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深处。议事殿。
火光将整座殿堂照得通亮。墙壁上挂着巨大的羊皮地图——西域百国,阿尔泰山脉、天山山脉、昆仑山脉,雪城,中原,欧罗巴。红线标注的路径从西尼戈出发,蜿蜒向东,没入那片从未踏足的土地。
王恰姆拜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两个儿子。他已经站了很久。
莫奔和索玳并肩而立,没有说话。他们刚刚换下沾满风尘的衣袍,此刻穿着王室的常服——莫奔的肩线已经和父亲一样宽,索玳站在他身侧,矮了半头,但脊背挺得很直。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棕红色的头发,高鼻梁,肤色黄中透白——那是西尼戈王室的血脉。莫奔的瞳孔一只深黑,一只浅蓝;索玳的瞳孔一只深黑,一只蓝灰。
王后坐在一旁的案几边,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索玳身上,落在他那双异色的瞳孔里,又移开,落在他棕红色的发梢上。
“过来。”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殿堂里显得很沉。
两个孩子走上前,站到他身侧。王伸出手,按在地图的左上方——那是一片灰蓝色的山脉,标注着三个字:阿尔泰。
“我们从这里来。”他说。“你们的祖父告诉我,很久很久以前,这里住着两种人。一种,是尼安德特人。他们高大如山,骨骼粗壮,在冰河时代行走于这片土地。其中有一支脉,基因里带着异于常人的高大,世世代代,慢慢长成了你们看到的模样——巨人。”
莫奔的睫毛动了动。索玳没有说话,但呼吸轻了一瞬。
“另一种,是智人。我们的直系祖先,从更远的地方迁徙而来,在这片山脉与尼安德特人相遇。”王的手指从阿尔泰缓缓滑下,划过草原,划过戈壁,最后停在一片标注着“西尼戈”的土地上。“相遇之后,就有了我们。你们的头发,你们的眼睛,你们比常人挺拔的骨骼——那不是偶然。是尼安德特的血脉,在你们身体里,活了一万五千年。”
索玳眨了眨眼。“父王,所以巨人是我们的……族人?”
王看着他。“是。所以他们会护送你们去欧罗巴。所以他们会守护我们的继承人。所以沙里会守在雪城,守护他们。”
索玳看着父亲,声音有些紧:“父皇……我们在归来的路上,被欧罗巴人追杀。有一群西黎人帮了我们。”他顿了顿,像是在把那个画面从记忆深处捞出来。“他们的首领,朝我们做了一个手势——拇指按在眉心,向外划出。那是巨人的祝福手势。”
王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的兜帽被风吹落,露出的那张脸……”索玳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像您。也像大伯。”
王的瞳孔骤然一缩。他的手从地图上滑落,垂在身侧,指节泛白。他盯着索玳,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那不是不相信,是不敢信。
“我以为是风雪太大,看花了眼。”索玳低下头,“可是父皇,那张脸……和供奉堂里二伯的画像,一模一样。”
殿内安静得像一座坟。火把的光跳了一下,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二哥?”王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转过身,看着地图上那片灰白色的空白——青齐国,二十年前,二哥死在那里。不,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在那里。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按了按,像是在确认那个位置还是不是原来的位置。然后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只是站着,目光落在地图上,却什么也没有看。
王妃从案几边站起来,走到莫奔面前。她的声音在发抖:“莫奔,你看见了没有?那个人……你二伯……他的眼睛,你看到他的眼睛了吗?是不是也是蓝色的瞳孔?”
莫奔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是。和父王、和大伯一样的蓝。”他顿了顿,“不是浅蓝,是深的,像青金石。”
王妃的手捂住了嘴。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转过身,看着王。
王还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他的手握成了拳,又松开,又握紧。
“……他说的‘去寻找黑暗’。”王的声音从背影后面传来,很轻,轻得像在问自己。“不是赴死。”
莫奔和索玳同时抬起头。“二伯不是死在了青齐吗?当年发生了什么?”
