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端到跟前,荣长蓝没有接。
何家院里的水迹已干,灶房前横着烧断的梁,风一吹,灰便沿砖缝打着转。他坐在正屋外,手里那份口供翻到末尾,十板,收押,纸上寥寥几字,竟将人留到了今日。
荣叔将茶放下,又递来街坊的证词:“都问过了。救火的、赶去长街的,说得上话。牢里也送了回信,禁食没撤,伤没请人看。”
荣长蓝将口供合上,抽出荣家的赔偿单。六只鸡,他提笔划去,棚子与共墙暂照原样估损,另写邻舍愿等她出监再议赔付。
“这份送去,别让鸡棚也成了扣人的由头。请大夫明日到何家来,今日备些粥,能送便送进去。”
荣叔收过纸,瞧见划去的那一行,不由道:“何姑娘回来,多半还得添上。”
“随她添。”荣长蓝搁下笔,“总得先回来,才好同我争。”
荣叔原想劝他喝口茶,门外却有人送来回话。贺伯府的旧交已经替他们递了信,巡抚午后在临河的茶楼会客,请他带证词过去。
荣长蓝起身换衣。回来路上带的商路文书也取了一份,压在证词底下,随后便出了门。
茶楼的竹帘卷得高,河风穿堂而过,楼下说买卖的、催添水的,热闹得很。到了二楼,护卫却将楼梯一拦,核过来意,才进去通报。
荣长蓝候在廊下,听见河面船夫催人解缆。门从里头打开,护卫侧身让路,说巡抚还在别处,请他先入内等。
他跨过门槛,窗边那人恰好抬起脸,薄纱覆眼,一身白衣衬得皮肤透白,淡然出尘。
见是荣长蓝,他随手摊开青州舆图,前日被鹅踩乱的白色玉冠已然换成青色垂冠,发髻后垂下两屡发带。收拾齐整,倒看不出半点狼狈。
李荣瑛叫护卫退下,等门关严才往对面示意:“难得来一趟安州,你倒叫我好等。”
荣长蓝没有立即坐,将证词放在他面前:“殿下寻人,递封信便是。借别人的鹅传话,未免兴师动众。”
“那鹅可不听我的。”李荣瑛伸指压住被风掀起的图角,“它在我肩上站得比你小时候上树还稳,我没请它来,也没叫人拿她。”
“我知道。”荣长蓝这才落座,“所以来请殿下说句话。”
李荣瑛没有取证词,反问:“鸡棚也烧了,你不先找她算账?”
荣长蓝把口供翻到受杖那页,推了过去:“鸡棚空着无妨,人不能一直饿着。失火的缘由查明了,邻舍也肯等,殿下的车马若有损坏,列单照价赔付就是。”
李荣瑛垂首读过,手从图角挪开:“衣袍车马不必赔。你替我办件事,巡抚那里,我去说。”
舆图转到荣长蓝面前。河道沿青州往外延伸,渡口、仓场都有标记,直连陇昭边境。
“织云行青州分楼的陇昭线报,我要一份。人货往来,沿路仓场,已经查实的都给我。”
荣长蓝的指尖停在图边:“殿下查到青州去了?”
李荣瑛从图下抽出薄册,里头记的是陇昭来人的行踪,后头却添着黑竹、炭笔,还有写字省笔画的账纸。
荣长蓝翻到末页,重新合起:“他们来买货,还是来找写账的人?”
“尚未问出来。”李荣瑛道,“东西跟着船走,见过的人不少,究竟追的是货,还是做货的人,须查过才知道。这份给你,青州的给我。”
荣长蓝将册子留在手旁。何樱然常拿竹管炭笔记账,字也写得省事,卖出去的东西叫人追着问,并非寻常生意上的问价。
他抬头:“线报可以给,替我送信、认船的人,不在其中。”
李荣瑛靠回椅背:“怕我顺藤摸瓜?”
