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琉生被推进了冰冷的手术室。脚踝错位合并骨裂,必须立刻接受手术复位固定,守在手术室外的是一位年纪偏大的J国籍陪护,是夏目独自在A国求学期间负责照料他起居的人。危急关头他代为签下手术知情同意书,目送他被推进冷光笼罩的手术室。
数小时的手术顺利结束,夏目被平稳地推送出手术室,转入安静的单人VIP病房静养。这家私立医院坐落于城市近郊,远离闹市喧嚣,周遭绿植环绕、草木葱茏,环境干净安静。病房采光极佳,大幅落地窗通透敞亮,窗外枝叶舒展、绿意盎然,微风拂过枝叶轻晃,落下满地的碎光。
术后次日,金在仁和河兰、赵陶结伴而来,她们手中捧着新鲜的花束和果篮走进安静的住院楼。推开病房门,室内干净整洁、温度适宜,金在仁带来的百合花的香味冲淡了病痛的沉郁。
夏目半靠在抬高的床头,背后垫着三四个柔软蓬松的抱枕,他正微微倚靠着养神休息。受伤的左脚被厚重洁白的石膏层层包裹,伤脚被垫高固定。纤细的手背上埋着留置针,透明输液管蜿蜒垂下,几大袋药液悬挂在输液架上,正匀速缓缓滴落。
听见推门动静,夏目缓缓抬起眼睛。看见迎面走来的金在仁,他苍白的脸上勉强扯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嗓音还带着术后的虚弱:“在仁,你来了,快坐。”
金在仁将手中的百合花束轻轻摆放在干净的床头桌上,快步走到病床边落座。看着他虚弱苍白的模样,厚重冰冷的石膏禁锢着他本该肆意奔跑的脚踝,她连日的心酸翻涌在喉头。她硬生生憋住即将滚落的泪水,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轻声哽咽着问:“你感觉怎么样?术后伤口还疼不疼?”
夏目没有输液的右手缓缓抬起,轻轻稳稳握住她微凉的指尖:“我没事了,有止疼泵维持,痛感可以忍受,你别担心。”
一旁的赵陶与河兰对视一眼,她们认为此刻应该是属于他们二人的独处时光,她们不愿打扰在仁和夏目的相处时光。她们轻轻放下手中提着的果篮,简单轻声问候了几句就轻手轻脚退出病房,合上房门。
走廊通风微凉,光线明亮。赵陶压低声音说:“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打石膏的伤,看着就疼,这次真的伤得太重了。”“何止是严重。”河兰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病房门“那两名球员实在太过歹毒,分明是蓄意犯规,刻意下狠手伤人。这可是夏目中学时代最后一场球赛,本以为能拿到冠军,没想到最后却落得这样惨烈收场,太可惜,也太可恶了。”
深秋的风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棂,吹动路边已然泛黄的树叶,簌簌飘落。赵陶和河兰站在树下闲谈着,静静等候金在仁出来。半小时后,住院楼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金在仁缓步走出,眼睛泛着红,眼睑带着未干的泪痕。她手中小心翼翼捧着一只精致的原木首饰盒,盒身纹理细腻,打磨得非常光滑。走到朋友们跟前,她轻轻打开木盒。
一枚质地通透的翡翠镯子静静躺在柔软绒布上,色泽温润、清透莹亮,品相极好。“琉生执意要把这个送给我。”金在仁轻声开口,嗓音还有未散的微哑,“我一直推辞,不肯收下这么贵重的东西,他就默默看着我,他看起来是那样的难过,我实在不忍心,最后只能收下。”
她顿了顿,轻声说道:“医生说,他至少要三个月才能拆石膏下地行走,这段时间都没办法回校上课,只能在家静养康复。我跟他说了,只要我有空就过来看他。”三个女孩顺着林荫小道,缓缓朝着医院大门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奔驰轿车缓缓驶入医院院区,平稳停在住院楼下。车门开启,艾尔梅斯下了车。他身着一件咖啡色风衣,内搭纯色打底,下搭宽松的墨绿色长裤。他手中抱着一束白色玫瑰,花瓣饱满美丽,干净又温柔。
他看见迎面走来的三人,轻轻点点头,他的目光温和,向她们打招呼。“兰,你们也是来探望夏目?”“嗯。”河兰轻轻点头说“我们刚刚看完他出来了,他状态还算平稳。他的病房在二楼阳面最靠里的那一间,采光很好,很安静。”“我知道了。”艾尔梅斯微微颔首示意,抱着花束走进住院楼。
