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其荣幸 第2章 入狱

“杖十，收押。”

何樱然原在听赔偿的事，闻言猛地抬头。堂边的差役已提起木杖，杖尾磕上长凳，咚的一声。

她膝头一软，忙扶住地面：“大人，失火是民女疏忽，损失也认赔。可鹅受了惊，实在不是有意冲撞，能不能从轻发落？”

县令将供词往前一推：“先看有无错漏。”

书吏把纸送到跟前。灶火、草堆、鸡棚，连鹅踩在贵人肩头的事都记得明明白白。何樱然读到末尾，却没找着何日放人，手指压在纸边，迟迟不肯挪。

“还有什么不实？”书吏催她。

“没有。只是民女何日能回去？邻舍的损失还没核，饭钱也得退。”

书吏没接这话，只叫她按印。她又朝堂上望，县令已在翻另一份文书，仿佛她的事就此问完了。

她原以为，把前因后果讲清楚，总能商量。眼下才知道，对方不肯听，她连话都说不完。

朱红印泥陷进指纹，指头刚离纸面，差役便把她带到长凳前。她慌忙撑住凳沿，还想再求一句，木杖已落了下来。

疼。

疼得她连吸气都忘了，指甲死死扣着木头。方才想过的赔罪和求情，全让这一杖打散了。

何樱然咬住袖口，听差役报数。数到后来，她已经分不清，只盼他快些念到十，千万别从头再来。

终于有人放下木杖，架住她的胳膊。她想自己站，脚才落地，臀腿便疼得直颤，眼泪毫无出息地掉了下来。

押送的婆子接过她，替她把卷起的袖口放下：“缓口气，扶着我走。”

“多谢您。”她声音哑着，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问，“很远么？”

“过了那道门就是。”

门不远，她却走得满头冷汗。经过廊口，正赶上有人抬食桶，蒸饼的香气从身旁掠过，她肚子叫了一声。

婆子低头瞧她，她把脸偏向另一边。

疼成这样，还知道饿，倒也不必愁自己没了胃口。

女牢的门开在背阴处。婆子领她下过石阶，甬道里的凉气扑到汗湿的衣领上，她打了个寒噤，脚下又慢了。

木栏后关着两个妇人。年老的靠墙睡着，另一个正将草席上的硬梗往外挑，见她被扶进来，连忙腾出一块地方。

“哎哟，这是打了多少？”妇人伸手来扶，瞧见她红肿的手背，又赶紧换了边，“趴着罢，别坐。那头没晒着，潮得很，往这边挪。”

何樱然依言伏下，额头抵着自己的胳膊，疼过那一阵，才抬脸道谢。

妇人从衣襟上扯下一根草，随手丢开：“我在鱼市做买卖，今早同人动了手，押来等保。你呢？年纪轻轻，怎么惹到衙门来了？”

“我家走水，鹅跑出去，惊了官车。”

“烧了人家的车？”

“那倒没有。”何樱然挪开烫伤的右手，苦着脸道，“它爬到人家肩上去了，还踩了头。”

妇人嘴角一动，强忍着没笑。

何樱然瞧见了，索性把后头也说全：“衣裳也脏了。您别问怎么脏的，反正洗起来不大容易。”

妇人到底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笑完又拍腿：“这可真是祸不单行。那你家里人呢，没来替你说句话？”

“爹娘出镖，三年没回。”

妇人伸过来的手收了回去，片刻后才轻声问：“一直没有信？”

“找过，没找着人，也没见尸首。”何樱然把袖口往手背上掩了掩，“我还在打听。”

妇人没再追问，替她把席边卷起的地方压平。外头响起钥匙声，婆子将水碗放进来，又递还她那只麦袋。

她忙撑起身：“鹅呢？”

“拴后院了。你这袋粮也搁在灶房，省得它饿着叫。”婆子拎起袋底给她瞧，“只余这些，你自己收好。明早再喂旁的。”

何樱然接过瘪下去的袋子，一时竟不知该谢人，还是该骂鹅。

卖鱼妇人出主意：“出去便卖了它，省得日后再惹事。”

