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生在后山的坟地里,找到了师父的坟。
坟是新的,土还没压实,墓碑是块青石板,上面刻着一行字:"姜怀朴之墓"。没有生平,没有年月,只有这五个字,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
何生跪在坟前,没有哭。
他跪了很久,从晌午跪到天黑,从天黑跪到天亮。他想起师父念书的声音,想起师父喂他蜂蜜水,想起师父说"别怕,我在这儿",想起师父说"我惦记你,惦记了二十多年"。
他想起他走的那天早上,师父屋里的灯还亮着。他不知道师父那天看见他留的字条,是什么表情。他不知道师父后来有没有追出来。他不知道师父是死在那炉丹里,还是死在病里,还是死在等他的那些日子里。
他只知道,他回来晚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坟前,把那半卷丹经从怀里摸出来,放在墓碑前。
"师父。"他说,"弟子回来了。"
"弟子找到了自己的道。弟子是药,可药的道,是生生不息,是救人济世。弟子这一辈子,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把弟子当成一味药引子。"
"师父,您放心。那炉丹,弟子不炼了。可您的丹道,弟子记着,一个字都不落。"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磕完头,他站起来,看见坟边有一丛野草,绿汪汪的,在风里摇。他忽然认出,那是何首乌的藤——不知什么时候,风把种子吹到了这里,在师父的坟边,发了芽。
他蹲下来,看着那株小何首乌,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叶子。
"你好。"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小何首乌自然不会回答。可何生摸着它,心里忽然觉得,师父没有走远。师父就埋在这片土里,埋在他的根须能触到的地方。他蹲在坟前,忽然又想通了另一件事。
他起身,下山,回到那间荒了的药园。
他没有走。他住下来了。
他花了一个春天,把药园重新翻了一遍,把荒草拔净,把老槐树枯死的枝干砍掉,把翻倒的药臼扶起来。他在药畦里重新种上当归、黄芪、白术、白芍,又特意在园子深处,那片围了竹篱的空地上,种了一株新的何首乌。
那是他从师父坟边挖来的。
他把那株小何首乌种进土里,覆土,压实,浇了一碗井水。他蹲在它面前,说:
"你在这里好好长。我每天来给你念书,念《本草》,念《内经》,念《丹经》。你要是有灵,就听着;你要是没灵,也好好地长着,长成一大片,替这园子,添些人气。"
那株小何首乌,在风里轻轻摇了摇叶子,像在答应。
何生笑了笑。
他坐在药园里,看着天上那轮太阳,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是一株藤的时候,在乱葬岗那片乌土里,唯一的念头,是往有光的地方长。
他如今,终于长到了有光的地方。
青丹宗的人,后来又来过一次。
来的是玄虚长老。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在药畦里忙碌的少年,又看了看满园的药草,说:"何生,你还是跟我回山吧。你在人间,迟早要被人拆穿真身。跟着我,我保你一世平安。"
何生直起身,擦了把汗,说:"长老,晚辈问您一句。"
"你问。"
"您说保晚辈一世平安。可晚辈想问,您保的,是晚辈这个人,还是晚辈这一身药性?"
玄虚长老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
"晚辈谢长老好意。"何生说,"可晚辈这一身药性,是要拿去救人的。谁要拿它炼丹,晚辈不答应;谁要拿它害人,晚辈更不答应。晚辈这辈子,就守在这园子里,守着这片药,守着师父留给晚辈的道。"
玄虚长老看着他,目光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何生站在药园里,望着那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忽然觉得,天高云阔。
他蹲下身,给那株小何首乌,又浇了一碗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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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