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吉时,二人皆穿戴了大红的喜服,庭院也被打扮一新,处处红色双喜。
谢堪虽对成亲无所谓,但毕竟是给女方的婚礼,也不可太潦草。
喝过交杯酒,昏黄烛光下,彼此对视。
谢堪不由得想到那老者的批语,心中笑了笑,果然,哪里都错了。自己并不爱得要死,甚至根本无爱,且对方也不是什么绝世美人。
“夫......夫君。”白雪烫红着脸。
谢堪的眉一挑,有些不适应。
既然亲已成了,恩就算还完,且也不打算杀她了,那留在这里也无必要。
谢堪站了起来,“我叫谢堪,我亦知你叫白雪,以后修真界或许还会相见,届时你有麻烦皆可来找我。”竟是要出门的模样。
白雪大惊,攀住绿罗帐,“夫君,今天是我们的新婚之夜!你要去哪?”
谢堪:“我该回去了。”
白雪跌跌撞撞地奔下,直接抱住他的腰,此人虽相貌普通,年纪也长,可自己就是舍不得。
“我喜欢你。”
谢堪愣住,心想,自己是否确实绝情了点?别人成婚应该不会在新婚之夜离开吧?
算了,再留下陪她几天。
轻声道:“我不走了,我去那个房间睡。你也睡吧。”
白雪摇头,“别人的新婚夜好像都要干点什么的,我们还什么都没干呢。”
谢堪沉默。这个,无法答应她。自己要修真,元阳尽量不要丢。
转身看着她,“我们既然都一心向道,便不可贪恋男女情爱,我要守住元阳,你也要守住元阴。可明白?”
白雪犹豫地点了点头。
“睡吧。”提脚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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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院留了几天后,谢堪恍然想起件事来。凡为修士,往往都要有一段化凡入世之旅,将自己的修为封住,重新融入凡人堆里,和凡人一样生活,这是为了打磨自己的心性,感悟天意,从而突破修真瓶颈。
自己虽已到结丹期,却还未有过这样的经历,现在的境况,竟似乎正适合用来做此事。
有一座凡间的院落、一个凡人妻子,岂不皆如凡人一般的?
不如索性在此地再留几年,好好地体悟一回。看看几年后能否突破瓶颈。
谢堪便决意先不走了。
他和白雪说起此事,白雪自然欣喜之至。而后白雪看着他自封修为,变成了和自己一样毫无法力的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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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我买菜回来了!”白雪划着船,还没登上小岛就高兴地喊。
谢堪正在门内扫地,现在没有灵力了,什么琐碎杂事都得亲力亲为。
看见她买菜回来,自然也是高兴的。
现在的他不再是餐风饮露的结丹修士,而是离不了柴米油盐的凡夫俗子。
白雪笑着跑过来,“今天买了鸡,等会我**汤给你喝!”
谢堪笑,“你的厨艺,恐怕要浪费这只鸡了。”
白雪不满地:“那你去做,让你做你又推脱。”
谢堪:“我得扫地。”
白雪把扫帚抢过来,“扫地有什么难的,我来。你去**。”
谢堪:“......什么**,这叫煮鸡汤。”
白雪喜滋滋地扫着地,感觉全身使不完的牛劲,这辈子都没这么快活过。
有一个喜欢的夫君,一座漂亮的小院,每天丰盛的饭菜,永远不会被人打扰的生活,还有什么比此刻更好?
她还修什么仙?再也不要修仙了!灵界......灵界也不回了!
听见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渐渐的,有咕嘟冒泡声了,白雪就知道那鸡已煮上了。
白雪又冲进去拿帕子给谢堪擦汗,“热不热?这里面烟好大的,别站里面了,出来吧。”
谢堪:“......是谁让我进来煮的?”
白雪:“对不起,我错了,我哪舍得让你受一点罪,你看你的头发都被雾气染湿了。”
二人啰啰嗦嗦地走出厨房。
谢堪再也不是清净的修士,他发觉凡人的日子实在是太麻烦,竟然一天不洗澡就会有味道。只得天天去湖边打水回来沐浴。
那白雪跑起来比他勤,日日丫鬟一般地,才到酉时的点就开始往湖边冲,兴冲冲地灌一大桶又一大桶的水,然后吃力地挑回来。
再一锅一锅地烧开,最后一瓢一瓢地朝木桶里倒。
谢堪只看她跑了几天就觉得受不了,这么重的水,她也不嫌累!
“别打水了,我去。”这日,她又要往湖边冲,被人按住。
白雪委屈地,“为什么?你嫌我打的不好吗?”
