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这些时日,随时随地都在偷看谢堪。
洗菜的间隙瞄一眼,擦桌子的间隙瞄一眼,有的时候他睡了,还恋恋不舍地扒拉开门缝瞄一眼。
谢堪无奈地,在床上躺着,“想见我就进来。鬼鬼祟祟的。”
白雪的脸竟如此轻易又红了。捏紧手心,心脏怦怦跳。
这......大晚上的,怎么好共处一室呢。
虽然这么想着,但步子还是忍不住迈了过去。
“......那个,我能用你的床吗?”
谢堪:“?”
谢堪:“什么叫用我的床?”
白雪:“就,就是,睡你的床。”
谢堪想了想,没什么大问题,无非让一半位置给她。
便往里挪了挪,让人躺下来。
白雪如死尸一般躺了下来,扯了扯被子。
身边这人......竟如此好看。他还装神弄鬼地弄成那样子许久,亏自己还以为自己的丈夫真的是个老头呢。
白雪侧了过来,继续恋恋不舍地打量他。自眉眼开始,鬓角、两条垂下的鬓发、清晰的下颌线、凸起的锁骨......
“夫君,我能摸你吗?”
谢堪:“......”
虽没同意,但也没拒绝。
白雪大着胆子,高兴地伸出了手去,先是摸了摸脸,又滑了下来,在胸口摸了摸,更加高兴了,还想往下。
谢堪攥住她的手,声音低沉,“别动了。”
白雪:“你让我再摸摸,明天家务我全包。”
谢堪:“......”
他直接侧过了身来,把这人完整地抱在怀里,按住手,免得她再不老实。
白雪的心跳随着这一抱,激烈极了。
.
这是第二年的冬天了,大雪纷纷扬扬地降下来,整座湖心岛都被瑞雪覆盖,庭中的桃树也变成了洁白晶莹的模样。
二人点了只火炉,在廊下围炉看雪。炉子上顺便烤着两只红薯。
谢堪:“十方烟云乡,会下雪吗?”
白雪:“会下,但我们那儿的雪很短暂,下雪的时候也不冷。桃花瓣也不会像这棵桃树,彻底变成白色。桃花瓣很多还是红色的。”
谢堪:“为什么叫白雪?”
白雪:“......我在打算给自己起名时,看到了雪,它是白色的。”
谢堪:“这是白姑娘几岁起的名字?”
白雪:“......十岁。”
谢堪:“那十岁前你叫什么?”
白雪:“我叫喂。”
谢堪:“......”
白雪笑哈哈地,“他们就喊我,喂,你过来。”
谢堪:“微白照雪斋你起的名字?怎么感觉不像。”
白雪:“玄持起的。”
谢堪:“玄持是谁?”
白雪:“距离我最近的一个邻居。他的房子叫紫晶馆,也是他起的。”
谢堪:“男的女的。”
白雪:“男的。”
谢堪沉默。“为什么跟一个男的靠最近?不可以。”
白雪推推他,“你疯了吗?我现在靠最近的是谁?”
谢堪一看,原来是自己。
还是哼了一声。
.
谢堪意识到,事情似乎开始有些脱轨。
他的原意是借助尘世磨炼道心,没想到磨着磨着,心思竟转来身边人身上。
这可不是向道之路了。他隐隐有些担忧。
.
冬日虽然天寒地冻,路也泥泞湿滑,但白雪还是坚持要去打水给他沐浴。
她的夫君爱干净,当然要每天让他舒舒服服地泡泡澡。
到了冬天,他觉得不必打水了,但她觉得不行,夏天要干的事,冬天怎么就能不干呢?那雪花披风她不也是又从夏天缝到了冬天?
白雪日日挑水行走在湖边,惹得谢堪一声又一声惊叫。
“白雪!你给我放下来!”
“白雪!你要气死我!”
“夫君,我不会摔的!”白雪笑哈哈的。她果然走得很稳。但看在谢堪的眼里却是惊心动魄。
此人凶狠狠地,“我不沐浴了!”
白雪:“你是神仙,你怎么能不沐浴?”
谢堪:“......我不沐浴了!”
“好好好,依你依你,别生气了,好吗。”
......
冬天天气冷,白雪更有理由往谢堪的被窝里钻了。
一边钻一边数算家常。
“我们得赶在开春之前把明年的菜种买回来。明年我们多开点地吧,把玉米、山药也种起来。我还想搞点野菌子回来播撒。”
“野菌子?这也能种吗?怎么想种它?”
“我爱吃菌子。你不爱,我知道。菌子太美味了,你真的不识货。”
“......好,那就种菌子。”
“夫君,你说,除了这些,还要再添点什么?农具我们全有,连水车我们都有,鸡鸭也养了,过年的春联也贴了,可是怎么感觉没有别人家热闹?”
谢堪:“只有我们两个人,当然冷清。”
白雪:“对了,你在修真界的朋友呢?都没见你喊他们来做客过。”
谢堪笑,“傻了?我在化凡,自然要切断一切联系。”
白雪也高兴地笑起来,“化凡好,化凡真好。我知道我们冷清在哪儿了。”
谢堪:“哪里?”
白雪声音轻了些:“我们没有孩子。”
谢堪静静地呼吸了一会,“孩子,不能有。”
白雪在黑夜中听见这一句,虽知道是必然的,但泪水还是默默地流了下来。
“嗯嗯,都听你的。”
.
