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S城的雪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只是从昨夜的狂风暴雪变成了细密绵长的碎雪。铅灰色的天幕依旧低垂着,压得人喘不过气。庄园餐厅里的长桌上摆满了丰盛的俄式佳肴。炭烤的肉串散发着浓郁的孜然与油脂香气,金黄酥脆的烤鸡、精致考究的鱼子酱、冒着热气的红菜汤,以及水晶盏里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各式腌菜,琳琅满目。
河兰端起面前的黑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让她因为没有睡好而略显疲惫的神经重新振作起来。伊利亚·马克西莫维奇·克拉辛坐在主位上,用刀叉漫不经心地切着盘中的肉排。他今天穿了一件纯黑色的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结实有力的胸肌线条,金色的短发在餐厅冰冷的光线下显得越发耀眼。
“克拉辛先生,您考虑得怎么样了?”河兰放下咖啡杯,率先打破了沉默。她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拉锯上,“这批货物外加德米尔家族在南部的运输线,这绝对是一个双赢的方案。”伊利亚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他抬起头,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戏谑的神色。他把身体向后靠在高背椅宽大的靠垫上,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海伦娜,你确实是个难得的谈判好手,很懂得拿捏人的软肋。不过……”他端起酒杯晃了晃,看着里面深红色的酒液,“我还是那句话,七折。一分钱都不会多。”
河兰眉头微微一蹙,刚想开口反驳,伊利亚却抬起手,制止了她的话。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河兰的脸,眼神逐渐变得露骨且充满侵略性。“除非……”伊利亚勾起嘴角,语气轻佻地说,“如果你愿意今晚陪我一夜就另当别论了。只要你点头,我立刻以一点五倍的价格买下这批货。四千五百万?不,六千七百五十万美金就会立刻打进德米尔家族的账户。”
他的话音落下,餐厅里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站在河兰身后的耶尔马兹紧张起来,想要上前挡在她跟前,河兰向他使眼神示意他不要惊慌。河兰坐在原位,她没有动怒,也没有表现出被羞辱的惶恐。她静静地看了伊利亚足足五秒钟,任由那种难堪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随后轻声开口道:“克拉辛先生,您年轻有为,身边肯定不缺各色美人。我很好奇,您为什么要选择找我呢?”
伊利亚放下酒杯,他前倾身体,双手交叉抵在下颌上。他收敛了刚才那种轻浮的笑意,眼神变得锐利而深邃。“在这个圈子里谁不知道‘突厥玫瑰’的威名?”伊利亚的嗓音低沉沙哑,带着西伯利亚的寒风般的冷酷,“但正因为他是‘突厥玫瑰’,事情才变得有趣。海伦娜,你还不懂我们这个世界的规则。在这个充斥着杀戮和背叛的泥潭里,把其他首领的女人压在身下,是一种权力的象征。那意味着我不仅能拿走他的货,还能占有他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河兰毫无血色的脸,忽然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惊讶地挑了挑眉:“等等,你这副表情……你的男人,艾尔梅斯·德米尔他不会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吧?”伊利亚的眼里满是不可思议,甚至带着一丝荒谬的惊叹:“我们在外拼杀,做的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胜利者掠夺失败者的一切,包括财宝、土地和女人。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他难道就没有碰过其他老大的女人?一次都没有?老天,他该不会真把你当成什么纯洁的修女供起来了吧?”
