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u know......”
宁静的公寓里,王立歌单里存着的一首歌刚播了个开头。
王立听见外边传来了开门声,以为徐成天随即就会经过卧室外的过道,但等了很久也没听到任何声响。
平日里徐成天会制造出很大动静,他总会热一份便当作为晚饭。今天客厅里一点声音没有,不像是徐成天的作风。
王立猜测徐成天心情不好,他不清楚具体原因,只能将手机调成静音,默不作声地靠在门边。
半个小时转瞬即逝,外面依然无声。
徐成天有了一夜不睡的想法。
他被同事说过的话领进死胡同,把精力全花在了猜测秦亦的目的上。一睁眼一闭眼,徐成天光顾着捋直头绪,没有一点收获,更感觉不到困意。
他想不出王立和秦亦为什么会认识,这两人又能有什么关系。
光是这个问题就足矣困扰徐成天到天亮。
仅凭徐成天已知的信息解答不出他的疑惑。
秉持不放过一处线索的原则,徐成天点开好友列表,一拉到底,没找到秦亦的名字。
徐成天后知后觉地记起秦亦的联系方式很早被他删掉了。
不重新申请好友看不到朋友圈内容,但申请好友这一步太容易打草惊蛇。
既然翻不了朋友圈,徐成天只能到网上搜秦亦的名字。名字检索出太多无用讯息,他不得已进视频平台,筛选出本地用户发布的短视频,一条条往下看。
倘若没有王立参与,徐成天不会大半夜无所事事地翻找秦亦的个人账号。
他以此为由强迫自己去搜寻秦亦留在网上的踪迹。
大范围搜索短视频的办法纯粹拼运气。
重名或智能推荐不起效的情况时有发生,排在最前面的几十个视频都跟徐成天要找的东西无关。
徐成天头一次体会到刷视频带来的痛苦。
好在徐成天的努力最终带来了一条新线索。
有个用户发布的视频里出现了他和秦亦的合照,置顶评论还艾特了秦亦的账号。
“在这里感谢我的挚友@秦亦亦亦。”
合照里两个人的行为举止亲密无间,结合用户所言,可以看出他和秦亦的关系很好。
好到像是情侣。
徐成天开始怀疑自己找到的这人是秦亦的男朋友,是他误会了秦亦。
但用户的账号只有一个和秦亦相关的视频,没有确认他俩关系的证据。而且视频的发布时间是上一年,发生在王立出现之前。
徐成天没法彻底排除秦亦的嫌疑,他点进对方账号翻看良久。
第一页的内容被徐成天一扫而过,第二页唯一一个被徐成天看了两遍的视频是在酒吧拍的。
受极具氛围感的深蓝色灯光影响,酒吧的布景看得不是很清晰。秦亦坐在吧台旁,举起鸡尾酒向摄像机敬了个礼。
“新店开业,希望各位能来捧个人场。”
视频就此结束。
依照评论区里零零散散的议论,徐成天在地图上找到了酒吧的所在位置。
离公寓很远,离王立工作的健身房更远。
一切没准是个巨大的误会。
怀疑仅仅存在了半秒,随即被徐成天置之脑后。
他决定明晚前去酒吧找秦亦。
假如遇到了秦亦,徐成天有把握问到真相水落石出。
要是没遇到,他大不了改天再去。
寄希望于运气能带来收获的徐成天刷完了秦亦发布的每一条视频,没有得到其他收获。
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凌晨两点。
徐成天松了松肩膀,缓步向卧室方向走去。
就在他经过对门卧室时,王立隔着一扇门问道:“你不开心吗?”