“殿下若查货,我替你查。不能拿了消息,再派人去问他们。”荣长蓝点向图上的渡口,“这里认船的是个船夫,一家老小都靠摆渡过活。官差登一次门,他日后还敢不敢上船,殿下替他想过么?”
李荣瑛没有接话。
荣长蓝把图转回去:“消息归消息,别人的身家,不能拿来做人情。”
隔了片刻,李荣瑛伸手取笔:“出了京,倒比从前会讨价还价。倒是有些后悔把你……”话说一半,又觉不妥,他没再说下去。
“总得长进些,不能叫殿下白跑一趟。”
他答得客气,手却按住了薄册,没肯让步。李荣瑛唇角一动,照约定将消息范围写明,隐去带信人与接应者的名姓、落脚处,荣长蓝才松开手。
现有的核实后先交,余下五日内备齐。两人议定,李荣瑛收起舆图,唤护卫去请巡抚。
护卫才到门边,荣长蓝又道:“禁食今日便撤,饭先送进去,不必等放人的文书。”
那人应声退出。李荣瑛将约纸折起,语带揶揄:“方才分毫不让,轮到她,倒什么都替她想好了。我出面放人,她往后谢的可也是我。”
荣长蓝收回证词:“她如今欠的已经够多。”
“是不想她欠,还是怕她问?”
荣长蓝将纸收进袖里,抬眼与他对上:“殿下若有不让她追问的法子,不妨赐教。隔壁那位算起账来,比你有耐心。”
李荣瑛笑出了声,没再为难,将薄册封好交给了他。
巡抚回来,听过李荣瑛的意思,又核了街坊证词,便命人传话县衙,意外失火据实记档,邻舍的损失由双方核赔。放人在翌晨,禁食即刻撤去。
传话的人下了楼,荣长蓝才告辞。荣叔提着食盒候在楼梯转角,他揭开盖,粥热着,小菜也软和,便让老人先送进牢里。
“明早另做一份,别拿这盒再热。”
荣叔答应,临走又问,姑娘若追问是谁送的,该如何说。
荣长蓝把盖子扣稳:“不必提我。先叫她吃饭。”
*
狱卒把粥递进来,何樱然没有接。
她才想过做一场吃饭的梦,眼前便真多出一只碗,热气还往脸上扑。她撑起身,生怕自己听错:“给我的?”
“禁食撤了,明早出去。车驾那位不再追究,往后看好你的鹅。”
何樱然伸手捧住,碗底的热意透进掌心她才敢信,忙道了谢。原本还想问问那位公子,勺子碰到碗沿,却又舍不得放。
“快吃罢。”老妇把她手边的水挪开,“饭来了倒发愣,饿得不认识了?”
“认识,可太认识了。”她舀起一勺,吹了吹,小口咽下,眼睛忽然热起来,“总算轮着我了。”
米粥熬得绵软,吞下去,胃里也渐渐暖了。她吃得慢,老妇问有无捎话出去,她便点头,讲卖鱼婶子答应了,又问明早从哪道门走。
老妇往甬道一指,笑她进来还没几日,连出去的路也忘了。
“进来疼得只顾脚底下,哪里还记得门。明日可得认清,往后路过,绕远些走。”
她把粥吃净,靠着墙,终于敢替明日打算。得先回家,再请人把客人的话带到,灶房不许进,账册却要收好。娘从前留的家用账就搁在正屋柜里,若让人清扫打湿了,比烧了锅还难受。
可惜这会儿没人替她跑腿,只能等天亮。她把借来记铺名的草梗收在席边,闭上眼,头一回觉得甬道里送饭的声响也不那么讨厌了。
翌晨验过文书,何樱然按印领回东西,连鹅带麦袋,一并交还。邻舍赔偿另议,火案还要补核损的案卷,听到今日可以走,她便不再多问,扶着门框跨了出去。
街头的蒸饼摊揭起笼盖,白汽散在晨光里。白鹅闻香便伸长脖子,绳子突然一紧,扯得她踉跄半步,忙抱住门边石柱。
“你还吃!”她疼得直吸气,手却不敢松,“跟着你进来一回还不够,非得再给我摔一跤?”