河兰的指尖在桌布下微微收紧。她当然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那些集团间的倾轧、地盘争夺后的被哄抢的战利品和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艾尔梅斯的双手沾满了鲜血,她又怎么会天真地以为他是个道德楷模?可是,伊利亚口中那种野蛮、原始的掠夺,在德米尔家族那座公馆里,在艾尔梅斯那间充满玫瑰香气的书房里,似乎从来没有发生过。
“艾尔梅斯先生怎么做,与我无关,也与今天的生意无关。”河兰迅速敛去眼底的情绪,重新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清冷。她站起身来,将椅子推回原位,“克拉辛先生,如果您执意要用这种侮辱性的条件来谈判,那这笔生意我们只能到此为止了。”河兰转身带着耶尔马兹大步走出了餐厅。她走到挂满油画的宽阔走廊里,脑海中还在盘算着货物的事情。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回音,直到转过拐角,确认离开了伊利亚的视线,她才微微吐出一口浊气,紧握的掌心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她边走边在心里盘算着退路。如果伊利亚真的油盐不进,这批军火该怎么转移?难道要原封不动地带回A国?正想着,突然一道身影从旁边的廊柱后冲了出来,毫无预兆地撞在了她的身上。
“妈妈!”一个带着奶音、清脆稚嫩的呼唤声响起。河兰低头看去,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正伸出双臂死死抱住她的腰。男孩有一头柔软微卷的深棕色头发和一双极其漂亮的碧蓝色大眼睛,他的皮肤白皙,像个精致的洋娃娃。他仰着小脸,用一种依赖和渴望的眼神看着河兰,又喊了一声:“妈妈,你终于回来了!”河兰彻底懵了。她茫然地看着这个孩子,用英语轻声说:“小朋友,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妈妈。”“妈妈!你就是妈妈!”小男孩固执地收紧手臂,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还没等河兰反应过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几名穿着统一制服的佣人神色慌张地跑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一名年轻女子。
“少爷!您不能乱跑啊!”佣人们七手八脚地上前,想要把男孩从河兰身上拉开。男孩却拼命挣扎,哭闹起来,死死抓着河兰的衣角不肯松手。河兰被这突发状况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就在这时,那名年轻女子快步走上前,温柔地将男孩抱进了怀里,轻声用俄语哄了几句,男孩才渐渐止住了哭声,只是依旧抽噎着,眼巴巴地看着河兰。
河兰打量起眼前的女子:她生得极其貌美,那是一种带着些许忧郁气质的古典美。她穿着一件复古的橄榄绿色丝绒长裙,裙身是方领的剪裁,露出精致纤细的锁骨。最引人注目的是领口处堆叠着层层叠叠的褶皱,丰满的微泡泡袖在肩头微微隆起,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金色刺绣腰带,繁复的花纹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丝绒的材质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一种低调的奢华。她的黑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一双碧绿色的眼睛里仿佛蒙着一层淡淡的疲惫与忧伤。
“非常抱歉,海伦娜小姐。吓到您了。”女子开口,英语极其流利,带着一种贵族般的优雅口音。她怀里的男孩已经停止了哭泣,只是紧紧抓着她的衣襟。“没关系。”河兰看着那个依旧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男孩,心中涌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他……为什么叫我妈妈?”女子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避开了河兰的视线,只是温柔地拍了拍男孩的后背,示意佣人将他带走。随后,她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地说:“不好意思打扰到了您。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是否有幸邀请您去我的房间喝一杯下午茶?我叫叶莲娜,我的房间就在走廊尽头。”
河兰看了一眼耶尔马兹,他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这里很安全。河兰也想从这个女人口中探探伊利亚庄园的底细,便答应了下来。女子的房间是一套极其宽敞的套房,推门而入的瞬间,迎面扑来一阵馥郁的百合与香草混合的香气。这里的装修风格与庄园其他地方那种厚重冷硬的风格截然不同,是完全纯粹的洛可可风格。浅粉与奶油白交织的色调铺满了整个房间,天花板上绘着精美的神话壁画,四周环绕着繁复的石膏雕花。墙面上贴着带有细腻藤蔓纹路的丝绒壁纸。房间里的家具皆是紫檀木打造,椅腿和桌沿雕刻着精致的卷草纹,甚至镀着一层暗金。一张宽大柔软的绸缎沙发占据着靠窗的位置,上面随意堆放着几个刺绣靠垫。半透明的薄纱窗帘垂落在两侧,将窗外的风雪隔绝在外,营造出一个极致温暖、乃至有些浮华的小天地。
“请坐,海伦娜小姐。”叶莲娜引着河兰走到一张原木圆桌前落座。圆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瓷器茶具,一壶红茶正冒着袅袅热气。旁边放着一碟切成小块的提拉米苏,上面撒着一层细腻的可可粉。沙发另一侧坐着另一名女子,她穿着一件朴素的深色高领毛衣,有着一头温暖的红棕色卷发和一双湛蓝色的眼睛。她看到河兰进来就站起身,她的神色有些局促,脸上挂着温柔和善的微笑。
“这位是娜塔莉娅。”叶莲娜轻柔地介绍道,“她是R国人,不会说英语。请您不要见怪。”娜塔莉娅走到桌前,对河兰微微点点头,她虽然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依然用眼神表达着友善。她端起茶壶给河兰的杯子里添满红茶,然后又默默地退回到沙发旁坐下,安静得像一团影子。叶莲娜双手捧着茶杯,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我是R国人,不过我母亲是G国人。所以我的英语是跟着我母亲学的。”“叶莲娜,那个孩子……”河兰端起茶杯,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叶莲娜的目光微微黯然,她垂下眼帘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轻声说:“那个孩子是克拉辛先生的哥哥和一个C国女人生的。后来他们死了,孩子就留了下来,现在由娜塔莉娅抚养。”她只说了这些,没有再多说关于那个孩子父母的事情。河兰虽然心中依旧存疑,但在这种环境下,出于礼貌她也不便再深究。
“你和娜塔莉娅,都住在这栋公馆吗?”河兰换了个话题说。叶莲娜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坦然:“是的。我们算是……他的情人。”河兰握着杯壁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前的叶莲娜气质高雅谈吐不俗,她本该是一个在学校里读书的女大学生,怎么会沦落到这冰天雪地的庄园里,做伊利亚那种野兽的情人?