她当真想了想，迟疑道：“还指望它下蛋呢。卖了，往后拿什么抵账？”

墙角的老妇睁开眼，慢悠悠接话：“照它这闯祸的本事，怕是得下金蛋。”

何樱然叫她说得笑了，才笑出声便牵疼伤处，连忙伏回去。得，这回连笑也不能痛快。

卖鱼妇人问清她住清平巷，忽然想起自己丈夫吃过何家的饭，夸过肉切得厚。何樱然听见这话，精神倒好些，忙问是哪家铺子，听过便点头，说认得。

“今日没送的，还收过定钱。我让伙计去带话，说明日退，如今自己倒关在这里了。”她捡了根草梗，在身旁的灰地上记铺名。地面不平，写出的字歪歪扭扭，她也顾不上嫌弃，勉强认得就成。

“我明日若出去，替你捎个话。”妇人俯身辨认，“这几个地方都不远。”

何樱然一喜，连忙把铺名和要说的话讲明白。妇人又问她家门可有人照看，听说托给了卖炭的老汉，便答应回鱼市前去巷口说一声。

“劳烦您了。往后得空，来我家吃饭，我请。”

“都这样了，还请什么客。”

“一顿饭还是请得起的，往后照顾生意，您可别同我客气。”她把草梗搁下，勉强添了点笑，“不过得等灶砌好，眼下来了，我只能请您喝井水。”

傍晚，牢门外送进饭来。

老妇接过自己的碗，卖鱼妇人的家人也送来杂粮饼。何樱然朝栏外挪了些，等着等着，却只等到一碗水。

她忙叫住送饭的人：“劳驾，我的饭是不是漏了？”

“上头吩咐禁食，没你的。”

“那禁到哪日？我早上便没吃，能不能替我问问，给些稀粥也成。”

狱卒提着桶走了，没有回头。

卖鱼妇人掰开一个饼，正想递她，外头的人却敲了敲木栏，喝道：“听不懂话么？”

妇人的手僵在半空。何樱然赶紧朝她摇头，等脚步远了，才低声道：“您吃罢。替我送话已经帮了大忙，别再为我惹麻烦。”

饼合了回去，妇人背过身吃，咀嚼声压得很轻。何樱然捧起水碗，喝到一半又放下，空肚子灌得难受，还是闻得见饼香。

在家给人做饭，自己饿着。到了牢里，别人吃饭，自己还饿着。

她这厨子当得，真是闻着香，轮不上。

天暗以后，窗上的亮光渐渐缩到墙角。一只飞虫贴着木栏往上爬，她盯了半天，眼皮终于沉下去。

恍惚有人唤她月娇。

这名字已经许久没人叫了。她前世姓谢，二十三岁那年出了车祸，死前没能等到裴明昶回心转意，倒把父母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弄丢了。

到了这里，她三岁才记起前尘。磕破后脑的疼还没过去，见到床前陌生的爹娘，又吓得哭，最后药没喝上，倒灌了一嘴眼泪。

杨雪春将她抱在怀里，拿帕子替她擦脸，越擦她越哭，药碗只好交给何岩山。那人端得小心翼翼，见妻子腾出手，立即把碗送过去，终于找到自己能做的事。

她也偷偷试过回去的法子。对着井水念过“系统”，抱着竹圈喊过“启动”，甚至趁四下无人，在院中规规矩矩地摔了一跤。除了一膝盖灰，什么也没得到。

何岩山却瞧见了，拎着她回屋洗膝盖。杨雪春拿来药，一边吹，一边问她是不是又追着什么东西跑。

她答不出来，只把脑袋往母亲怀里埋。

十二年过去，爹娘叫惯了，临睡有人来摸额头、吃饭有人替她挑鱼刺，也都成了寻常事。直到那趟镖出了门，再没有回来，她才知道，原来这些也不能日日都有。

“别往灶前凑，头发都燎着了。”