谢堪:“......你一个女子,还是去扫地煮汤吧,这些重活我来干。”
白雪:“我不嫌重的!你会煮汤,你去煮,我会打水,那水就我去挑,这叫物尽其用。”
谢堪:“不行。”
白雪:“夫君,你得洗澡的。”
谢堪:“我不洗了。”
白雪:“那你会变臭臭的。”
谢堪:“......反正你也不嫌弃。”
白雪不由笑得灿烂,扯了扯他的面颊,“这倒是真的。”
相处一段时日,白雪渐渐咂摸出来,她这夫君只不过是面上冰冷,其实心里可软和。自己就算不小心把瓶瓶罐罐砸了个精光,他也不说什么,把菜炒成了黑炭他也不说什么,天底下简直没有比他更好相处的人了。
这人乍一看不好亲近,很吓唬人的样子,但若高兴起来,也会绽然一笑,他笑起来的样子极是明朗,看着他......仿佛天地间的花都开了。
一年后,春日再度来临。夫妇二人看着大地春回,湖柳青翠,燕子摆尾,桃花绽放,也生出踏青的心思。
白雪还在缝那件灰色男士披风,这披风她从去年冬天就开始学着缝了,找岸上的邻居们讨要了不少缝纫妙招,可惜就是太笨,始终也缝不好,至今都在苦思冥想着。
谢堪将碗筷洗完,走出来对她说,“别缝了,我们稍后去岸上踏青吧。”
白雪高兴地大叫一声,“好的夫君!”立马把披风放下,回屋去收拾银钱。
谢堪对钱的概念还是不太清晰。“你拿钱干什么?”
白雪:“难得上岸,当然要买很多东西!”
谢堪:“买什么?我想过了,我们去试试放风筝。以前看凡人放风筝,有时飞得比我都高。也不知他们是怎么放的。”
白雪:“我在灵界也看过人放风筝,我也没玩过,那咱们去玩玩!我还要买汤圆吃,买龙井茶酥,买冰饮,还有给你买新衣裳,扇子,帽子。我看别的男子腰里都挂扇子的,可你都没有!”
谢堪不禁微笑,“我腰上挂的是阴雷牌,比扇子更实用。”
白雪笑,“什么阴雷牌,现在你和我一样是个凡人,根本调动不了多少雷,还是扇子更实用些。”
谢堪便将她搂住,二人说说笑笑地登上船去,慢慢地荡去湖岸。
行走在人潮涌动的街巷,处处春光晴暖,梅杏隔几步便见一株,有货郎挑着卖鲜花的担子走来走去。
一眼望去尽是冒着烟火的各色吃食小铺,卖薄荷茶的摊子上茶烟袅袅,有卖用大木桶盛的榆钱饭的,有摊开来卖香椿芽的,还有一锅一锅启上来的腌笃鲜、晶莹剔透的梅花露、煎的酥脆金黄的韭菜盒子、香气浓烈的青梅酒......
二人拎着青梅酒又在一角小摊前停了下来。见一个货郎在利落地摊煎饼,翻过来覆过去,面团里撒一把春日的碎野菜,金黄的油花刺里啪啦地煎灼着,香气扑鼻。
白雪:“这叫什么呀?”
货郎:“油煎春饼。三文钱一张。”
白雪高兴地扯谢堪,“夫君,你吃吗?”
谢堪笑着嗯了一声,二人便买了两张,浅尝一口,果然不错。
吃完油煎春饼,又去风筝铺买了只绿蜻蜓风筝。果然遂了谢堪的意,二人好一番拉扯,奔来跑去地放那风筝。
“再跑快点!”白雪在后面摇手喊。
谢堪勒着风筝线,一边回头望,一边往前跑。他心想,怪哉,原来此物也不是好放的,竟然得跑这么远。不过我都跑这么远了,它怎么还没放起来?
终于,一阵大风架势,绿蜻蜓乘风直上,逍逍遥遥地上了天。谢堪露出欣快的笑容,“你看,我飞起来了!”
白雪哈哈大笑地跑过来同他并肩,不料,才飞一会儿,竟有一只别人的彩燕风筝缠了过来,两方都大惊失色,拼命地扯起风筝线,竟是越扯越难掰开。“嗖”的一声,风筝线扯断,绿蜻蜓竟摇摇摆摆地飞走了。
谢堪灰心地,“就这么飞走了!”
