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天堂 第49章 地头蛇

在监狱的第一个夜晚是河兰这辈子最难熬最漫长的一夜。硬板床铺坚硬冰冷，没有柔软的铺垫，薄薄一层旧褥子粗糙硌人，睡在上面浑身发僵。照进囚室的白炽灯一直不熄灭，惨白刺眼的光线穿透铁栏进入室内，整夜明亮如昼。强光贴着眼皮碾压，晃得人根本无法入睡。

整个监区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零星囚犯翻身的动静或者模糊的梦话，就剩窗外荒漠掠过的风声。河兰侧身蜷缩在床板上辗转难眠。后背昨日挨过警棍的钝痛隐隐作祟，混着心中无尽的绝望压得她喘不上气。到了后半夜她才勉强进入浅眠，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她看到很多破碎的画面，前一秒还是阳光明媚的公寓阳台，下一秒就是冰冷铁笼和无边荒漠。

天没完全亮起，尖锐刺耳的哨声就炸响，撕裂了清晨的死寂。“嘀——嘀——”河兰浑身一颤，猛地从浅眠中惊醒，她一下子睁开双眼，心脏狂跳不止，胸腔剧烈起伏。刚醒来的几秒钟，她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她的视线扫过狭小逼仄的囚室，她看着冰冷的铁栏和老旧斑驳的马桶水池，昨天的记忆终于都回到脑海中。

一切不是噩梦，这些都是真实的。她真的身陷囹圄，穿上了囚服，被判二十年重刑。想到这里她控制不住地轻轻打了个寒噤。“我是囚犯。”这个念头沉甸甸压在心口让他感到窒息又绝望。

几分钟后，两侧囚室的铁门陆续拉开，囚犯鱼贯走出牢房她们拖着疲惫的步子，睡眼惺忪地聚集在长廊中列队等待晨间点名。这里的囚徒形形色色，种族各异，有老有少。在这里没有人脸上带着希望，所有人眼中都是常年囚禁磨出来的麻木。有人头发花白满脸褶皱，早已经在囚牢里消耗了半生岁月；有人年轻却眼神凶狠；有人剃着寸头，脖颈上有着疤痕；有人裸露的手臂和脖颈上爬满大片纹身。她们都打着慵懒的哈欠，神态麻木，已经对监狱日复一日的枯燥折磨习以为常。

河兰默默站在队伍最边缘，她在那里是那样的局促僵硬，一身崭新刺眼的橙黄囚服让她在一众老囚徒之间格外突兀。她右手边站着一位体型微胖的黑人女性，看上去四十岁上下，浓密的黑色小卷贴在头皮上，她周身没有咄咄逼人的戾气，反倒给人沉稳的感觉。

女人淡淡地扫了河兰两眼。她见是新来的面孔也没有惊，仅仅是平静一瞥，就转头望向前方。狱警面无表情核对名单、清点人数，随后带着一整队囚犯前往监狱公共餐厅就餐。

偌大的餐厅空旷冷硬，四壁灰白单调，长桌长凳都是用厚重冰冷的铁皮制作成的，桌面布满常年摩擦的划痕。每个囚徒手中端着统一的铁制托盘，托盘里的餐食常年一成不变：一块干硬粗糙的黑麦硬面包和一碗浑浊寡淡看不清食材内容的清汤。

河兰找了个角落空位默默坐下，她看着托盘里简陋粗劣的餐食，胃里翻涌着一阵阵恶心酸胀。从前最窘迫艰难的时候，她在中餐馆后厨打杂求生的日子里也吃过粗茶淡饭。可此刻，委屈和绝望层层堵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连带肠胃都开始剧烈抗议。

她盯着餐食许久，没有半点食欲，连咀嚼的力气都没有。她抿了一口浑浊的菜汤，寡淡汤带着一股怪味直冲喉管，她胃里骤然一阵剧烈翻涌，差一点当场呕吐出来。她迅速屏住呼吸强压下翻涌的反胃感，泪水险些坠落下来。一道温和低沉的女声在身侧响起。是刚刚列队站在她身旁的黑人女子端着托盘主动在她对面落座，她语气温和地问河兰：“吃不下？”

河兰轻轻点头，声音轻颤哽咽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我……实在吃不下。”“哪怕再难，也要逼着自己吃一点。”女人一边慢条斯理啃着干硬面包，一边轻声叮嘱：“在这里，情绪不值钱，垮掉的身体才最吃亏。饿坏了身子可没人替你受罪。你是因为什么罪名进来的？”女人随口问道。

这句话瞬间击溃了河兰强撑的防线，“他们说我经济犯罪跨境洗钱。”河兰喉头哽咽，声音微微发抖，“可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公司的一个财务，我一直本本分分做账，我是代人受过，被推出来顶罪的。一定是是我的上司把罪责都推给了我。”

她对面的女人听了她的话神色依旧平静，仿佛这种事在这座监狱里早已司空见惯。女人开口说：“越是这样越要好好活着。活着才有翻盘的机会。想要沉冤得雪总要先熬到能看见天光的那天。”

她又说道：“我叫祖丽。五年前，我杀了长期家暴我的丈夫。他酗酒施暴、常年虐待我，我忍了整整七年。最后一次他醉酒持刀要砍死我，我为了自保失手杀了他。法律判我十年监禁，我已经服刑五年，还有五年我就能出去了。你判了多久？”祖丽问河兰。

“二十年。”这几个字说出口几乎耗尽了河兰的所有力气。祖丽的语气冷了几分：“这群混蛋，竟然给你判了这么长的刑期。”