梦里的杨雪春伸手来拢她的鬓发。何樱然仰起脸，想告诉母亲，自己已经会炒菜了，今日却没能把火看住。

她伸手去抓，掌心扎进一截草梗。

牢里有人咳嗽。何樱然睁开眼，鼻尖还留着湿意，身旁只有那只瘪麦袋。她将扎手的草梗拔出来，放到够不着的地方，重新枕住胳膊。

厨房烧了，爹娘若回来，会骂她么？

骂就骂罢，骂一整日，她也认。

翌日，卖鱼妇人的家人来接，带着铺保的文书，在门外反复问她伤着没有。妇人提起何樱然，想请人帮忙递些吃食，狱卒却将送来的布包挡了回去。

何樱然怕耽误她出去，赶忙道：“家里的话，还得劳烦您捎去。我的饭钱可别叫人忘了退，回头客人骂起来，我躲在这里也不长脸。”

妇人应下，临走又把草席往她身边推了推。门锁咔嗒扣住，她透过木栏望了许久，直到甬道里再没人来，才缓缓伏回去。

身旁空出一块地方，余下的一日便越发难熬。老妇叫她留着力气，水递到手边，她也只能小口地喝。

到了第三日清早，外头突然吵起来。

“拦住！别让它进去！”

一团白影从甬道里扑来，翅膀擦过木栏，卷起一地碎草。狱卒挥扫帚挡，它低头钻过去，伸着脖子，直奔何樱然这间。

老妇吓得往后挪：“哎哟，你家的债主来了！”

何樱然撑起身，白鹅的头已经挤进栏缝，嘴里叼着半块冷饼。它冲她叫，饼掉在席边，灰扑上去，原本露白的断口也脏了。

她怔怔地伸出手，摸到熟悉的颈羽，鹅便仰起头，和平日在院里找她讨食一个样。

“你倒会找。”她想笑，眼泪却先掉下来，只得低头替它理羽毛，“家里还没修好呢，跟我出去，也没地方给你住。”

那鹅又叫，嘴往冷饼旁探。她将饼推远，伸指轻轻戳它脑门：“这个不能吃，脏了。”

她自己盯着那块饼，手却没再伸过去。

狱卒追到栏前，伸手要扯鹅，被它反口叼住扫帚穗。老妇在一旁笑骂，何樱然忙递出麦袋：“这里还有些粮，用这个引，别打它。”

赶来的灶房婆子接过袋子，啧了一声：“怪道拴在后院也不安生，原来认得人。才解绳收拾地，它抢了饼就跑，脚底下抹油似的。”

白鹅循着麦粒转过身，终于松了扫帚。何樱然扶着木栏，等它走远，才抹去下巴上的泪。

老妇把水碗推来，瞧她一眼：“好歹还知道来看你，往后还舍得卖么？”

何樱然低头喝水，没答。

卖不卖的，等她出去再说。

当日下午，荣家的马车停在清平巷。

荣长蓝掀帘下车，才将外衣交给荣叔，卖炭老汉便从隔壁门前赶过来。老人张口要说话，他已越过对方肩头，望见何家烧缺的屋顶。

他快步走到门前，院里没人，台阶边倒着卖饭的小木牌。

“何樱然呢？”

“叫衙门拿去了，关到今日还没放。”老汉追上来，将失火与鹅闯车的经过说了，又叹气，“街坊都去讲过，她是失手，可人家不放，还打了板子。”

荣长蓝俯身拾木牌的手顿住：“打了多少？”

“十板。也不许递饭。今早鱼市有人过来报信，说姑娘还在里头。”

木牌边缘掉了一小块炭灰，落在他鞋面上。他将牌子放回门边，问清报信人的去处。

送走老汉，荣叔随荣长蓝进了正屋，掩上门才低声道：“织云行传来消息，车里是瑛王殿下。他秘密来安州，途中碰上巡抚才一道入城。人是巡抚下令拿的，殿下没发话。”

荣长蓝听完抬眼：“去问她吃过什么，伤有没有人看。街坊递过的证词，也请各家借我一份。”他转身往外走，“备车，我要去见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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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入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