王立说话很敞亮,好让徐成天听着。语气照常平淡,更多的是关照而非质问。
徐成天搭住了门把手,犹豫该不该推开门。他第一反应不是回答问题,而是在想王立居然站了那么久。
他回公寓已经是两个小时前的事了。
他不该怀疑王立的。
王立能不作声地陪了他两小时,还体贴地问起了徐成天的状况——那些通过胡乱猜忌得出的想法与王立实际所做的事比起来显得极度可笑。
“我没有不开心。”徐成天辩解,“今天是我同事出院的日子,我和店内的姑娘花了一整天时间筹备了庆祝仪式,被累着了,所以——”
他撒谎的技巧很拙劣。
“早点休息。”王立没有戳穿他。
徐成天自形渐秽,松开了搭在门上的手。
“你也要早点休息的。”仿佛舌头打结了的徐成天费力地说着,“我没想到你还醒着。”
“我有事要找你商量。”
王立坦白了他的目的。
“你随便说。”徐成天很是不安。
“秦亦,他自称是你的同学,想邀请你和我去他开的酒吧做客。”
王立见徐成天一时半会没有反应,自顾自地说明道:“我不知道他邀请我的原因,想要拒绝他,如果你也不想去我帮你跟他说。”
徐成天仔仔细细回忆了一遍目睹的场景。
秦亦摆出一副笑脸,勾住王立肩膀不假。
但另一边王立的态度只称得上礼貌,没到热情的程度。
整件事由两人有一腿转变成了秦亦单方面明恋王立。
徐成天被秦亦追过,他切身理解王立有多么身不由己。越是这么想,徐成天心中对秦亦的埋怨就越重。
“我不会去的,你直接跟他说我不去。”
“晚安。”
回卧室前,徐成天跟王立道了声别。
尽管隔着门,他仍然听到王立惊叹一声。“嗯?”
徐成天迟迟没有离开,他鼓足勇气问道:“你在想什么?”
“你好像开心起来了。”王立如实告知。
解决了心事,徐成天不必遭受失眠的痛苦,他安稳睡到了第二天正午。
他是被一连串的提醒音给吵醒的。
(秦亦亦亦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徐成天按下否。
(秦亦亦亦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徐成天点开拉黑页面,在确认拉黑秦亦前,他又收到了好友申请一次。
备注栏里不再是一片空白。
秦亦:“Hello?你妈妈跟我说......”
徐成天加上好友,发现跟在“我”后边的省略号是秦亦打上去的。
秦亦没有顺着备注内容往下说,只给徐成天甩了张照片便提议道:“有空来我开的酒吧,我们面谈。”
照片的主体是徐成天爸妈家里的厨房。
只看背影就能认出来,和秦亦一块背朝镜头择菜的人是徐成天妈妈。
令徐成天浑身毛骨悚然的点在于他妈妈和秦亦相谈甚欢,这个场面他不曾想过也不会去想。
就好像秦亦和他家里人打好了关系,成了徐成天家里的上门儿婿。
——在看到这张照片之前,徐成天始终认为家里指定的儿婿是前任。
前任见徐成天爸妈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他去徐成天家前总要经历一些稀奇古怪的事,给徐成天留下的印象很深。
有一阵子连续下了一周的雨,天刚放晴,徐成天约前任出门骑自行车兜风。
他沿着街边骑行,一没注意摔路边泥地里了。跟在身后的前任想救徐成天起来,没成,也摔了个跟头。
徐成天后来是自己爬起来的,他顺道搀扶起了前任。再后来他俩找地方停了出租车,坐在马路边边吹风。
“看来我俩等会得骑回去了。”
徐成天说话时眼睛直往泥地上的两处凹陷瞟,他没想过会这么不走运。
一开始兜风的主意是徐成天提的。没骑几里路就受挫,他很不甘心。
“没事。”前任轻轻点了下头。
徐成天转头看向王立,他看见对方脸颊上糊着两块泥,伸手想把泥抹下来,不料越抹越难看。
对着灰头土脸的前任,徐成天唇齿微张,没敢笑出声。
“你真像只土猫。”
“你也像。”前任回怼他。
“那我是大土猫,你是小土猫。”徐成天眯起眼睛,在趋近模糊的视野里认认真真地画了几笔。
前任脸上的泥泞被徐成天划出了两道沟壑,变化不大,但看上去稍微好了一些。
前任打理着衣服上的泥点,他在徐成天放下手时开口询问道:“你在画什么?”