白雪笑:“飞走就飞走嘛,我们再买一个。”
谢堪:“......当凡人真不是滋味,我竟没办法追,只能看着它飞走。”
白雪:“这就是我们要感悟的天意吧。凡人的生命都是这样的,永远都有追不上的东西。”
谢堪瞥她一眼,“你倒正经起来了。”
白雪笑着看他,“我哪天不正经?”
放完风筝,谢堪又被白雪拉着奔回热闹的集市,果然买了一大堆东西,先是去吃了个遍,又去挑各色衣裳扇子,最后还买了只铜锅回家。
谢堪:“买锅干什么?家里不是有锅?”
白雪:“我看他们管这叫火锅,看上去香的很。明天我们也涮火锅。”
谢堪:“涮火锅......需要厨艺吗?”
白雪:“好像不需要。”
谢堪:“那你来。锅也你洗。”
白雪:“好好好,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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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搬了这火锅回家,生活似乎多了许多趣味。这夫妇两个连着吃火锅已吃了两个月。麻辣的、清汤的、番茄的、大骨汤的,轮番体验。谢堪舞的长筷飞动,早已把那五谷质浊的理论忘到了天边。
从前个个都在他背后指着说,“这是个清冷仙君啊!”“真是松风水月,烟霞色相啊!”“可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现在,此人又捧起一碗火锅底汤,吨吨地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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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白雪又发癫地划船去了岸上,回来时竟捧了一株小桃树,葳蕤地打了不少花骨朵。
谢堪正在湖边打水,早就奇怪她去哪了,一看此景,对着船大喊,“又浪费钱了?”
白雪叉腰:“现在跟我讲起钱来了!昨天火锅都下你肚子了,吃了我多少钱?”
谢堪:“......不跟你一般见识。”
见这人划船靠岸,搬树上来有些困难,谢堪赶紧去扶着,二人合力把那棵桃花树移到岛上。
在院门前比划来去,还是觉得不够到位,最后搬到了院子里去,直接种在墙内。
谢堪:“怎么想起来种桃花?”
白雪叹了一声:“见岸上桃花开了,想到我在灵界的家......我们那儿叫十方烟云乡,遍地是桃花林,我的微白照雪斋一推开门,就能望见烟霞一样的桃花。”
谢堪微笑,“原来是想家了。”
白雪却烫着脸,捶了捶他,“那是过去的家,现在这个......才是我的家。”
谢堪默然不语,悄然将她的腰搂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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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了,白雪还在缝那该死的灰披风。她心想,“真是该死,冬天的厚披风,竟然搞到了夏天来做,热死我了。”
不过披风主体她已顺利完成了,现在进行的是最后的绣花部分。她决定绣几朵雪花上去。毕竟自己叫白雪。虽然她也没觉得自己多像白雪,若是叫黑煤恐怕更合适。
喜滋滋地想着,等到冬天时,她夫君披上它就暖和了,现在他是凡人,也会有生病的危险,可不能让他冻着。
谢堪查点完银钱,愁眉苦脸地走出来,同她坐在碧绿的桃花树下。
“我们要没钱用了。”
白雪笑哈哈地,“也没多大事呀,钱没了我们就不买东西,吃菜就自己种,鸡鸭也可以自己养。”
谢堪隐隐觉得,若是化凡入世,得入的彻底点,最后效果才好。而凡人都是要为生计发愁的,自己若不发愁,恐怕不像样子。
“凡人都要想办法挣银钱,我也挣吧。”
白雪绝无异议,无论他说什么都赞成。“那我们明天就去找活干。”
谢堪:“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在家呆着。”
白雪却听不得此话,立马把披风放下来,“这是我们两的家,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吃苦?”
谢堪望着她,又是一笑,渐渐拢住她的手,“好,那我们一起挣钱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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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堪在修真界是高手,论修为论道术在同境界无人不服,可惜到了凡间,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
他自十二岁往后,日日习诵的都是些丹经道典,虚虚渺渺清静无为之说,于这入世的功业是毫无助力,甚至拖后腿。
他要去当教书先生,人家让他背四书五经,他只能哑着一张嘴站在那,然后被轰出去。
他要去镖局当镖师,心想,此事只对武功有需求,我的武功向来是不错的。没想到真和别人试打起来,他又被轰了出去。
这才想起,自己的武功道术皆是依附于灵气基础的,诸般招式皆有结印掐诀的动作,他和那些镖师打着打着,竟然掐起诀来,人家镖师还当他神经病。得了一两息的空隙,赶紧将之揍飞。
谢堪失魂落魄地回了湖心岛。白雪早就等在湖边了,一见这景象,赶紧心疼地跑过来。
“夫君,你脸怎么都肿了!怎么被人打了?”
