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丹宗的山门,修在一座青色的山上。
山是青的,水是青的,连楼阁的瓦都是青的。何生被那弟子押着,走了一整天山路,从山脚到山腰,一路上见到的弟子,一个个穿着青衫,看见他,眼神都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物。
他住在一间偏僻的偏院里,院门上了锁,一天三顿有人送饭。那弟子临走时扔下一句话:"老老实实待着。等长老们商量好了,自有你的去处。"
何生坐在偏院里,看着墙角那丛不知名的野草,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逃了三年,逃到人间,以为离了药园,离了丹炉,就算逃出了那命。可到头来,他发现自己还是被圈在这样一座院子里,等人来商量"他的去处"。
第二天,柳执事来了。
柳执事比三年前在坊市上见时,苍老了许多,可那看人的眼神,还是老样子——掂量着值多少。他绕着何生走了两圈,啧啧有声:"化形百年,药性圆满,好一株灵药。当年在坊市上我就该认出你来,倒让姜老头多藏了三年。"
何生望着他,说:"柳执事,晚辈想问一句,你们把我抓来,是要炼丹?"
"不炼。"柳执事笑了笑,"你这样的灵药,炼成一颗丹,是暴殄天物。养着,每日取你一碗血,炼'驻颜丹',一粒卖出去,够我青丹宗吃一年。"
何生心里一沉。
他宁可他们想把他整个扔进丹炉里。至少那样,他还是一味完整的药。可他们要的是"养着",是每日取血,是一年又一年,把他活活熬成一味枯药。
"你别怕。"柳执事看出他的脸色,说,"我们不会让你死的。死了,血就不值钱了。我们会把你养得好好的——你只管活着,只管供血,别的,都不用你操心。"
他说完,拍了拍何生的肩,走了。
何生坐在偏院里,一直坐到天黑。
天黑的时候,他听见偏院墙外有人低声说话。他凑到墙边,听见两个弟子的声音:
"……听说了么,长老们要拿那株何首乌炼丹。玄虚长老说,光取血太慢,不如炼一炉'返本丹',用整个药引子,炼出上品仙丹,献给掌门。"
"那药引子怎么办?"
"药引子?"那弟子笑了,"药引子就是拿来用的。用完了,自然就没了。"
何生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忽然想起师父。想起师父说"我不拿你炼",想起师父说"就算把这条老命豁出去,也不让他们动你一须一叶"。他想起自己走的那天早上,太阳金灿灿地升起来,他以为他逃出去了。
他没能逃出去。
他站在黑漆漆的偏院里,听着墙外那两句话,心里像有一把刀,慢慢地,一刀一刀地,割着他。
他蹲下身,抱着自己的膝盖,忽然觉得,自己活了这几百年,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味药。他逃不出这个命。化形成人也好,行医济世也好,到头来,在这些人眼里,他永远只是一味药。
"药引子。"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原来我在你们眼里,就是一味药引子。"
他蹲在黑暗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天亮之前,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既然是一味药引子,那他就做一味药引子——不过,不是他们想要的那一味。他推开偏院的门,门外没有人。他沿着青石路,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
他走得极轻,极慢,像一片叶子,贴着地面飘。
他下了山,没有回头。他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只知道,他不能再留在这里。他得走,走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是一味药的地方,把这一身药性,藏起来,藏到连他自己都忘了。
他走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走到一条河边。
河水是清的,倒映着天光。他蹲在河边,洗了把脸,看着水里那张少年的脸,乌沉沉的眼睛,黑瘦的面庞。他忽然认不出自己了。
"何生。"他对着水里的自己,说,"你到底是什么?"
水里的人没有回答。
他坐在河边,从怀里摸出那半卷抄来的丹经,一页一页地翻。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师父的批注,一笔一划,老头的字,写得极工整:
"丹者,单也。一味药,得一性,便是丹。草木之性,本无善恶,用之济人,即为药;用之害人,即为毒。药性如此,道亦如此。"
何生看着那行字,忽然愣住了。
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生在乱葬岗的乌土里,是腐土养大了他;长在师父的药园里,是药气养大了他;化形在晨光里,是那一场天雷淬成了他。他这一身药性,从来不是他的错。
药性没有善恶。用他救人,他就是药;用他害人,他就是毒。他救过瘟疫里垂死的孩子,也险些被炼成害人的丹。同样的药性,不同的用处。
他忽然笑了。
他站起来,把丹经揣进怀里,看着东边渐渐亮起来的天光,说:
"师父,弟子明白了。弟子是药,可药的本分,从来不在药铺里,也不在丹炉里。药的本分,在用它的人手里。弟子这一身药性,要拿去救人,就谁也抢不走。"
他转身,不再往南走。他朝着来时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回去。
——他要回青岩镇。他要回师父身边。
他要去告诉师父,他不必拿命去填那炉丹;他要去告诉师父,他找到了自己的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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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