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玥 第8章 心迹朦胧

出了樊楼，血腥气渐渐弥散开来，空气清新。今年天气寒冷，深秋时节失了樊楼的炭火，不免让人觉得有些冷。

“方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同我细细讲来。”江诚显然不满意刚刚樊楼方予的话。

的确，刚刚那番话完全在埋怨江诚，事实经过可以说一点没提到。

“嗯。我出门时余临风便在跪地讨饶，他口不择言要将丁香赠与那贼人……我看不下去，使了半个诱敌之计让那叛军大意，再之后就出手了，再之后殿下就来了。”方予在江诚面前总带着几分心虚，声音越说越小。

方才一场恶战耗光了她大半力气，手臂微微发酸，指尖还残留着握剑的微凉触感，心里不知为何总揣着几分浅浅的理亏。

“嗯？什么诱敌之计啊，也便说与本王听听。”头顶落下一声低哑轻哼，带着几分慵懒的审视。江诚微微低头，月光洒落，照亮方予白净侧脸上未擦净的细碎血点。她眼尾泛红，仿若受了委屈一般，格外抓人目光。

好可怜好可怜。

“殿下来的倒巧，不正不少刚好一炷香。”方予避开江诚的问题，反倒埋怨起他的不是来。

这样一张脸说出这样一句话，真是仙人来了也不免为之神伤一番，叹一叹那女娲娘娘捏脸时怎么没把性情一同塑好呢？

可要是真塑好了又有什么意趣，多少容貌姣好、品行端庄的世家姑娘从小被培养，只为有朝一日能得宁王殿下垂怜，江诚有一个看入眼的吗？

先前去山坡上偷看方予时老是出城，还被一个朝中大臣认为江诚性子出挑，喜欢出城寻一些“野趣”女子，想着法的送这等女人进王府。不出所料，一天革职查办，一天呈堂笔录，当天晚上就斩首了。

即使如此，这宁王妃的位子仍是千万个女人争得头破血流。

江诚冷不丁被刺了一下，倒也不恼“嗯，本王的错。”

欸？这人…转性了？

方予愣神，眼眸微微睁大，满是错愕。江诚不由分说将她拉至马背上，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血渍。

“宁城混乱，一时没有多余的马匹，还请方大人海涵。”明明是最平淡不过的语气，却惹得方予脸上一阵发烧。

江诚端坐马上，身姿挺拔如松，夜行衣衬得他眉眼凌厉张扬。他素来肆意果决、杀伐利落，性情散漫不羁，此刻却敛了些脾气，唇角不自觉上扬着。

“谢…谢殿下。”耳尖微红，一时失了言语，道谢的话磕磕绊绊才说出了出口。

黑色骏马缓步前行，蹄声笃笃，敲碎了宁城的夜色。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明显喜怒，唯有目光沉沉，牢牢锁在前方少女单薄的背影上。

“簪子呢？”

老这么在意已经送出去的东西干什么？又不会拿去当铺当了，说来…这能当几两银子啊？不对不对。

方予断绝胡思乱想，像掩饰些什么似的抬手随意拂了拂发丝，“收起来了，想着倘若实在不敌，有个簪子防身拖些时间也是好的。”

“伤到其他地方了么？”

方予摇摇头，发丝拂过，是茉莉的味道，江诚不由得失神了一瞬。

“下次不会了。”

不会，不会什么？老这么没头没脑地来一句做什么？打哑谜吗？

江诚也不知是看破了她心中所想还是别的什么，又道：“下次本王不会让你再涉此险境了。”

温热的话语轻轻落在耳边，却莫名勾起了她内心的酸涩。今夜的一切尽数在心底翻涌，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眩晕感铺天盖地袭来，耳边嗡嗡作响，她捂着心口，脸色发白，额角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江诚，别…” 她死死按住胸口，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别可怜我。

耳鸣声，嘈杂，眩晕。剧烈的黑暗彻底吞没意识，方予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再醒来，见烛火幽微，人影绰绰，手臂上是几根针灸针。

“都查不出来，那留你们狗命有什么用。祁安，带下去。”江诚语气冰冷，辨不出什么情绪，眼神犀利扫过府中的医官，抿了口茶。

祁安又不知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换来一句“嗯，首级于城门示众。”

一旁的丁香见方予醒来，红着眼到床前查看，脸上还有先前的泪痕。也是，让祁安那些个大老粗照顾人，没把人吓哭就算好了，哪里能奢求关心眼泪这种事呢？

“阿予，你到底是谁？先前你对我说你是侍女，可…可你今夜的身手，殿下的关怀照顾……我已经被骗了一次了，你可莫要诓我了。” 经历过今夜的巨变，她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褪去了所有天真娇憨。

“丁香！” 方予缓了缓气息，轻咳两声，胸口的闷痛稍稍消散。望着惊魂未定的丁香，她眼底漾起几分惊喜与无奈，斟酌再三，便捡了些她能接受的同她讲了。

“弥勒佛啊，你…你，天爷啊！”丁香好像又傻了，脸上写满震惊，依旧一脸恍惚，彻底被这番话惊得失了神。

“醒了不知道喊人？”江诚闻声推门而入，言语间颇带着些怒气。

“知道了，下次我会喊人。”方予诺诺点头，被他盯得心头微痒，下意识抬眸对上一双澄澈的眼眸。

好漂亮。

“感觉如何？”

“没什么感觉。”羞耻感渐渐漫了上来，哪有一直盯着别人眼睛看的？还看了这么久。她慌了神色，胡乱说了些话搪塞江诚。

“那便好，本王去书房了，赌坊、酒肆的事已经命人着手了，军队都在宁城附近驻扎。别想太多。”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模样，仿佛今夜那和煦春风般的公子从未存在。

“江…江诚。咳咳…”她轻轻唤他，嗓音还带着病中的微哑。

江诚屏了下人，眼底柔和几分，行至方予榻前，“怎么了？”

“那天…我还许了个愿的。”

星子垂落，月色温柔。夜风吹的梧桐树枝上的红绸微微晃动，也吹的江诚瑟缩了一下，他抬头望着漫天星斗，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原来，你也是有几分关心我的，是吗？

月神不知望着人间多少事。

千言万语，多少人求神拜佛。

“我想你一世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