白雪本以为这样平凡的日子他们还会过很久。没想到,有一天,转折猝然而至。
谢堪在修真界是时常救助别人的。当他飞在天上时,看见下方有灵光乱斗,有人死伤,往往都会顺便挥道灵光下去,救一救那要死的人。到了凡间,他也仍这般地作风着。
那日,夫妇二人下了工,要登船回家,却见一个少年被其他少年堵在墙角围殴。谢堪当即大喝一声,上前去打退了众人。
那堆人悻悻地走了,为首者却深深地看了此人一眼。
次日,将近五十人光天化日地冲进染坊,竟对着谢堪围殴起来。
“不得了了!谢娘子!你相公在染坊被人打了!”有人来报信。
白雪一下子脸色惨白,扔了菜就跑。
她冲进染坊大门,果然看见一堆人对着谢堪一个打。他的武功虽在修真界可称名列前茅,但在人界却处处掣肘,再说,现在的他不过是一个凡人,再能打也绝对敌不过几十人。竟是惨败地被人殴了一拳又一拳。
白雪的眼变得通红,大叫一声,竟拎起一张椅子直接对着人群轰了出去。
“我杀了你们!”“滚开!”“滚!”
她这般疯勇,也吓退了不少人。谢堪失力地跌在地上,“白雪......小心......!”
“夫君!”见着他的模样,白雪泪水如瀑,连忙到他身前挡着。
一记又一记的拳头想要挥向谢堪,却全都落在了白雪的身上。白雪将谢堪牢牢护在身下,自己则闭目承受一切,呕出一口又一口的血。
“白雪!”谢堪颤抖着脸庞,想要挣脱出来替她挨打,可根本已没有力气。
“夫君,别动,我不会让他们伤你的。”白雪呕着血说。
“你让开!你让开!”谢堪哑着声音,泪水狂下,却只听见她不断被人打着,直至肋骨断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男人的手伏在地上,紧攥到发白。
众人笑,“还真是情深义重。”
“这女的已被打瘫了,把她弄走。”
瞬间,再也无力招架的白雪被人一脚踢开,滚到了角落。众人又对着谢堪狂殴起来。
白雪浑身是血地躺在角落里,见他们又对谢堪下手,心头涌起愤怒的悲绝。
绝不可以!没有人可以欺负她的夫君!
她竟跌跌撞撞地又站起来,冲向染坊柜台,那里有一把生锈的剪刀。
“啊!”她大喊一声,握着剪刀绝无犹豫地刺了出去,接二连三,虽已肋骨断裂无法走路,竟硬撑着狂刺了五人。一下子,五条尸身横在地上。
“不得了!杀人了!”“这女人敢杀人!”“快去报官!”
众人终于乌云散去,谢堪见了她的模样,大是惊慌。如今是在凡间,自己修为已封,他们若来捉她如何?
“我们快走!”谢堪踉踉跄跄地站起,搀扶着白雪,要带她往家跑。
不料官府的人竟来得如此之快。
才跑出两条街,大堆火把就追了过来。“他们在那!”“快捉住他们!”
谢堪从未有一天如这般惊惶过。看见那些人全是冲着白雪来的,他将白雪藏到身后,可是此刻却一点力气都没有,眼睁睁看着他们将她轻松抢走。推推搡搡,大骂杀人犯。“押回县衙!”“以命偿命!”“必须处以极刑!”
“白雪!”谢堪弓着身子跌跌撞撞地奔过去,却又被无情地一脚踢开,吐出一口血。
“夫君!”兵荒马乱之中,白雪仿佛不晓得自己身上的疼,也不知道自己即将被当做杀人犯处置,却只望着他,望着他吐血跌倒,心疼地淌下大把眼泪。
“你快回去!别管我了!”
二人隔着人海遥遥相望,竟皆是从未有过的神情。
谢堪撑着墙,双指点了点,似乎想要释放修为救她。白雪瞧见了,又是两道泪水滑下来,竟然无怨无悔。
“别救我了,这是凡人的人生,也是你要感悟的天意。夫君,就让我助你修道吧。”白雪泪目笑着,满腔只剩柔情。那张平凡的面孔在嘈杂的人群中,渐渐逝去。
谢堪却始终弓着身子,在空荡的大街惊惶地徘徊。
她说什么......她竟说什么!
用她的死助自己磨炼道心吗?她想要自己杀妻证道吗?
是,自己一心只有修真,也曾动过杀她的心思,可现在......她是自己的妻子!
什么狗屁化凡入世,他是结丹期修士,不过来凡间装装样子,他们这些喽啰,竟敢真把他的妻子押走!
这化凡的岁月不过寥寥几年,结束了又怎样,他无所谓。
这男子不再惊惶游移,身躯竟一寸一寸地拔了回来。一种笃定的冷冽眼神重新回到他的眼眸,若干道绿色罡风潮涌而回,坍塌的肉身再度被灵气充满。
谢堪驾长风,直接奔向县衙方向。
堂上,白雪被押解着跪在地上,那红袍县令刚扔出块牌子。
“把此女拖下去,择日问斩。”
“是!”众衙役齐应。就要拖了白雪下去。
门口下着薄雨的阴晦天云中,却冷着一双眼,走出一个穿银灰色大袖的风华男子。
“谁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