“画一只土猫。”徐成天轻笑一声,“待会我带你去我家看猫吧?我家附近街上老能看到一只猫,长得很好看的。”
学生时代,徐成天还没有搬出来住,他口中的“家”指的就是爸妈家。
去那里的路徐成天认得,既然决定动身,他便骑车给王立带路。徐成天着急回去,骑车骑得飞快,有时还得转头关注一下前任有没有被落在后头。
“有需要的话,我可以骑慢点的。”徐成天说。
不过这是多此一举,根本不存在王立没追上徐成天的情况。如果不是形成了徐成天领头的习惯,大概前任随随便便就能超车——他很有运动方面的本事。
两人把自行车停在路口,进徐成天所说的巷子里找猫。
雨过天晴,巷子里却淌着水。雨水润湿了长在砖缝里的青苔,带来一股微甜的清新味道。
循着巷子走向看去,要找的那只猫就窝在别人家门口晒太阳。
徐成天走得不谨慎,踩到了水,也惊动了不远处的猫。
猫从台阶上一跃而下,咬牙咧嘴地朝徐成天拼命叫唤。
“他认识我的,以前我过来他都不叫的。”
徐成天没预料到猫会抵触他。
“因为你在他眼里变了个样。”
前任跟徐成天一样身上沾了泥,他哪怕只前进半步都能惹得猫咪飞速往后逃窜。
猫咪后退了很长一段距离,警惕地回头确认二人的位置。见二人没有离开,它逃向了巷子深处。
“它被我们吓跑了。”
前任的声音唤回了走神的徐成天。
指着猫离开的方向,徐成天说道:“我两收拾完身上衣服再来找它,我不信它还能再跑的。”
“去哪收拾?”前任困惑地问。
“我记得我给你说过,”徐成天下意识地搭住了脖颈,他立马反应过来手上还有泥,不知所措地把手举在空中,“我家就在这附近,我带你去我家。”
前任愣了半晌。
“你家里有人吗?”
“应该有吧?不过你不用担心,我爸妈知道你的,和他们见面不是坏事。”
徐成天拉住前任的手,将其带到了自家门口。
开门的钥匙就藏在花盆底下。
徐成天端起花盆,拿到了钥匙,起身开门时却反悔了。
“我先进屋看看情况,你在门口等我。”
“可以。”前任答应得很利落,他顺势站到了台阶边缘。
徐成天看着前任脸颊上的泥印,又有些于心不忍。
“你跟我一起回家吧。”
前任没应声,他跟着徐成天进了屋。
进门的过道很短,一晃眼就到了客厅。听见有客人来了,徐成天他爸匆匆跑下楼梯,和客厅里的两个“泥人”打了个照面。
“你是我儿子?”
徐成天他爸望了望徐成天。
“你是——我儿子的朋友?”
当弄清楚王立的具体身份后,他热切地把前任请到了沙发上。
“叔叔——”王立起初想要拒绝。
“你是客人,不用担心弄脏沙发。”徐成天他爸拉住前任,问了一系列问题,“你年纪多大了?有多高?”
徐成天听不下去,加重语气喊道:“爸。”
“你别打扰我见我儿婿。我们家不收会在泥地里打滚的儿子,你去卫生间洗干净了再回来。”
徐成天他爸板着脸把徐成天训了一顿,又摆出笑脸向前任问道:“你和成天他一个专业吗?”
