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天堂 第37章 惊魂

河兰逐渐适应了餐馆的工作，她用三个月的时间攒够了大四的学费。幸好大四的课程很少，不用总待在学校，她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工作。第四个月发工资的第一时间河兰就从中抽出七百美金转入母亲的账户。这些钱放在在从前也许不算多，此刻却是她蹲在后厨角落里熬过无数个通宵长夜，用磨出薄茧的手换来的血汗钱。这是她能为风雨飘摇的家庭唯一做的事了。

远在国内的张女士看到突如其来的入账，立刻拨通了越洋电话，她的语气里满是震惊与不安：“兰兰，你这钱是从哪里来的？”河兰躲在安静的储物间里，贴着冰凉的墙壁，刻意放轻语气说：“妈，您别担心，我在学校图书馆找了保洁的兼职，空余时间还帮附近的小孩子补习功课，我攒了几个月，这是攒下的一点零花钱。”她不敢让母亲知道自己在一个小餐馆里日日与油污为伴，住在在混乱破败的街巷里。

听筒那头张女士的声音带上了浓浓的愧疚：“我的好孩子，太苦了你了。还没毕业就要早早挣钱分担家里的负担，是爸妈对不起你。你挣钱不容易，这钱别打回来了，自己留着吃喝花销。家里的账窟窿太大，即使是你打过来，也转眼就会被划走抵债，白白浪费了你的辛苦。”

听了妈妈的话，河兰指尖轻轻攥紧衣角，声音温柔却坚定地说：“妈，我把钱打回来就没想着要留。家里遇到了难处，我也是家里的一员，怎么能置身事外坐视不管呢？我挣的是美元，虽说薪资微薄，可有汇率差在，总能稍稍填上一点缺口。您和爸爸别什么都自己扛，也让我为家里尽点力。”

“好好，都听你的。”张女士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又叮嘱女儿：“别太累了，学业为重，兼职量力而行，千万别熬坏身体。等家里生意缓过来，你就立刻停下工作好好读书。”“我知道了，妈。”河兰轻声说：“我就是打扫卫生、教教功课，一点都不累，您尽管放心。”狭小逼仄的储物间闷热无光，她静静靠着墙壁上挂断了电话。

日子依旧在重复的劳作中过着。往往在下午四点，餐馆开始准备晚餐。有时候有难得清闲的间隙里，河兰会拿出随身携带的简易笔记本，教丽娜基础的数□□算、简单的文学短句和书写技巧。丽娜总是听得格外认真，一双绿色眼眸专注地看着书本，她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

有时候，丽娜也会认真教河兰常用到的西班牙语短句，没有什么华丽辞藻，都是些基础和实用的内容。大厨凯文有时也会随口冒出几句西语。时间长了，河兰渐渐掌握了一些日常西语用语，差不多可以听懂那些简单的词句。

经过半年的辛苦工作，河兰变了样子。曾经纤细白皙纤细的双手在日复一日的洗碗和搬运重物的打磨下变得粗糙干燥，指腹和掌心带上了一层薄薄的硬茧，曾经光滑的手掌不再细腻。经常搬运重物让她纤细的手臂练出了紧实的薄薄的肌肉。她习惯了老旧公寓杂乱的居住环境和那些形形色色、来路各异的租客。街区里帮派横行，深夜街头鱼龙混杂，站街女、苦力工人、闲散流民随处可见，她刚来的时候很害怕这些，现在也逐渐觉得习以为常。她一直很安分地度日。除了在后厨工作，就是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她从不在街头逗留闲逛。

P城的夜晚危险混乱。主城区的夜里，尖利的枪声、打斗声和叫声时常划破夜幕。刚来这里的时候，每一次深夜里的这些声音都会让她觉得无比恐惧，有时候枪声仿佛就在楼下，她就吓得躲在床下。可时间一长，她渐渐变得麻木，她好像已经习惯了这些东西的存在。刺耳的声响穿透沉沉夜色入耳，她躺在床上只翻个身就能再度沉沉睡去。

偶尔在干活的空档，她站在污水横流的洗碗池旁短暂休憩的片刻，随手点开社交软件。她看到赵陶发布的旅行动态，赵陶穿梭在全球各地，有时候在热带海岛潜水，有时在地中海沿岸乘坐热气球，还有在北极圈里看极光。动态里的她永远笑容明媚，身边似乎永远簇拥着新的朋友，她的人生辽阔前途繁花似锦。河兰静静看着屏幕里赵陶的旅行，心里难免生出羡慕。

