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池门口,风雪初歇。
两匹快马已经备好,鞍辔齐整,皮毛上结着薄薄一层霜雾。四名随从肃立马侧,腰间佩刀,目不斜视。
祖父祖母站在城门前。妇人正替索玳系紧斗篷的系带,动作很慢,系完了还顺手抚了抚他的肩。索玳低下头,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那条金链已经重新系好了,蓝宝石贴着皮肤,冰凉的。他不想让祖母看见。
沙里将军走上前来,在索玳面前停下,端详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长这么秀气了。”他眼里有笑。“机灵鬼。大伯给你备好了礼物,就等你回来呢。”
索玳眨了眨眼,然后眉毛轻轻一挑——“我回去告诉苏雅。”
沙里将军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在雪地里滚了几下,惊起几只远处觅食的寒鸦。“不许和你堂姐乱告状。”他又揉了揉他的头顶,揉得他缩了缩脖子。
莫奔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等笑声落下,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大伯,如此着急,是出了什么大事吗?”
沙里将军转过头,看向他。笑意从脸上退去,像潮水退潮,露出底下的礁石。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莫奔脸上停了一息,又转向那个还在揉脑袋的索玳,最后落回远处那座依山而建的雄城。
“让阿钰路上告诉你们。”他说。“快走吧。”
莫奔没有再问。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索玳也上了马,回头对祖父祖母挥了挥手,又看了一眼沙里将军,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沙里将军冲他们摆了摆手。
“驾——”
三匹马同时冲出,马蹄扬起地上的雪沫,像两道利箭,射向城门外的茫茫雪原。随从们紧随其后。十二骑人马,渐渐变成黑点。黑点没入雪原,没入戈壁,最后消失在天地相接的那一条灰白色的线里。
雪原。官道。日暮。
三匹马并肩疾驰,马蹄踏碎冻硬的雪壳,溅起的冰碴打在枯草上,沙沙作响。随从们落在后面十几丈远,保持着一个既不会跟丢、又听不见谈话的距离。
阿钰勒了勒缰绳,让马速慢下来,与莫奔和索玳并辔而行。
他约莫二十出头,身量颀长,肩背挺拔,一身玄色短打被风裹紧,勾勒出利落的线条。面容俊朗,眉骨高而舒展,眼窝微深,一双眼睛漆黑明亮,像浸了水的墨玉,看人时带着几分不正经的笑意,却又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沉。鼻梁挺直,嘴唇微薄,嘴角天生微微上翘,仿佛随时都在笑,笑起来时颊边会浮出两道浅浅的纹路,像个玩世不恭的少年郎。但他的手指——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茧,是常年握刀的手。
沙里将军说他“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但每次最要紧的差事都是交给他。他是唐太傅的孙子,他与莫奔、索玳自七岁起同在西尼戈唐太傅门下读书,一同长大,情同手足。对西域到中原的每一条路,他比谁都清楚。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皮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又塞回去。“从哪儿说起呢。”他的声音不高,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进两个少年的耳朵里。
“从战事说起。”莫奔的声音很平,目光落在前方灰白色的天际线上。
阿钰点了点头。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递过去。索玳接了,莫奔没接。阿钰自己啃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
“北凉灭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风从石缝里挤出来的。“你们的父王亲征,苏塔哥为先锋,三个月,全境吞并。”
索玳手里的干粮差点掉下去。他赶紧攥住,指节发白。“三个月?北凉不是有十万骑兵吗?”
“十万骑兵。”阿钰又啃了一口干粮,嚼着说。“你们的父王用了两个月收买北凉的三位将军,一个月行军打仗。等北凉王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三个主力军团已经倒戈了。”
莫奔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暴了起来。
“那现在西尼戈的疆域……”他的声音很稳。
阿钰把剩下的干粮塞回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阿尔泰山脉到天山山脉,再到昆仑山脉——整片山脉,都是西尼戈的疆域。西域百余个国,如今全姓恰姆拜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注定的事。“你父王用二十年时间,把西域百国捏成了一块铁板。如今西尼戈的骑兵,可以在一个月内从天山北麓直插河西走廊。”他看了莫奔一眼。“不是‘从阿尔泰到河西’——是整个西域,都是我们的。”
马在雪地上走了很长一段路,谁也没有说话。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把马鬃吹得翻卷起来,露出下面一层细细的汗珠。
索玳忽然拉了一下缰绳,马慢了下来。他侧过头,看着阿钰,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震惊,不是恐惧,是一种“我们才离开八年,世界怎么变成这样了”的茫然。
“那……父王说的‘大国’,除了北凉,还有谁?”
阿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不是骄傲,不是担忧,是一种说不清的沉重。“大夏。”
莫奔的马也慢了下来。他转过头,那双深黑和浅蓝的眼睛盯着阿钰。“大夏怎么了?”