王没有立刻回答。良久,他转过身,看着两个孩子。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再是震惊,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扇关了很多年的门,突然被风吹开了。
“二十年前,青齐国将亡。你们的祖父派我们三兄弟——沙里、阿勒坦、我——进入战火,去救一群人。不是去打仗,是去救人。救那些手里握着技术的人。”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地图上的空白处按了按,像是在按一个还没有结痂的伤口。
“我们进了城。城里已经乱了——三**队正在十天大索,烧杀抢掠,满街都是哭喊声。我们按着暗探标注的地址,一户一户地找。找到人,带上就走。不敢停,不敢点灯,不敢出声。但还是被发现了。三国大军从四面围上来,要把我们所有人堵死在城里。”
索玳的手攥紧了衣角。
“追兵来得很快。我们带着人,走不快。”王的声音低了下去。“阿勒坦说,你们先走,我断后。沙里说,不行,你是弟弟,我来。阿勒坦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王停顿了很久。久到火把的光都暗了一瞬。
“‘大哥,你回去守着巨人吧。三弟带领我们打破命运,让我去寻找黑暗。’”
“沙里不肯走。阿勒坦推了他一把。”王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一把。我们还没来得及拉住他,城门就落下来了。铁闸砸下,那声闷响嵌进了骨头里,我到现在还记得。”
莫奔看着父亲,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些哑:“所以大伯……他……”
王点了点头。“他回到西尼戈之后,再也没有提过那一夜。但他来找我。他说:‘老三,你来当这个王。’我说,不行,你是长子。他说:‘长子该守护的,不是王位。’他说:‘老二说过,你比我沉稳,也比我们俩更明白——西尼戈的路,该怎么往前走。’他说:‘阿勒坦用命换了我们回来。我要去守他守的那条路——雪城,巨人,那一万五千年的约。你来守这片土地。’”
他转过身,看着索玳,眼眶红了,但没有泪。“如果你们看见的那个人真的是他……那他找到黑暗了吗?”
王后站起身,走到他们身边。她的手落在索玳肩上,轻轻按了按。
“你们的眼睛——一半是尼安德特的血脉。一半是青齐国的血脉。你们的祖母,是楼兰亡国公主。我,是青齐国亡国公主。你们的祖父,当年派三个儿子去齐国救人,不止是因为向往中原文明。还因为,他知道亡国是什么滋味。”
她看着两个孩子。
“西尼戈的家训,娶妻只问三样——第一,人品。财富可创,才华需时,唯品德撑得起一个家族的低谷与高峰。第二,身体。健康的体魄,才能承载智慧,延续血脉。第三,不贪嫁妆。不图富贵,不嫌贫寒。所以西尼戈的王妃,很多来自亡国的公主。因为——从废墟里走出来的人,最知道怎么让废墟只留在身后。”
索玳抬起头,看着母亲。母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是某种更硬的东西。
“你们的祖母知道。我知道。你们的二伯,用命换回来的那群人里,有我的父母,有那些会治国、会教书、会治病、会盖房的人。他们活下来了。他们的文明活下来了。这就是西尼戈——从废墟里站起来,把废墟里的人,变成自己人。”
索玳看着母亲,过了很久,轻声问:“母亲,齐国还会回来吗?”
王后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在索玳手背上按了按,没有松开。
王恰姆拜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个孩子。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那光很淡,淡得像一层薄霜,贴在雪峰上,把整条山脉染成银白色的剪影。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呜咽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你们知道,为什么西尼戈王室的孩子们要去欧罗巴吗?”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莫奔和索玳对视一眼。
“历代大祭司留下过两次占卜。”王的声音很沉。“第一代大祭司曾预言——巨人的领土会被欧罗巴的守护者出卖,巨人的血染红了西边的雪原。四百年前,这个预言应验了。西黎人背弃了盟约,巨人的领地失去了一半。”
索玳的呼吸一紧。他想起那个鬓发斑白的老妇人低下头,说“希望下一次我们约定的时候……我还在”。原来她说的是这个意思。
“上任大祭司——在青齐亡国的那一年——留下了另一个预言。若不东进,西尼戈将在两面夹击中消亡。消亡的第一个征兆,是中原的五个大国将被一个大国统一。锦云、玄菟、勾吴、大夏、青齐,五国归一。第二个征兆,就是巨人的群体逐年减少。这两件事,正在同时发生。西尼戈被夹在中间,像一块被两块磨石碾压的麦饼。”
他转过身,看着两个孩子,声音忽然扬了起来。“所以你们必须去欧罗巴。不是去求学,是去知敌。刀兵之期,不远了。”
莫奔想起小时候,母亲把他放进巨人的掌心。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但掌心是温热的。他从来没有想过,那样的温暖,有一天会越来越少。
王后的手再次指向地图,指向那片从未标注的空白。“废墟里,会有新的东西长出来。你们要去守护那些人,就像你们二伯当年那样。让废墟,只留在身后。你们的二伯没有回来。但他的血,还在你们身上流着。西尼戈不会亡。只要你们还在走。”
索玳低下头,那双手刚刚还在巨人的掌心里,刚刚还握过马缰,刚刚还被母亲紧紧攥着。忽然,他抬起头,看向王。
“父王。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苏塔?为什么不是苏沫?”