“夫君,疼不疼?哎呀怎么办,我们没有药,你还有丹药吗?”
白雪忙前忙后,给他捣药敷药,又熬药汤。总算把这人照顾得回魂了。
谢堪好好回顾这几天,总算感悟到了什么叫化凡入世。不是吃火锅放风筝这么简单的。
看来此道学问颇深,确实值得自己好好磨炼。正好,也把先前不足的认知补足了。
再看白雪,却是轻易寻到了活计,她去了一家酒楼,专门帮人择菜。
看似简单,但也很辛苦,每日天刚亮就得划船出门。
她出门时,怕动静大吵醒谢堪,都是蹑手蹑脚地行动,甚至不敢起灶做早饭,只囫囵吞个冷饼便走了。
谢堪伤好后,这日,想起往日种种,竟不由得捉住白雪的手泣了下来。
“别去择菜了,留在家里吧,我找工作养你。”
白雪笑着摸摸他的头发,“这可是个浊世,你这么清净的人,哪里容易混得进去?”
谢堪笑着,“难道你又不是清净的人吗?你是雪。”
这还是第一次听他这般念起自己的名字,白雪的脸也不由得动容了,有些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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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堪终于找到了工作,在一家染坊当算账的学徒。
他的面貌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去当学徒自然是惹人议论的,不过,他也找不到更好的工作了,且在他看来,此举虽为赚钱,却实则非为赚钱,只为了打磨道心,所以既来之则安之,能够让心受到历练便是好事。
很巧的是,这家染坊和白雪的酒楼竟然就在正对面。
每日,这夫妇两个便一同出门。原本谢堪的工作该是辰时才出门的,他却偏偏卯时就随白雪出屋,非要跟她一起走。
这下子白雪终于不用顾忌吵醒他了,每天早上起灶台,和他一起摊炊饼、煮粥、炸饺子,厨房里热热闹闹,说说笑笑。
日暮后,酉时,二人一起结伴归来。
要么直接登船回家里,要么在街上先逛一逛,掏点钱出来看戏、听曲、吃艾草青团、鲜肉虾仁小笼包。
白雪每天一下了工就疯疯癫癫地往染坊跑,又笑又跳,但真到了染坊前,又不敢发出动静,鹌鹑一般立在门口,眼巴巴瞧着她那还在对着账本苦思冥想的丈夫。
“哟,老谢,你娘子又来了。”旁人打趣。
谢堪也立马抬头,眼里是笑,账本丢下,奔了出来。
“夫君,今天算账累不累?眼睛酸不酸?我刚才去药材铺买了桑叶和菊花金银花,待会回家煮了给你洗眼睛。”
“哪有那么容易眼睛酸,叫我再看一百年账本我都看的下。”
“呀,不行,糊弄糊弄他们得了,你可不能给他们看一百年账本。”
高高兴兴地递出一包油纸来。
谢堪打开一望,原来是油煎春饼,香气扑鼻,金黄酥脆,裹着浅浅的青翠色。
谢堪笑,“天天给我带好吃的。你吃过没有?”
白雪眼巴巴地:“还没呢。”
谢堪便将春饼一分两半,二人高高兴兴地大嚼特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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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夫妇两个每天搂着肩膀走来走去,笑哈哈地,一点不顾忌旁人眼光,渐渐地,旁人倒也是有闲话的。
“这夫妇两怎么遇上的?谢娘子看上去才不过二十三四岁,老谢都那么大了。”
“是啊,看着也不般配啊。”
“虽说谢娘子也长得一般,到底青春着。”
“昨天我有个邻居还向我打听谢娘子,他们家看她干活利落,有些钟意她,原本还想找我说亲呢。”
......
谢堪听见这些话,不由得哼了一声。
白雪笑哈哈地又往他嘴里塞一只小笼包,“夫君,别气嘛,你看,今天他们出新口味的小笼包了,好不好吃?”
谢堪狠狠地嚼了,“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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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晨,白雪又起来做早饭,依旧笑嘻嘻地礼貌敲谢堪的门。
“夫君,不要睡懒觉哦,我们要开始新的一天了。”
一个人影将门打开,迎着晨曦的辉光,白雪却是一愣,往后顿了顿。
“......你是?”
谢堪抹去了伪装,恢复了往日年轻样貌,幽静的窄门下,无端立出一株翠松形象。
“谢堪,你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