滋地畅想起到道墨门的生活来。自己一定再为他操持家务,开荒田园。
谢堪的手却只是冰凉地抚着她,半晌不说话。
“白雪,你忘了你的来路吗?”
“......我的来路?我是......灵界来的。”
“你已经很久不提修真的事了。”
白雪喜滋滋地,“我会继续修真的,灵界当然是要回的。”
谢堪把那阴雷牌给她看,“当日你受三道天刑雷,如此艰难的境况下都能强撑炼制阴雷牌,以你原本的道心,定能得道飞升,位列仙班。可是现在,你已成了甘愿沉沦的凡间女子。”
白雪微怔,他的话蓦地提醒了她,在遇到谢堪之前,自己是怎么样一个人?性情可谓冷漠果决,清醒理智到近乎无情,无论怎样的风吹雨打都不能动摇她。
可是现在......似乎确实是变了。
谢堪:“你若与我长久厮守,如何回到灵界?”
白雪面色大变,颤抖地捉住谢堪的袖子,“夫君,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要我与你厮守吗?我们......我们是夫妻!”
谢堪的眼眸也现出几分大道的无情,岛外的蓝天映在他的眼中,是比这方小院宽阔许多的。
“能成大道者,皆要舍凡人不能舍之事。我们的姻缘来的太早,不是时候。”
“离开后,你要继续修真,为自己思考出路,早日回到灵界。”
白雪颤抖着,终于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崩溃地疯狂掉落泪水,“不,不!我不要离开你!”“我才下凡就遇到了你,我就是为遇你而来的!”“不管去哪儿,你带我走!”
谢堪的眸子也泛起红色,泪水淡淡地掉下来,眉头紧皱。
他明白了,这就是上天要他参悟的天意。
他需要一场浅淡的沉沦,而后,手执利斧,绝无犹豫地劈开这沉沦。断情绝欲,永出爱河津。
手慢慢放到白雪的头边,流泪悬停着。
“夫君.......你干什么?”
“我......我会把我们两的记忆抹去,封入识海。直到成仙那一天,才会想起。”
白雪大是崩溃,哭着摇头,一遍遍地说着不要,拼命地要往后退,却被他牢牢抱住,手掌始终悬在头颅一侧。
“白雪,我会道心坚定,你也要道心坚定。”
无论身边人如何哭求,谢堪的手终于是慢慢地靠了过去,将那一整段金色回忆截然掐断,丢入了白雪的识海。而后对自己也照做。
白雪哭得天地颠倒,紧紧地伏在他的怀里,万般不舍。
他们养的鸡鸭还在吵闹,大白鹅踩着脚蹼在湖边奔来奔去,满园菜地青葱地竖着各般时蔬,那一株桃花也开得冶艳,已是三年了,远比当初栽种时要灿烂盛大。
“夫君,我,我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在灵界的朋友,我喜欢的事情,还有......还有,你的声音真的很好听,我第一次听到,就深深地醉了。”
谢堪也泪流成行,紧紧地搂住她。
“你真是个傻子,我没见过你这般傻的人。”
白雪哭着,“我才不是傻子,我倒觉得你是傻子。怎么会有人对我这般好,我掉进河里,你捞出来,我快死了,你给我喂那么多丹药,我以前在灵界,无论是下秘境、抢法宝,都是我自己一人单打独斗,好几次都浑身是血地躺在了草丛里,也没人来救我。夫君,你是我的天神,我真想用我一切去保护你。”
谢堪哭得肝肠寸断,天地皆空。
这或许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杀妻证道。
他无情的手竟挥了出去,在白雪碎裂的目光中,亲自将二人生活的痕迹毁得干干净净。
小院被整个炸毁,桃花树被连根拔起,扔去湖底,青翠的菜园也被烧个干干净净,所有的物事,都变成黑色了。
白雪哭着捶他的肩膀,一遍又一遍。
可她心里也明白,不如此绝情,不能彻底断根。他说的对,他们都要道心坚定。
最后,看见那件雪花披风被取到了他的眼前。
白雪仍是大慌地,“不要!这件不要!我求你了,这是我做了两年的!以后我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手艺了!”
谢堪哭着笑着,当风扬起火光,灰色雪花斗篷在此一荡之下,化为寒灰。
渐渐地,白雪也不再哭了,静静地伏在他的怀内。
也许他的做法是对的。看着身边黑透了的一切,竟又想起自己在灵界无尽的杀伐岁月来,也许,的确是凡间的乱花迷柳障了他们的眼。
自己从前在灵界时,不也是一心求道的吗,怎么如今落了人界......这般模样了?
她的声音听上去也不那么激动了。抚着他的肩膀,淡淡地问,“以后,还会再见吗?”
谢堪笑问,“你来修真界吗?”
白雪笑答,“来。”
谢堪:“那么我们必有一日会再见。”
白雪:“......还会再爱上彼此吗?”
谢堪笑着,又是大滴的眼泪落下来。
“还要再爱彼此吗?”
白雪的眼中亦是再次渗出热泪。笑着,让他放心。
“那么,还是不要见面了吧。”
“白雪,你要道心坚定。”
“谢堪......你也要道心坚定。”
谢堪抹去满面泪水,不再停留,抱着她飞身涉过大湖,抵达稻粮镇的四月盛景之下。
正是满城飘絮时节,十里烟柳,春风缱绻。远处烟波画船,游人笑谈,近处草长莺飞,蝴蝶轻舞。风中还传来了他们惯闻的油煎春饼的味道。
最后一面,相视久久。相牵的手不知是谁在留恋着,始终不肯放下。
白雪含着说不清的泪,向他微笑,“保重。”
谢堪:“你也是,保重!”
终是白雪先抛下了,向他微笑挥手,“走吧,恕不远送了!”
泪目点头一声,银灰色广袖豁然转身,隐去在摇曳的青青绿柳之下。
.
在草地里躺着,似乎做了一个深深的梦。
白雪感觉自己脑袋有点疼。她慢慢地扶额坐了起来。
睁眼一望,绿柳满长堤,春水涨池,游人穿梭,燕子飞舞,远处的晚樱也灼灼地盛放着。脸上竟还有泪水痕迹。
“我......我这是已被扔下来了?”
“这里就是......人间?”
她赶紧去摸摸腰上的阴雷牌,这可是自己带下来的唯一倚仗,千万不能丢。一摸,果然还在,“太好了,阴雷牌,有你我就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