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天堂 第38章 清算

A国东南部最南端的M城总是被湿热的水汽笼罩。城区最奢华静谧的地段矗立着德米尔公馆。数十年以来这里一直是埃琳娜夫人的居所，也是艾尔梅斯从小长大的地方。

三年前，阿拉斯·德米尔日渐偏心幼子，他越来越厌弃锋芒渐露的长子，就将艾尔梅斯驱逐出公馆，甚至不让他待在M城。艾尔梅斯被派往燥热荒芜、局势复杂的P城，接管那边边境的产业。P城的生意负责人耶尔马兹从那时起就跟着艾尔梅斯。

M城的夏季冗长湿润，天无三日晴，连绵细雨层层叠叠冲刷着奢华冰冷的宅邸石墙，刚搬到P城近郊新公馆的那天，马蒂尼替艾尔梅斯感到失落，他觉得艾尔梅斯是个被赶出来的人。可是艾尔梅斯望着烈日下滚烫的大地，开口说：“这里很好。我真受够了那些没完没了的雨，下个不停让人厌烦。”相较于潮湿的M城，他更偏爱P城的烈日和晴空。

圣玛丽医院毗邻德米尔老宅，坐落于M城的郊外，距离公馆不过十多分钟车程，它是本地最顶级的私立医院。这里的顶层有VIP病房，奢华程度堪比五星酒店的套房，有落地玻璃窗和定制家具，还有独立陪护系统。

此刻，阿拉斯·德米尔静静躺在柔软的病床上。他浑身插满细密冰凉的医疗管线，呼吸机、监护仪、输液管密密麻麻缠绕周身，将这位曾经一手执掌南部黑白产业、叱咤风云的人牢牢禁锢在病榻上。几年前他第一次出现脑出血征兆时，医生就做出了警告，可是他不在意医生的劝告，他依然沉迷于声色犬马，他认为自己一旦停下来就是“老了”，他很害怕别人觉得他老了。在他的继续放纵下，两年前的脑出血将他彻底击垮。虽然抢救回来了，可他丧失了行动能力，瘫痪在床形同废人。

往日的德米尔集团的君王只剩下一具日渐衰败、腐朽空洞的躯壳。自他瘫痪卧床的那日起，埃琳娜夫人就寸步不离守在他身边。她不再允许内拉母子前来探望，他们虽然焦急也不能冲破德米尔家的层层安保进阿拉斯的卧室，内拉逐渐被踢出了M城的权力中心。

常年卧床无法自主翻身活动让阿拉斯并发了严重的坠积性肺炎，痰液淤积在肺腑，反复感染久治不愈。这一次病情加重将他推向了死亡边缘。

今夜的M城又是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窗外雨幕滂沱，砸在落地玻璃上哗哗作响，水雾朦胧了夜景，病房内恒温静谧却压抑得令人窒息。埃琳娜夫人静静站在病床前，她一身黑色的长裙，她的妆容精致，神色却看不出悲喜。站在病床前良久，她缓缓抬起白皙纤细的手指精准地捏住氧气阀门把它拧死。

持续输送的氧气骤然中断，不过数秒，原本平稳躺着的阿拉斯骤然剧烈挣扎起来。缺氧的窒息感让他浑身痉挛面目扭曲。他的眉头死死皱成一团，枯瘦的双手在空中无力地抓挠着、胡乱挥舞着，像是想要抓住最后一丝生机。他瞪大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眼前相伴数十年的妻子，眼里翻涌着愤怒、不甘和绝望。

他的喉咙被痰液堵死，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一遍遍挤出破碎嘶哑的“呜呜”闷响。监护仪屏幕上原本平稳起伏的血氧数值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跌下去。

埃琳娜俯身凑近他的耳畔，她的声音平静，没有一点情绪却让人听了不寒而栗：“阿拉斯·德米尔，你也有今天。当年我怀着梅斯的时候，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和家里扔下我和家里的女佣内拉苟且。我父亲离世后，你觉得我娘家衰弱，立刻就肆无忌惮地把那个女人捧在手心，让她骑在我头上耀武扬威，得意了十几年。这些我都可以忍。”

她语调轻轻一顿，眼中翻涌着积压半生的恨意，目光盯着病床上垂死挣扎的男人。“可你竟然执意要把整个德米尔集团交到那个贱人生的野种手里。你想过我和梅斯的死活吗？不过，你也没想到你有一天会落到我手里吧。”

过去的一周里，她拒绝了护士为他雾化和吸痰，任由大量痰液堵塞他的咽喉和肺部，炎症持续溃烂蔓延，一点点耗尽他最后的生机。他苟延残喘的每一秒在还都是他欠她和艾尔梅斯的债。