“还没亡。”阿钰的声音很低。“但快了。”他伸出三根手指。“锦云、玄菟、勾吴,三家联手,已经瓜分了大夏一半的国土。大夏王被围在都城,撑不过今年冬天。”
索玳的手攥紧了缰绳,指节白得像雪。“那大夏的王室呢?”
“还在。”阿钰收回手指,看着前方暮色中隐约的灯火。“大夏王有个女儿,长公主,叫夏芷。她手里握着大夏最后的秘密——一幅画。”
“画?”莫奔的眉头皱了一下。
阿钰没有回答。他催了一鞭,马加速冲了出去。“回去问你们父王吧。”
莫奔和索玳对视一眼。莫奔没有动,索玳也没有动。两个人并排站在雪原上,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马鬃吹得猎猎作响。
北凉灭了。大夏要亡了。父王成了西域霸主。
而他们,刚刚从欧罗巴回来,什么都不知道。
莫奔拉了一下缰绳,催马跟了上去。索玳跟在他后面,不远不近。三匹马,三个影子,在暮色中越来越远。
三天后。黄昏。
王宫门口,夕阳将整座宫殿染成金红色。宫门大开,两侧侍卫持戟而立,目光却都忍不住偷偷望向门外——
王与王后站在台阶上。他们已经站了很久。
王后的手攥着袖口,攥得指节发白。王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一直望着远处那条从森林深处蜿蜒而来的路。
马蹄声。由远及近。
王后的手一紧。
两匹马从林间冲出,马背上的人影越来越清晰——
王后向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马匹在宫门前勒停,两人翻身下马,还没来得及站稳,王后已经冲下台阶。
“母后——”索玳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把抱进怀里。
王后把他箍得很紧,紧到他的脸埋在肩窝里,喘不过气。她另一只手伸出去,把莫奔也拽过来,一并抱住。两人被她勒着,谁也没有挣开。
王站在台阶上,没有动。他看着这一幕,目光从王后的肩头越过,落在两个孩子的头顶。
良久,王后终于松开手。她往后退了一步,打量着两个孩子。她的手在索玳脸上停了一下,指尖轻轻蹭过他颧骨上一道细小的红痕——那是被冰碴划的。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眼眶更红了。
“高了好多……也瘦了。”她最后只说出这几个字。
王这才走下台阶。他在两人面前站定,目光从高的看到矮的,从矮的看到高的,最后落在高的那个肩上——那肩膀已经比他高了许多。
“高了,长的不一样了。”他说完,忽然张开双臂,把两个孩子一并揽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两人听见他的心跳,隔着衣袍,一下一下,很沉。
“回来就好。”他的声音从他们头顶落下来,闷闷的,带着鼻音。
松开后,王抓住两个孩子的手,把他们往宫里带。“走,进去说。”他的步子很快,两人几乎是被他拖着走。“欧罗巴现在局面如何?他们的技艺到了哪一步?铁器、造船、建筑——这二十年,可有变化?”
莫奔被他问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王又转向索玳:“那边的人,日子是怎么过的?”
索玳眨了眨眼。他忽然想起路上阿钰说的话。
那些话,他和哥哥听了三天,听了一路,从雪原听到戈壁,从戈壁听到森林,听到最后,两人谁也没有再开口。
中原大陆,原本有五个大国。二十年前,一个国家被灭。他们的祖父母和母亲,便是那个国家的皇族。几个月前,又一个国家被灭。现在,只剩下三个。
而他们的父亲——面前这个牵着他们手的男人——已经拿下了中原西北部所有小国。即将成为新的大国。
“父王。”莫奔忽然开口。
王停下脚步,回过头。
莫奔的目光迎上去,没有躲。“路上阿钰告诉我们了。我们走之前,也听大伯说了。”
王看着他。火光从宫殿深处透出来,照在父子三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板上,长长地,叠在一起。
王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了两个孩子的手。
“那就边走边说。”他说。“一起说。”
三个人并肩走进宫殿深处。身后,宫门缓缓合上。
王宫走廊。夜。
父王与王后先走入宫殿深处。莫奔和索玳留在门口,卸下身上的盔甲和兵器。铁器碰撞的声响在走廊里回荡,一声一声,渐渐安静下来。
火光从两侧的壁灯透出,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石墙上——一高一矮,忽长忽短。
索玳抬起头,环顾四周。墙上的挂架,只有他们的盔甲。兵器架上,只有他们的刀剑。没有别人的。
“哥。”
莫奔停下动作,回头看他。
索玳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空荡荡的挂架上,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没有苏塔和苏沫?”
莫奔的瞳孔骤然一缩。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将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索玳这才转过头,看着他,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知道为什么,对不对?”
莫奔沉默了很久。走廊里只有火把的噼啪声。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但他们确实不该去。”
索玳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想追问,但莫奔已经转过身,朝殿内走去。
索玳没有再问。他低下头,拇指按住手腕上那颗蓝宝石,按了很久。
八年了。赫连瑾等了他八年。现在,轮到他自己去等了吗?他不确定。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路不能再由别人替他走了。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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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归途惊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