他到了二楼轻叩房门,听见屋内传来一声温和的“请进”,他推门而入。此刻的病房内寂静无人,陪护恰好外出去医生办公室沟通后续康复方案,只剩夏目一人静静卧床休养。艾尔梅斯走到病床前,将怀中洁白的玫瑰花束轻轻摆放在床头那束淡粉色的百合旁。
他望着夏目苍白虚弱、清瘦憔悴的面容轻声开口:“夏目,感觉怎么样?几天不见,你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有止疼泵维持,痛感已经缓解很多,不算难熬。”夏目轻轻摇头,眼里却带着化不开的灰心和落寞,他的语气低沉无力,“只是至少三个月不能下地,大概要错过了后面的课程了。”
“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安排?”艾尔梅斯静静地看着他。夏目缓缓抬眸,他的目光透过落地窗望向窗外阳光下轻轻晃动的树梢,眼中蓄满了滚烫泪水。滚烫的泪珠滚落下来,砸在洁白的被罩上,晕开点点浅湿的水痕。他声音哽咽颤抖,带着不解和痛苦:“他们到底为什么……要对我穷追不舍?我明明已经躲得这么远了。到底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黑川会与松本组积怨深重,他们不会因为你改了名字就放过你。”艾尔梅斯冷静地说。夏目浑身微微颤抖,泪水更加的汹涌:“我父亲早就不想再和他们再斗了!他早已身心俱疲,现在又病倒了。我隐姓埋名远离故土,躲到A国的这所学校读书,我安分守己、从不惹事,我从来没有妨碍过任何人,他们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他积压数年的恐惧和委屈尽数化作泪水肆意流淌。
“松本秀树。”艾尔梅斯念出这个多年来没人提起的夏目的真正的名字,“事到如今,你还打算一直退让下去吗?三年前你改了名字来到A国,你以为这里真的安全吗?你以为离开J国,改了母姓,黑川会就会放过你吗?这里不是庇护所,而是一个随时会发生危险的地方。逃避和忍让不能解决问题,只有权力才能保护我们。”
夏目哽咽着转过脸,他的语气里带着挣扎与哀求:“梅斯,我真的不想回去……我一点都不想回到那个黑暗的世界。我父亲争斗一辈子,他已经厌倦了那些纷争。他和我母亲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我远离泥潭、活在阳光下。所以他们拼尽全力把我送出来读书,远离J国的恩怨纠葛。我原本打算等大学毕业,就在A国找一份工作,以后把爸妈接过来。就算不行,我回J国乡下陪着母亲,平淡度日也好……”
“我知道。”艾尔梅斯静静看着他,“秀树,我知道那些事让你害怕。可松本组与黑川会的积怨怎么会轻易地消融?你父亲一病,在他们眼里就是松本组开始衰败,他们觉得自己有机可乘。你是他们最想斩草除根的隐患。你以为的退让隐忍,在黑川会眼里只是软弱可欺。那天赛场上,那个左后卫的钉鞋直指你的太阳穴,他们就是要下死手。”
夏目瞳孔微颤,垂落眼眸,泪水无声滑落,他的声音变得空洞绝望:“难道……我的人生,从出生开始,就注定要和那些东西绑定一辈子吗?”“是。”艾尔梅斯说,“我们从一出生就注定一辈子在厮杀中前进,我们别无选择。”
“秀树,振作起来。”他凝视着少年失落的眉眼,语气郑重又恳切,“就算不为自己,为了保护你母亲松本夫人,你也必须回去直面你拼命逃离的一切。”
病房陷入漫长死寂。夏目静静坐在那里,他泪流满面,久久沉默不言。窗外清风拂叶、阳光正好,可他的人生已经被绑上了黑暗的战车。
许久许久之后,他才缓缓抬起通红的眼眸“好,我回去。”他抬起眼睛看向艾尔梅斯,轻声地说:“梅斯,或许未来有一天我还能再回到这里。我有一件事拜托你。替我跟在仁说一声,让她别等我了。我不知道前路通往哪里,我看不到未来,更给不了她安稳。我不能耽误她,也不敢拖累她。我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和她说,我一直没告诉过她我家里的事,在她眼里我是个喜欢踢球的J国留学生,如果她知道我是□□出身,大概会后悔认识我,也许后半生都会憎恨我。”
艾尔梅斯静静望着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他微凉的手,语气真诚笃定地说“我答应你。我会替你转告她。兄弟,祝你一切顺利。如果未来你要回A国,有需要的地方随时开口,我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