她也有过环游世界的梦想，也希望去看更多的风景，可是现在她连想都不敢想，现在她甚至买不起一张机票。每天等待她的只有一堆等着择的菜和一大盆的脏碗。

夜色渐深，餐馆里人声鼎沸，迎来一天里最繁忙的时刻。食客满座，他们口中吐出的烟把房间熏得烟雾缭绕，桌上的啤酒气泡翻腾着，喧闹的谈笑声和碰杯声交织缠绕着。老旧的电视播放着晚间新闻，电视的声音嘈杂微弱，淹没在人声喧嚣里。河兰正一趟趟从门外的面包车里搬运成箱的一次性餐具，汗水顺着她的额头缓缓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一段新闻播报声穿过嘈杂的人群传进她的耳中。“昨日夜间，德米尔集团老总阿拉斯·德米尔于圣玛丽医院离世，死因为脑出血后遗症长期并发症发作……”

德米尔。陌生又熟悉的姓氏，它攫住了河兰的注意力。她将餐具放进后厨，擦了擦脸上的汗水，下意识抬眼望向电视，想看看更多的细节。可身后立刻传来杨老板催促的声音：“别发呆！赶紧择菜备料，这会正忙着呢！”

河兰收回目光，默默走到后厨门口的空地坐下，低头快速处理起花生，她的指尖麻利地剥着花生壳，耳朵却聚精会神地听不远处食客的闲谈议论。

“阿拉斯终于死了？他脑出血躺了几年，拖到现在也算命硬。”“拖这么久也是苟延残喘，他早就是给半废的人了。”“德米尔家群龙无首了，接下来谁接位置？大儿子艾尔梅斯，还是小儿子马利安？”“论资历肯定是艾尔梅斯胜算最大，从小就是按继承人培养的。”“未必！谁不知道阿拉斯这几年偏心，最宠情妇生的小儿子马利安，资源人脉都悄悄偏向小的！”“敢赌吗？我押艾尔梅斯两百美金！”“我押马利安五百，等着看翻盘！”几个人酒意上头，说着说着还打起赌来。

一个正在抽烟的黑皮肤的男人嗤笑一声，接过话头：“阿拉斯早年倒是威风，他亲手压垮堂弟图纳，把他逐出权力核心扔去I国去做点旅游业，阿拉斯的手段狠得很。”

“越老越昏庸！阿拉斯晚年除了酗酒和周旋在情人之间，什么正事也不干，集团内部早就乱了。依我看，他早该倒台洗牌！”卷发的白皮肤男子端着啤酒笑着说：“接下来南边的军火和能源生意必定要发生大动荡。新上位的如果软弱无能，咱们反倒能趁机分一杯羹。”

“管他谁上位，反正不耽误我去隔壁D城德米尔旗下的赌场玩二十一点。”黑皮肤男人放肆的笑着，“我就不相信德米尔家的男人有哪个不赌。”

枪支、能源、赌场、势力斗争、家族内斗……一个个陌生又凶险的词汇，接连砸进河兰耳中。时隔多年她终于触碰到了他真正的世界。中学时代的艾尔梅斯，是那样的温柔干净，他会弹动听的钢琴曲，还在沙漠里给她讲述夏季的星宿，他的眼睛澄澈，在光下还会变成金色，他的气质矜贵清冷，像小说里才会出现的人物。她一直以为他只是家境优渥的富家子弟。她不知道他身后盘踞着幽暗的庞然大物。他身处的世界，是她从没接触也无法想象出来的。

河兰低着头，指尖机械地重复剥壳的动作，花生仁一颗颗落进盆中，她的心中五味杂陈，思绪纷乱翻涌。原来这一切都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残酷复杂。

凌晨三点，店内食客才尽数散去。河兰与丽娜一起收拾餐馆的卫生，她们得擦洗桌面、清理地面、洗净厨具和归置杂物。忙碌到将近清晨五点才干完这些工作，天边透出浅浅蒙蒙亮色。整座城市尚且沉在寂静的酣眠里。

“太累了，这群客人今晚待得也太晚了。”丽娜揉着酸涩的肩膀，小声抱怨，眼里满是疲惫。“总算结束了。”河兰轻轻揉着酸胀僵硬的后腰。她们正准备关灯锁门回家休息，身后忽然传来杨老板的声音。“小张，你有驾照，会开车对吧？”河兰愣了一下说：“嗯，我有驾照，会开。”