埃琳娜的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可是她的笑容在死寂的病房里透着彻骨阴寒。“你安心去吧。内拉·阿达尔，还有你最疼爱的小儿子马利安，现在已经在梅斯手里了。我相信梅斯会好好善待你最宠爱的女人，还有你寄予厚望的‘好儿子’。”

这句话如同一记致命重锤击中了阿拉斯。他喉咙里的痰鸣呼噜声更响了。他的身体剧烈抽搐痉挛，眼中血色翻涌，他死死盯着眼前冷静温柔的妻子，使劲地伸出手去却连她的衣袖都够不到。监护仪的心率数值飙升到了180，心率曲线剧烈起伏数次。刺耳的警报声划破病房寂静。跳动的波纹化作一条冰冷笔直的直线。

门外值班的医生护士冲进病房，他们推开门，看见埃琳娜夫人跌坐在病床边，她的眼眶通红，用手帕擦拭着眼角的泪痕。她的肩膀微微颤抖，整个人看起来悲恸欲绝。“我的丈夫……他走了……”她语声哽咽：“他一辈子善良勤恳，就这样突然抛下我一个人……”

医护人员想上前抢救，但是看着已成直线的心电图，他们只能无奈地摇头，护士轻声地安慰埃琳娜：“夫人，请您节哀。”

千里之外的P城近郊。城市近郊的沙漠边缘伫立着一栋崭新恢弘的公馆，是艾尔梅斯三年来的居所。建筑通体由米白与浅咖色的石材砌成，墙面雕刻着细密繁复的几何纹路。高耸的穹顶边角线条锋利冷硬，边缘镶嵌暗金色雕花勾边，在夜色里隐隐泛着微光。

双层主楼的非常的端正，庄严肃穆。四围环绕高挑的拱形回廊，廊柱笔直修长，错落有致。庭院广阔纵深，铺着干净平整的浅色石砖，外围环绕层层高大的沙漠灌木与防护绿植。整片公馆建在在沙漠与城市的交界地带，背靠茫茫黄沙，面朝城市的灯火。公馆和周围都安保严密，周围装着监控，全副武装荷枪实弹的保镖守在周围和房子里。

公馆内部常年萦绕着浓郁馥郁的玫瑰香气。挑高开阔的大厅、蜿蜒雅致的长廊，明亮的餐厅和艾尔梅斯的卧室里都都摆放着盛放的新鲜玫瑰，玫瑰经常更换，房间里的永远是新鲜的花朵。

宅邸最深处，密闭的地下室里。墙体贴着深色复古几何纹样壁纸，昏黄的吊灯悬在屋顶，房间里的光线昏暗幽暗，将整间屋压抑阴森不见天光。

地下室门口与室内站着几名持枪肃立的保镖，他们都不出声地站在那里。房间正中央的冰冷地面上瘫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曾经风光无限、骄纵跋扈的内拉·阿达尔。此刻的她早已没了往日精致妩媚的模样。她精心描画的妆容全花了，黑色眼线和睫毛膏晕染成了一片乌青，凌乱的红发蓬乱地糊在脸颊和脖颈，一身精致的包臀长裙在逃窜中撕裂开了长长的口子，暴露狼狈不堪的肌肤。

她身边的是她儿子马利安。他早已吓破了胆，浑身颤抖着。他的面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空洞，双腿发软地瘫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哆嗦，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厚重的地下室铁门被人从外推开。两个身影走了进来。为首的男人身形高大挺拔，宽肩窄腰，他就是艾尔梅斯。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搭配笔挺的黑色西装长裤。衬衫纽扣解开到胸口，露出紧实的胸肌和胸肌间的中缝，衣料被常年健身练就的肌肉撑得紧绷，看起来很有力量感。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小臂的线条和腕间的劳力士腕表，表在昏黄灯光下折射着冷光。

他没抹发胶，柔软的卷发自然垂落在额前，他比高中时更成熟，也更美了，锋利的五官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是一尊雕塑。他身后紧跟着的是马蒂尼。他姜黄色头发梳理得整齐，身穿着花衬衫搭配白色西裤。他收起了往日张扬的神色，看起来很严肃。

看着这两个人走进死寂的地下室，内拉猩红的目光死死盯住迎面走来的艾尔梅斯，她心里积压的恐惧与恨意瞬间爆发，她撑着冰冷的地面，嘶哑嘶吼出声：“艾尔梅斯·德米尔！你好大的胆子！你竟敢私自囚禁我们！简直是无法无天！”