身后传来轻笑。何樱然回头,街边停着辆马车,荣叔刚放好脚凳,荣长蓝便从车中下来了。
他一身浅色薄衫,衣袖干净,眉目也清朗,与自己这身灰扑扑的衣裙一比,越发显得她狼狈。她本要叫人,话到嘴边,先把沾灰的袖口往身后藏。
荣长蓝走到阶下,让荣叔接鹅,自己朝她伸出手:“还能走么?慢些下来,我接着你。”
“能走。”何樱然嘴上答得快,脚却没动,“就是不大好看,你别笑。”
他果真收了笑,站着等她。她反而更不好意思,抬起手,又瞧见指缝里的灰:“你把胳膊借我就成,别污了袖子。”
“我今日穿的这件能洗,你放心扶就是。”
何樱然一怔,差点没忍住笑。小时候若也这样通情达理,何至于见她手上沾了泥便关门,还把墙砌高。
她扶上他的胳膊,才迈下一阶,伤处便疼得一抽,手指不自觉攥紧衣袖。荣长蓝顺势托住她肘下,身子侧过来,替她挡住往里走的人。
方才还嫌手脏,这会儿倒顾不上了。何樱然咬着唇,挪到最后一级石阶,才缓过一口气。
“怎么知道我今日出来?”她仰脸问,“专程来讨鸡棚的账?”
“不趁现在来,等你开了灶,债主怕是也得排队。”
“那你来早了,灶还没砌,钱也没挣。”她扶着他的胳膊,把那点窘迫压下去,“先说好,鸡按只赔,没下出来的蛋可不算。”
“我原还没想到,你倒提醒我了。”
何樱然抬头瞪他,恰见他唇边的笑,自己也没绷住。一笑身上便抽着疼,他胳膊一稳,她又把那截袖子攥紧了。
“别逗了,疼。”
荣长蓝应了,让她借力到了车边,俯身替她挡住车框。上脚凳比下台阶还费劲,她试着抬腿,伤处牵扯,额头便沁出汗来。
他没有催,将手递到她面前。她这回不再推辞,搭着他的手,慢慢挪进车里,坐下才发现垫着软褥,连靠背也另铺了一层。
荣长蓝随后上来,见她坐得僵直,便把折好的褥角移开,让她能侧身倚着。
“这样好些?”
她试了试,点头。转脸见他袖口的灰印,方才那些算账的话忽然说不出口了。
他小时候有多爱干净,她比谁都知道。
“荣长蓝,谢谢你来接我。”
她说得认真,他便也没拿玩笑遮过去:“先回家。别的事,养好伤再说。”
食盒打开,又是一碗新粥。何樱然闻见米香,肚子先替她应了一声,原本郑重的神色顿时端不住,伸手便要去接。
荣长蓝托稳碗底,等她捧好,才把勺子递过去:“吃慢些,回去还有人等你说话,不急这一口。”
她吹散热气,舀了一勺。昨夜那碗送到牢里,她只顾着欢喜,今日坐在车中,才发现小菜切得细,粥里也没放难嚼的东西。
倒叫他看着自己吃,怪不好意思的。
她挪开视线,正瞥见放在脚边的麦袋,便问鹅要怎么带。车外恰好一声长叫,荣叔忙说拴在外头,不让它进车。
荣长蓝闻言,朝她微扬眉梢:“放心,看着呢。你先吃饱了再看它。”
何樱然低头喝粥,不肯接话,心理一阵发酸过后眼眶里洇了水珠,耳朵也跟着热了,她吸了吸鼻子,快速眨巴两下眼睛收好情绪,就是话到嘴边,声音糯糯的:“嗯……”。
车夫收好脚凳,马车缓缓离开衙门。她端碗不便,荣长蓝替她扶住食盒,待车走上平路才松开。
街边叫卖声近了又远,热饼的香气透过帘缝飘进来。何樱然想起天亮前盼着出门的心情,又瞧见身旁的人,终于把紧绷的肩放松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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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