“那辛苦你一趟。”杨老板随手将面包车的钥匙扔给她“店里一批老旧破损的桌椅，我打算当废品处理掉，我都和回收站的人说好了。你帮忙送去城外的废品回收站。”她简单交代了地址，回收站距离店铺十六公里，不仅需要穿过四条偏僻街区，后半段还是荒无人烟的野外，偏僻荒凉人迹罕至。

此刻天还没亮，外面的夜色还没褪去，河兰心中带着几分惶恐迟疑。杨老板看穿了她的顾虑，开口说：“今天辛苦你通宵加班，这趟跑完，我额外给你五百美金奖金。”

五百美金，足以抵得上几天的辛苦工作挣到的了。眼下她很需要用钱，每一笔收入都弥足珍贵。迟疑片刻，河兰咬了咬牙接过车钥匙：“好，我去。”

四月的清晨五点，东方天际仅有一线微薄的鱼肚白，昏暗朦胧能见度极低。河兰坐上老旧载货面包车的驾驶位，握紧方向盘，手心沁满冰凉的冷汗。她驱车缓缓驶出巷口，一路朝着城郊方向前行。要想去回收站，她不得不穿过整片P城最混乱的街区。凌晨的街头空空荡荡一片死寂，深夜里在街头出没的那些人也都各回各的老巢里了，街巷安静得令人心慌，只有面包车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在空旷夜色里格外清晰。

河兰神经紧绷到了极点，她双眼紧盯前方路况，不停扫视车窗两侧，她反复查看着后视镜，分毫不敢松懈。风声、鸟叫声或者任何一点响动都会让她心头骤然一紧。

车子渐渐驶入城市与沙漠的交界地带。这里是城市被遗弃的边角，遍地堆积着垃圾，这里荒草杂生、沙尘遍布，一片荒芜的景象。微弱的天光之下，前方沙地路面中央横亘着一道模糊的黑影，黑影的轮廓扭曲静静伏在地面，分不清是人还是物件。

河兰放缓车速，缓缓往前看过去。直到车灯照亮那片区域，她才看清了地上的东西，她的瞳孔骤缩，浑身血液瞬间冻结。那不是杂物，而是一个人。是一名红发女人，直直俯卧在冰冷的沙地上，身下蔓延开一大片暗沉发黑的血迹浸透了沙土，看起来触目惊心。

微弱的晨光勉强勾勒出那个残破的身形。她身上密密麻麻布满枪伤，足足数十处弹孔，衣物破烂不堪，血肉模糊，狰狞可怖。可她好像还没死。残存的极致求生意志支撑着她的最后一丝气息，她的身体微微痉挛，嘴唇一张一合，发出细若蚊蚋、几不可闻的声音。

恐惧狠狠攫住了河兰的神经。她哪里见过这样恐怖的场面，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尖叫，她几乎是本能地松开方向盘，蜷缩着身体狠狠钻进车座椅下方，浑身控制不住剧烈颤抖。她的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凶手或许尚未走远，也许正潜藏在暗处，静静窥视着这片荒地，如果凶手发现她这个目击者，那她的下场不言而喻。

无边的黑暗、血腥和未知的恐惧将她吞噬。她颤抖冰凉的指尖摸出手机，凭着仅剩的理智颤抖着拨通报警电话，语无伦次地说出案发地址和所见场景。

漫长的二十分钟，每一秒都是无尽的煎熬。警车的鸣笛声终于划破城郊死寂。警员迅速下车勘查现场，他们封锁了这片区域，法医也下车来勘验尸体。而那名红发女人早已没了呼吸，在警车赶到之前她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河兰僵硬地坐在驾驶座上，她的双眼空洞呆滞，浑身力气仿佛尽数抽离，她感觉自己连动一下都很难。那红色的画面死死烙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恐惧让她久久无法回神。几名警员对她进行了简单问询，写下了她的笔录，没有把她带回警局。一名高大的警员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着的肩膀说：“姑娘，坚强一点。”

警员们熟练地将冰冷的尸体装入裹尸袋抬离现场，他们脸上没有异样的神色，似乎对这已经习以为常。显然在混乱的P城这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天光渐渐破晓，微弱的晨光漫过荒漠与城市交界的天际。河兰坐在老旧的面包车里，静静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她打着火，开着车继续前进，可是她的魂魄仿佛都离开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