艾尔梅斯的语调平静无波，听不出他的情绪，开口说：“内拉·阿达尔，今时不同往日了。那个纵容你、庇护你、被你蛊惑的男人已经死了。你骑在我母亲头上作威作福日子也该结束了。”

他微微垂下眼睛，金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滔天怒火：“我母亲很信任你。她聘用你在家中工作，给了你丰厚的工资，还送你很多礼物，从没亏待过你。可你回报她的是什么？在她怀着身孕，最脆弱的时候，你和我父亲搞在一起，你毁掉了我母亲的婚姻，还有她的真相。你还生下这个见不得光的孽种。”他冷冷瞥了一眼浑身发抖的马利安，语气轻蔑地说：“这些年，你不断鼓动我父亲让他来取代我，你们母子好掌管德米尔集团，可他只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你这些年欠我母亲的也该清算了。”

话音落下，他从腰间取出一把银色左轮手枪。他打开枪膛，推进一颗子弹，然后把枪膛飞速旋转，手枪发出冰冷机械的空转声响，在密闭的地下室里格外刺耳。他嘴角勾起一抹很浅的却残忍的笑意，目光扫过惊恐的内拉和马利安：“你们不是母子情深吗？我给你们一个公平的机会。这把枪里只有一颗子弹。你们二人轮流对着自己的太阳穴开一枪，谁能活下来，谁就可以毫发无损地走出这间地下室。谁先来？”

“你这个魔鬼！你是撒旦在世！”内拉目眦欲裂，咬牙切齿地嘶吼，眼里满是滔天恨意与恐惧。她疯了一般想要扑上前撕扯，两侧保镖上前一步，冰冷的枪托狠狠砸在她肩头和后背。她惨叫一声，重重跌坐回冰冷地面无力挣扎。

艾尔梅斯轻轻摩挲着食指上的宝石戒指：“快点。我的耐心有限。如果不肯选，我就让你们一起上路。”

密闭的房间、荷枪实弹的保镖、无处可逃的绝境。一旁的马利安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狼狈不堪地瘫在地上，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内拉环顾四周，她看清了眼前的绝境。她眼睛没有了退路。与其等死不如拼一把，她心一横，咬牙说：“我来！”

艾尔梅斯将左轮手枪扔到她面前。内拉颤抖着手捡起冰冷的枪械，闭着眼睛仰起头，她把枪口死死抵住自己的太阳穴，指尖剧烈颤抖着，猛地扣动扳机。“咯噔——”一声空响。没有枪声，没有爆炸也没有子弹射出。

空膛。这一瞬间，绝境中的内拉骤然生出一丝疯狂的侥幸。原来子弹不在这个位置！求生的念头冲昏了内拉的头脑。她骤然睁眼，眼里迸出凶光。她猛地调转枪口对准面前的艾尔梅斯，她歇斯底里嘶吼着：“去死吧！”

她接连疯狂扣动扳机，一下、两下、三下……回应她的，只有一遍遍冰冷空洞的机械空响。没有一颗子弹射出。与此同时四周的保镖齐齐抬枪，枪口对准这个癫狂的女人。密集的枪声在密闭地下室炸开。

凄厉尖锐的惨叫声响彻整间地下室，惨烈刺骨，听得人头皮发麻、后背发冷。鲜血迅速浸透她的衣裙，在冰冷的地面蔓延开。艾尔梅斯望着在血泊里哀嚎的女人，他忽然笑了起来。

“拖出去，扔到城外的街头。”他吩咐道。身旁的马蒂尼早已被吓得变了脸色。艾尔梅斯转过身看向他，语气漫不经心就闲聊一样：“你说，她能不能活到明天清晨？”

马蒂尼喉结滚动着，他说不出话，只能僵硬地点头附和着。浑身是血的内拉被保镖拖拽出去。冰冷的地面上出现了长长的血痕，她凄厉的惨叫声渐渐远去消散在夜色里。

地下室重归死寂。艾尔梅斯的目光落在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马利安身上，马利安已经被吓得尿了裤子。艾尔梅斯微微蹙眉，低声吩咐保镖：“看好他，别让他死了。”一旁的耶尔马兹微微上前低声试探询问：“先生，您真的打算放他走？留着他终究是个隐患。”

艾尔梅斯的唇边勾起一抹温柔又残酷的笑意：“我许诺过，活下来的人可以毫发无损地离开，自然就要说到做到。只不过，”他微微一顿。“我送他去的地方不是M城。而是这片沙漠。”

夜色深沉，公馆玫瑰依旧温柔地盛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