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开春,姜怀朴带着何生去了坊市。
坊市在三十里外的青岩镇大集上,每月逢五开市,卖药的、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耍的,挤满一条长街。姜怀朴的药铺关了半年,攒下一批药材,要趁开市出手。何生背着一篓晒干的当归黄芪,跟在老头身后,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的人。
他站在人群里,有些发懵。
他见过的人,统共只有那么几个:邻居、伙计、几个来抓药的病家。他们说话都慢,走路都稳,跟老头一样。可这满街的人不是这样的。他们挤着,嚷着,笑着,骂着,讨价还价的声音像一锅滚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有小孩从他身边跑过去,撞了他一下,回头看他一眼,又跑远了。
姜怀朴在药市上找了个摊位,把药材摆开。何生蹲在旁边,看着老头和买主一桩一桩地讲价,听着那些"你这当归是几年生的""黄芪切片切得厚了"的话,觉得人世间原来是这样热闹的。
他正看得入神,忽然觉得有人在看他。
是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站在人群外,隔着半条街,正盯着他看。那人眉目清癯,气度不凡,不像寻常百姓。他看何生的眼神很怪——不是看人,是看一件东西,一件掂量着值多少的东西。
何生心里一紧,悄悄往姜怀朴身后挪了半步。
中年人却已经走过来了。他先跟姜怀朴拱了拱手,说:"老丈有礼,在下青丹宗外门执事,姓柳。方才远远看见老丈摊位上的药材,品相极佳,想过来看看。"
姜怀朴不慌不忙地还了礼,说:"柳执事请便。"
柳执事弯腰看药材,看得很仔细,一边看一边夸。夸完了药材,他直起身,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落在何生身上,说:"老丈这位学徒,倒是生得灵透。"
"乡下孩子。"姜怀朴说,"老实,没什么见识。"
"是吗。"柳执事笑了笑,忽然伸手,在何生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何生没有防备,被这一拍,浑身一激灵。
他感觉到那人掌心里透过来一丝极细的灵气,像一根针,刺进他的皮肉,往他骨血里探了一探。那灵气一触到他的本源,他体内的精气几乎要压不住地涌起来——他慌忙把灵气往根里收,死死压住,脸上却已经白了一层。
柳执事的眼睛眯了一下。
"老丈。"他说,"这孩子身上的药气很重啊。可是常年跟着老丈炮制药材?"
姜怀朴面不改色,说:"是。我这学徒打小跟着我,钻了半辈子药堆,身上自然沾着药气。"
"好,好。"柳执事笑着点头,又看了何生一眼,"药气重,是好事。回头若有缘分,老丈可以带这孩子来青丹宗坐坐,我们宗里,最缺会伺候药材的好苗子。"
说完,他拱了拱手,走了。
姜怀朴望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何生蹲在旁边,低着头,手心里全是汗。他听见老头低低地说了一句:
"收拾东西,回家。"
两人收了摊,一路无话。走出坊市,进了山路,姜怀朴才停下来,回头看何生,脸色是青的。
"你记住。"他说,"从今往后,在人前,不许展露一丝灵气。有人碰你,你就装疼,装怕,装什么都不会。"
"弟子记住了。"何生说。
他顿了顿,又说:"师父,那个柳执事……"
"青丹宗是方圆千里最大的丹道宗门,最重灵药。"姜怀朴说,"他方才那一下,是在探你的底。你若是寻常学徒,他探不出什么;可你若被他探出是灵药化形——"
他没有说下去。
何生却已经明白了。他想起那个中年人看他的眼神,想起那句"最缺会伺候药材的好苗子",脊背一阵发凉。原来在有的人眼里,"药"和"人"之间,从来只隔着一层皮。
那天夜里,他躺在干草堆上,久久睡不着。
他想起自己还是一株藤的时候,在乱葬岗那片乌土里,盼着有光。后来他长成了人,站在了光里,却发现自己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身的药香——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洗不掉,藏不住。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草木化形,逆天而行,天雷只是第一关。往后的日子,才是更长更难的一关。因为人世间,有的是比天雷更细、更慢、更狠的东西,在等着他。
他翻了个身,把那双乌黑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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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