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青岩镇的路,何生走了半个月。
他没有走官道,走的是山路。他怕青丹宗的人追上来,怕自己又被抓回去,变成一味"药引子"。他白天躲在山林里,夜里赶路,渴了喝山泉,饿了摘野果。他走得又急又小心,像一只惊弓的鸟。
走了十天,他翻过一座山,忽然停住了。
山那头的谷地里,密密匝匝地长着一片何首乌。不是一株,是成千上万株。藤蔓缠着藤蔓,叶子叠着叶子,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绿汪汪的一片,在风里轻轻地摇。
何生站在山坡上,望着那片何首乌,忽然走不动了。
他想起自己还是一株藤的时候,在乱葬岗那片乌土里,孤零零地长着,周围只有腐骨和野狗。他那时从没见过别的何首乌。他以为天底下,只有他这一株,是孤独的。
可原来不是。原来天底下有这么多何首乌,一株挨着一株,一株攀着一株,像一家人,挤挤挨挨地长在谷地里。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土里,摸到一株小何首乌的根。
那根是嫩的,白生生的,还在土里慢慢地拱。它没有开窍,没有灵智,只是一味普普通通的药草。可何生摸着它,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想起师父的话:"草木之性,本无善恶,用之济人,即为药;用之害人,即为毒。"
他忽然想通了。
何首乌生在乌土里,长在石缝间,没有人疼,没有人念,它自己长自己的,一年又一年。它不知道自己是药,不知道有人要拿它炼丹,不知道有人要取它的血。它只是长着,开花,结籽,让风把种子吹到别处去,一株变成十株,十株变成百株。
草木的道,从来不是"被用",是"生生"。
他跪在那片何首乌中间,看着那些在风里摇晃的叶子,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明白过。
他是何首乌。他的道,不是成为一味好药,成全别人的丹炉;也不是躲进深山,藏起一身药性,谁也不见。他的道,是"生"——是让枯朽的逢春,让垂死的活转,让一株草变成一山谷的草,让一个人变成许多人的念想。
他想起自己救过的那个孩子,想起瘟疫里活下来的那些人,想起师父说的"惦记"——人的本,不是命,是惦记。草木的本,也不是命,是生。
他站起来,望着那片何首乌,说:
"我生于乌土,长于药园,成于天雷。我这一身药性,天予之,人成之,如今,该我把它还回去。"
他说完,转身,大步往山下走去。
他不再躲了。他走得堂堂正正,走在大路上。他要回青岩镇,回师父身边。他要把自己这条命,这一身药性,都拿回去,拿回去做他该做的事。
他走了三天,到了青岩镇。
镇还是那个镇,药铺还是那个药铺。可何生站在镇口,远远看着那间青瓦小院,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院门虚掩着,门前的石阶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何生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快步跑过去,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药畦荒了,杂草长得比人都高;老槐树枯了大半,只有一枝还挂着几片黄叶;墙角的药臼翻倒着,积了半臼雨水。
何生站在院里,看着这一切,浑身的血,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哑:
"师父?"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荒草,沙沙地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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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