晨间就餐时间很快结束。狱警集结所有囚犯带队前往监狱深处的务工厂房。宽大空旷的厂房里机器轰鸣人声嘈杂，空气中弥漫着电子零件淡淡的金属味。所有囚犯分成数排坐在长条操作台两侧，日复一日重复着机械枯燥的流水线工作——分拣零件、拧紧螺丝、组装配件，这工作单调乏味。

河兰在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拿起细小的零件与螺丝刀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拧螺丝的动作。她的指尖翻飞动作重复，大脑一片空白，她再也无力去想过往和未来。过去的她换过三份不同的工作。从后厨打杂、做账到如今狱中的流水线拧螺丝。她的命运跌宕起落，从来不由她自己掌控。

她又想起年少时和赵陶坐在王姨的院子里看星星的夜晚。那时赵陶笑着和她畅想未来，还说：“阿兰，你这么聪明，以后一定会去东部N市做都市白领，在摩天大楼里工作，开着保时捷上下班。”可世事弄人。她甚至已经不再追求鲜亮的都市生活和豪车，如今她离开这座荒漠囚笼，洗清冤屈重获自由。

流水线的一下午，漫长死寂、度日如年。终于熬到午后放风时间。狱警打开厂区铁门，允许囚犯前往中央空地自由活动。整片放风场地裸露在荒漠日光之下，这里日光毒辣，地面是粗糙坚硬的水泥地，四周高墙耸立铁网缠绕，抬头只能看见一方狭小死寂的天空。

囚犯们三三两两分散各处，有人扎堆围坐闲谈着，有人独自蹲在角落沉默发呆。河兰无心与人交谈，她独自沿着场地边缘缓缓踱步，她眉头紧锁心绪纷乱，大脑飞速运转着拼命思索申诉的途径或者逃离的办法。她不甘认命。她才二十六岁，绝不能困在此地二十年。

这时两道瘦削的身影突然上前拦住了她的路。是两个精瘦的年轻的白人女囚，她们的浅色头发凌乱枯燥，乱蓬蓬地贴在额头和脸颊上，她们的眼神凶狠凌厉、带着不掩的恶意上下打量着她，“新来的，站住。”其中一人开口，语气蛮横，“我们头儿找你。”

河兰回过神，她本能生出警惕，往后微微退了半步。“你们头儿？是谁？”“废什么话！让你走你就走！”两人根本不给她拒绝的余地，她们一左一右上前粗暴扣住她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将她带往场地最边缘的木桩阴影处。木桩旁的阴影里，静静坐着一个身形高挑的女人。

女人肤色惨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眼袋，她的眼睛暗沉空洞毫无生机。眼尾下方纹着两枚细小的黑色泪滴纹身，她的双臂布满交错堆叠的纹身，图案狰狞杂乱，覆盖着整条手臂。她是劳拉。曾是P城街头赫赫有名的人物，身上背有数条人命，她七年前入狱被判终身监禁。她是这座C区监区的地头蛇，手段狠辣、护短排外，所有新来的囚徒都要被她拿捏敲打。

劳拉慵懒靠在木桩上，懒洋洋地打量着被押过来的河兰，眼中掠过一丝玩味的笑意，“嘿，新来的亚洲妞。懂规矩吗？在这儿，新人来都要给我孝敬。钱、烟、或者别的什么东西，随便拿点出来就算你守了规矩。”

河兰心头一凉：“我没有。我被抓进来后身上所有东西全部被没收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她已经一无所有身无分文，根本拿不出任何东西上供。“没钱？”劳拉挑眉，眼中的轻蔑更，“烟可是狱中的硬通货，我不相信你没有。”河兰说：“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她之前是个三好市民，根本就不懂监狱里的交易规则和物品的流通门道。

“真是个废物。”劳拉嗤笑一声，她的目光上下扫过河兰，眼神变得露骨轻佻，“既然你没钱、没烟、又什么都拿不出来。那你总有点别的用处吧？”她缓缓站起身，她比河兰高出半头，她微微俯身凑近河兰耳畔，语气暧昧地说：“既然交不出孝敬，那就陪我玩玩。”

听了这话河兰瞬间汗毛直立，她不明白对方具体想做什么，却能感知到那不怀好意的眼神，和那语气里肮脏的试探。绝对不是好事。她转身想要立刻逃离这片危险的阴影角落。

“我不奉陪。”河兰说。可身后两名跟班堵住死死拦住她的去路，恶狠狠地瞪着她。“往哪儿跑？新来的这么不懂规矩？”“别给脸不要脸！”几人瞬间拉扯争执起来，推搡的力道越来越重。河兰奋力挣扎、想要推开身前的人，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尖锐凌厉的哨声炸响。“嘀——！！”穿着制服的女狱警手持警棍，快步赶来，她面色凶狠厉声呵斥着：“全部住手！聚众闹事？想关禁闭是不是！”见她来了，两名跟班立刻悻悻退到一旁。劳拉的神色恢复了慵懒冷淡，她转头看向赶来的狱警，一脸无事发生的平静模样。临走之前，她侧过头阴恻恻地对河兰说：“亚洲妞，我记住你了。别急，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

放风时间结束，回到狭小的囚室后河兰依旧心神不宁浑身发冷，她的心脏怦怦狂跳，刚刚回来之前，隔壁囚室的祖丽压低声音悄悄问她“你今天招惹劳拉了？你千万小心。”祖丽神色严肃地说：“劳拉是这边最不能惹的人，她这人很记仇手段还恶劣，被她盯上的人从来没有过好下场。你接下来几天，一定要小心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