“是一个专业。”
前任回答完,和徐成天对上眼眸,互相用眼神表达出了同情。
徐成天听王立认认真真地回答每一个问题,觉得有些稀奇,站在沙发旁等待着谈话结束。
他爸打完招呼,又关切地和前任聊了会天。再后来他妈来了,一来就拉住前任的手,问王立中午想吃些什么。
要不是徐成天心里清楚,他还以为前任才是自家人,自己是那个多余的。
眼见爸妈提出来的话题越来越多,徐成天等不下去,他插嘴道:“你们要见的儿婿见过了,现在该让他去洗干净身上的泥了。”
进卫生间后,徐成天特地关上了门,以防他爸妈再把前任给抢走。
“我爸我妈老是让我带你回来,他们是关心你才会那样的,你别往心里去。”
前任调整着淋浴喷头的水温,他一不留神把温度调高了,背朝徐成天揉起了被水烫着了的手背。
“没关系。我感觉你父母人很好,和你的关系也不错。”
徐成天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翻找出了存在储物柜里的药膏,开盖并递了过去。
“手没事吧?”
“没事。”
前任抹平了挤出来的一小撮烫伤膏,继续调整着水温。
“可以了。”
沾在衣服的泥早就干了,要用力搓洗才能看出变化。
徐成天蹲在卫生间地上刷着外套,有些受不了,丢下刷子,跟前任搭话道:“我爸是只对你好,对我没好到哪里去。”
他在爸妈面前憋了太久,这次和前任独处,就把想说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这次你来我家,让我爸妈挺开心的,以后哪天我去你家吧,说不定你爸妈也想见见他们的儿婿。”
“麻烦你挪一下位置。”前任对徐成天的提议避而不谈。
徐成天闪到一边,浸湿了布满泥点的外套,他边搓着衣服,边仔细思考是哪句话惹恼了前任。
说起来,前任从来没提起过家里的事。
原因很容易想出来。无非是前任和家里闹了矛盾,或者他父母没有喜欢徐成天的可能。
徐成天得出不能谈前任家事的结论,仍然没停下思绪,他忽然觉得自己爸妈表现得过度好客未必不是件好事。
“你以后可以常来我家。”
他不介意把从爸妈那里得到的关心与爱分给前任一部分。
而且前任都是他爸点名说过的“儿婿”了,常来家里做客没关系。
徐成天拿着洗好的衣服去阳台晒,回来的路上途经厨房,看到王立在帮他妈打下手。
倚在门边,徐成天看了好一会,直到被他爸叫去客厅,讪讪地收回了落在前任背影上的目光。
“好儿子,你抽空把沙发擦一遍。”
他爸手里拎着一块抹布,笑眯眯地盯着徐成天。
徐成天不敢造次,他擦干净了前任蹭下来的泥渍,想回厨房看望王立,又被他爸拦了下来。
和他爸分别坐到餐桌两侧,徐成天知道属于他的考验开始了。
说是考验,其实就是他爸问问题来确定他和前任的关系真不真实。
徐成天也忘了他当时是怎么答的了,只记得最后吃饭的时候,他爸给前任夹了好几道菜,算是把前任容纳进了他们家。
再后来他和前任出去找猫。
那只猫远远确认前任没威胁,没再跑,它在徐成天靠近时主动蹭蹭了徐成天的脚踝,又由着前任捋起了它背上的毛。
猫是黑猫,不那么纯粹,尾巴尖尖有一点白。
“它有一天逛到这里,找到了吃的,就留在这里不走了。”
“它认识一只白猫,经常带白猫来巷子逛的,我妈总让我给它们送几根鱼干,说是给这只猫长点面子。”
徐成天和猫沟通不了,他是在讲故事给前任听。
“......我发现这里还有只土猫。”
“哪里?”前任倏地抬起头。
徐成天用指尖碰了碰前任的侧脸,他照着黑猫的样子,添上了看不见的胡须。
“你是。”
......
徐成天能想出来的和家有关的记忆大多只包含他和他爸妈,少部分记忆中多出来的只有前任。
他不明白秦亦怎么会出现在自己家里。
他爸妈性格再好,也不会随随便便对一个外人好——秦亦肯定是以某种身份跟他爸妈混熟了。
不重要。
秦亦的威胁起到了作用。徐成天不得不改变主意,决定去酒吧和秦亦见面。
他是不是还得叫上王立一块?
徐成天犹豫着点开了独属于他和王立的聊天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