或许是看出了河兰眼底的疑惑与惋惜,叶莲娜忽然轻声说道:“其实,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以前在S城的国立大学读历史系。”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那时候我的成绩很好,我梦想着毕业后去莫斯科,或者去更远的地方。可是在我大三那年,我父亲突然被查出了尿毒症。透析、换肾、排异反应……那些治疗是个无底洞。我母亲死得早,家里只有我和父亲相依为命。”叶莲娜端起红茶抿了一口,掩饰住声音里的哽咽:“我拼命打工,做家教、去餐厅洗盘子、去商场发传单。可是在这个世界上穷人的命是不值钱的。我打工挣来的那一点点钱连我父亲一天的医药费都不够。医院催缴单一张接一张地发过来,他们停了我父亲的药,要把我们赶出病房。”“就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在深夜的街头遇到了克拉辛先生。”叶莲娜抬起眼睛,那双碧绿色的眼眸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被命运碾压过后的麻木,“他愿意出钱给我父亲治病,不仅续上了所有的医药费,还给他安排了最好的病房。而我只需要留在这座庄园里。”
“你后悔吗?”河兰轻声问。叶莲娜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终化作一声叹息:“我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剪了翅膀的金丝雀,被关在一个华丽的笼子里,永远也飞不出这片雪原。可是,看着父亲能安稳地躺在病床上,不用再因为交不起钱被人半夜赶出来,我又觉得这笔交易其实是值得的。”
大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河兰看着叶莲娜,看着她身上那件华丽却仿佛带着枷锁的绿色丝绒裙,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共鸣。叶莲娜为了父亲的治疗把自己卖给了伊利亚;而她呢?曾经她为了还家里的债,又何尝不是一步步在刀尖上跳舞?她们的命运何其相似。在这个黑暗的、属于男人的权力世界里,她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女人不过是用各自仅有的东西——青春、身体、或者是全部的生命力在换取微茫的生存空间。可是为了家人,她们必须得做。
“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十分不容易。”河兰放下茶杯,看着叶莲娜,语气真诚而柔和,“你能为了你父亲做到这一步,已经很勇敢了。”叶莲娜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位女人。她见惯了这庄园里那些为了争宠而勾心斗角,也见惯了克拉辛手下那些冷漠残忍的面孔,却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对她说一句“你很勇敢”。娜塔莉娅虽然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似乎感受到了空气中那种哀伤而温柔的情绪,她默默地从桌上拿起一块提拉米苏递到河兰的手边。
河兰接过那块蛋糕,对娜塔莉娅微笑着点了点头。“海伦娜小姐,你也是被德米尔先生强行留下的吗?”叶莲娜忽然问,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探寻。“不。”河兰轻轻摇头,她的目光穿过窗纱望向外面纷飞的大雪,脑海中浮现出那座挂着她巨大画像的公馆和那个在沙漠星空下给她讲夏季大三角的卷发少年,“我是自愿留在他身边的。他救过我的命,也给了我活下去的尊严。”“那你真幸运。”叶莲娜轻轻地说。
那杯红茶已经凉了,但房间里的暖意却渐渐蔓延开来。就在此时,门外突然响起了两声极轻的敲门声。耶尔马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海伦娜小姐,克拉辛先生请您去一趟书房。他说如果您不想陪他过夜,那么关于那批军火的最终价码,他有一个新的提议,等您亲自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