他低下头,拇指按住手腕上那颗蓝宝石。
王看着他的动作,目光落在那条金链上,沉默了一瞬。
“还有一个预言与你们相关,所以你七岁后就以男装示人。”
索玳猛地抬起头。莫奔也看向父亲。
王没有解释。他的目光越过索玳,越过莫奔,落在王后身上。
“请大祭司来吧。”
王后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殿外。
——※——
同一时刻。勾吴国。王宫大殿。
烛火昏暗。姬衡跪在阶下,额头触着冰凉的石板。
龙椅上,勾吴国王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割肉:“衡儿,你查贪污,查到了朕的舅舅头上。朕的舅舅,你也敢查?”
姬衡没有抬头。“儿臣只知国法,不知亲疏。”
国王沉默了很久。“你知不知道,朝堂上多少人弹劾你结党营私、意图夺嫡?”
“儿臣从未——”
“从未什么?”国王打断了他。“从未想过那把椅子?”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声音。姬衡没有回答。
国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衡儿,朕不是不信你。朕是太信你了。信到——怕你死在朝堂上。那些弹劾你的人,不是要你下台。是要你的命。朕的舅舅,背后站着半个朝堂。朕保得住你一次,保不住你一辈子。”
他顿了顿。“所以朕给你一个新差事——去大夏抢人。”
姬衡的嘴唇动了动。“父王——”
“别说了。”国王转过身,背对着他。“去吧。活着回来。”
姬衡的额头重新触地,磕了三个头。“儿臣……遵旨。”
他站起来,转身,走向殿门。月光从外面涌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背影很长,很瘦,像一把被收回鞘中的刀。
国王轻轻叹了口气。“衡儿,你得先学会——不在不该亮刀的时候亮刀。”
姬衡沉默了很久。“儿臣记住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回头,但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委屈,是懂了。
他不知道,那个被父王派去“避风头”的地方,很快就会成为他与西尼戈人命运交织的起点。姬衡不知道,西尼戈的这对双生子将改变他的一生。
——※——
欧罗巴。东境。同一时刻。
雪原尽头,火把连成一条线。不是行军,是处决。
西黎人的营地中央,十几个人被押在雪地上,跪成一排。他们是叛徒。这些年,他们替欧罗巴人管理自己的同胞,把西黎人的每一次救援行动提前泄露给欧罗巴的追兵。他们拿了欧罗巴人的银子,坐上了欧罗巴人给的位子,帮外族人统治自己的族人。
就因为这些人,西黎人失去了自己的王,失去了自己的土地,失去了自己的语言。孩子们不再学西黎人的歌谣,而是学欧罗巴人的赞美诗。
刀落下去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雪从枝头滑落。
营地最深处,最大的那顶帐篷里烛火通明。新的王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又一下。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半截下颌被火光映亮——轮廓深刻,线条锋利,像一柄被收进鞘中多年的刀。
他抬起头,看向东方。他们已经杀死了最后一批欧罗巴的耳目。但这里已经不是他们的家了。欧罗巴的铁蹄踏碎了他们的牧场,烧毁了他们的神像。留在这里,只能做亡国奴。
“准备。所有人,东归。”
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问去哪里。他们只是站起来,开始收拾行囊。故乡已经回不去了。东方,是唯一的方向。
——※——
雪城。同一时刻。
沙里将军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他的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已经被体温捂热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
他没有拆开。他早就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他转过身,走下了城墙。脚步很急,靴子踩在石阶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他没有回头。
城墙上,苏塔站在垛口边,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他没有喊,没有追,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树,根已经扎进了石头里。
保卫西尼戈的重任,现在在他身上了。
——※——
西尼戈。王宫。议事殿。
王还站在地图前。他不知道西黎人已经开始东归,不知道沙里已经离开了雪城,不知道他等了二十年的二哥,正在从欧罗巴回来的路上。
他只知道,刀兵之期,不远了。而他能做的,只是把两个孩子送出去,送进那片他从未踏足的土地。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月光照在雪山上,冷白色的,像一层霜。
远处,有狼嚎传来。一声,又一声。
苏塔在城墙上攥紧了刀柄。他知道那不是狼——那是西黎人东归的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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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血脉与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