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形之后,头几个月,它过得很狼狈。
它不知道自己该叫它还是他,更不知道该怎么走路。他在地上爬,爬着爬着想起老头走路的样子,扶着墙站起来,两条腿跟两根棍子似的,左绊右绊。他学说话,学得倒快——草木记性好,老头念了二十多年的书,全记在年轮里,如今只是要一张嘴把它们吐出来。难的是别的:他不知道人的规矩。
他不知道自己得吃饭。头三天,他蹲在药园里,扎着根,等着浇水,把姜怀朴笑得直咳嗽。他不知道人冷的时候要添衣裳,大冬天光着脚在雪地里站了一个时辰,脚冻成紫萝卜,还奇怪为什么今年的土这么硬。他也不知道人的眼泪是什么,头一回看见老头哭,他吓得把根须都竖起来了,以为天要塌了。
"天不塌。"姜怀朴擦着眼泪,笑着说,"我是高兴。"
他也慢慢地高兴起来。
他学会了走路,学会了吃饭,学会了穿衣。他穿老头的旧衣裳,大了,挽好几道袖子,像披着一条麻袋。他每天帮老头浇园、锄草、晒药,干得比谁都卖力。药园的伙计们起初怕他,后来见他憨,也肯跟他说话。镇上的人只知道姜家药铺多了个哑巴学徒,黑黑瘦瘦,不爱说话,干活实在。
没人知道他是那株三斤七两的何首乌。
姜怀朴给他起了个名,说:"你生在乌土,长在人前,就叫'乌有'吧。"
他想了想,摇头。
"师父。"他说,"草木无名,以药为名。我这一生,因'何首乌'三个字得活,因这三个字得劫,也因这三个字得道。弟子斗胆,想自己给自己起个名。"
姜怀朴看着他,点了点头:"你说。"
他望着药园外那片山,望着山阴那片他再没回去过的乌土,说:
"就叫'何生'。何时生的何,何处生的何——我生在那片何地,长在何人手中,一辈子都记着,不敢忘。"
姜怀朴愣了愣,说:"何生,好名字。听着像'何以为生'。"
"是。"何生说,"弟子这一生,都在想这个问题。"
他起初以为,自己想的是"何以为生"——一株药,凭什么活着,凭什么长成人。可后来他才明白,这个问题,人也在想。
姜怀朴教他读丹经。
老头的丹经是手抄的,纸页发黄,边角磨烂,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一辈子攒下来的心得。他指着其中的一页,说:"这是返本丹的丹方,我记了一辈子。你看这里——主药,何首乌,千年灵药,开窍化形者,药性圆满,方可入炉。"
何生看着那行字,没有做声。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可真的看见那行字的时候,他心里还是沉了一下。他想起那天夜里,老头坐在月光里说的那句"我找了一辈子,找到你头上来了",又想起这些年来,老头每天傍晚念书给他听,喂他蜂蜜水,替他挡过风,替他挡过雪。
"师父。"他说,"弟子想问您一句话。"
"问。"
"您养我,是为了炼丹,还是为了……收个徒弟?"
姜怀朴放下丹经,看了他很久。屋里很静,只有药炉里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都为了。"老头说,"炼丹是为了救我妹妹,收徒是为了留个念想。这两件事,在我心里打架打了一辈子。"
他顿了顿,又说:
"我年轻时以为,人活一世,只能做成一件事。可我如今老糊涂了,贪心得很——我既想炼成那炉丹,又想看着你长大。两样都想要,两样都舍不得。"
何生低下头,看着自己一双乌黑的手,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他躺在柴房的干草堆里,听着隔壁老头的咳嗽声,一夜没睡。
他想起自己还是一株藤的时候,在乱葬岗那片乌土里,唯一的念头是往有光的地方长。如今他长成了人,站在了光里,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里,轻轻地说:
"师父,我该拿什么还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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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