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框大开,殿内风雪寥落。
俞灼瑾静静凝望江渡云,许久,轻轻问出一句话,“后悔吗?”
江渡云轻笑,“不悔。”
俞灼瑾又问:“你不是能看透世间幻术吗?为什么造了一个自己都看不出来的幻境?”
江渡云却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透过窗棂望着天际说:“碎玉绘心,传说是千年前一位神女为世间免于生灵涂炭,用碎裂的玉盏亲手在爱人的心上刻下阵法符文,封印妖魔。后逐日沉沦,思往事旧梦而悟出的剑意。自此神女长眠,剑意尘封。”
“那你呢? 你为什么会碎玉绘心 ?”
江渡云避而不答,只是望着天边笑笑。
俞灼瑾接着问:“都这样了,你还笑得出来?”
江渡云笑说:“这样又怎样? 我都想好了,既然命运如此,那我就在这定数之下,努力活着。”
在得知江渡云习练禁术一事后,俞灼瑾便偷偷去查了关于这门禁术的所有书册典籍。
碎玉绘心,光名字就不怎么好听,总是透着一股幽怨凄凉的意味。它是一门极强的封印术,同时有着超高境界的剑意。
江渡云在危难关头将其反用于自身,保住了性命,却也要承担反噬的后果。所以其实被封印的一直都是江渡云,她在用出这门法术之前,首先在自己的识海中给郁岚雾造了一个幻境。幻境本困不住郁岚雾多久,只是加上这层封印,混淆了郁岚雾的判断。封印隔绝了江渡云本身和郁岚雾,郁岚雾所见之她亦为幻术,真正的江渡云元神在封印之内。
封印会压制江渡云的记忆、修为、心性。
她趁意识尚存时在指间刻下封印二字,因为她知道,只要她活着,她就有能力查清事实。
江渡云相信自己。
于是在重伤初愈时,她便开始盘算着解开封印。
江渡云忘记了所有一切,恰令她坚信那封印就是她对自己下的。因为江渡云没有失去思考的能力,而失忆对她来讲就是最大的疑点。
俞灼瑾没有查到修炼碎玉绘心的后果是什么,不过修炼禁术所需要付的代价大都相似。
他怕她死。
江渡云忽而转头,对俞灼瑾说:“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俞灼瑾吸吸鼻子,敛去伤感,仰头看着屋顶,说:“让我想想啊。”
江渡云在一旁满眼期待。
过了一会儿,俞灼瑾转头看向江渡云,笑说:“傻傻的啥也不知道。”
江渡云闻言蹙眉,撇下嘴角,颇有些薄怒道:“你才傻傻的啥也不知道,我可聪明着呢。”
俞灼瑾没有再接话,又继续静静地看着江渡云了,他的眸子里浸满了浓重的悲伤。
“现在的你才是真实的你。”话语极轻,稍不留神,就会融进风里。
其实,当年绯城初见时,江渡云是那么天真烂漫,那双清澈的眼睛一眼就可以看到底,根本没有一点尘埃,干净得动人心魄。
共同查案时,她满心正义。查明真相后,她笑容灿烂。
便是整个人生相当于从头来过,江渡云都还是笑对命运。
她本就是个勇敢、赤诚的人。
不知这样看了江渡云多久,俞灼瑾终于收回目光,道:“我走了。”
俞灼瑾起身离去之时,江渡云开口道:“保重。”
俞灼瑾顿住脚步,“嗯”了一声,随后走出栖霞殿。
江渡云把头埋在膝盖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离开披霞峰的路上,俞灼瑾又听到了不少关于江渡云的话,他握紧拳头,告诉自己不要去理会。
方才下山,迎面便碰上胥予泽。
胥予泽走上前,道:“你不要冲动。”
“我已经没冲动了。”俞灼瑾语气平静,但眼底依旧燃起怒火。
“这几日俞公子还是暂离宗门吧。”胥予泽道。他能看出俞灼瑾对江渡云的情义,自然也能猜到其想带走江渡云的念头。
俞灼瑾拧起眉头,面露犹疑,他的视线移到胥予泽的眸子上,看着他的眼睛说:“她再怎么说都是你的师妹,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她是怎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吗?”
胥予泽劝道:“俞公子,你若真将师妹带走,无论天涯海角,宗门都会找到你们的。师妹已然背负不属于她的骂名,难道还要多加一个才够吗?”
“你也知道那些罪名不属于她,为什么不去查?为什么要眼睁睁的看着她蒙冤等死?”俞灼瑾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怒道。
胥予泽仍然冷静得可怕,但面上还是闪过一丝自责,“是我没用,但你千万不能带走师妹。”
俞灼瑾复又归于平静,耷拉着脑袋自嘲道:“我倒是想啊,如果她也想的话。”俞灼瑾说后半句话的时候,转头看向披霞峰。
江渡云那一句“保重”,算是彻底切断两人的联系,而且即便她说她要努力活着,字里行间,偏只能感受到她的无边落寞。
怕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吧。俞灼瑾嗤笑,暗暗在心里想着。
胥予泽知道凭借俞灼瑾一人之力,是无法带走江渡云的。天恒宗布防严密,到处都是阵法。他是担心若俞灼瑾一时想不开,硬闯宗门,届时恐难以善了。
俞灼瑾回头,失落的看着脚下大地,重新迈出步子。走到胥予泽身边时,他在他的耳边道:“有些人说话太难听了,别让她听见。”
说完,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再待不下去了,也争论不动了,他只想尽快离开这儿。天恒宗,一个令万千修仙者向往却又伤心的地方。
喜欢一个人,应当尊重她的选择。放手,许她有别离的权利。
雁无暇这几日也没闲着,白澄若在何处,她就跪在何处。除了流霜殿震慑各派掌门不在外,她就没怎么站过。
是夜,雁无暇的身影出现在流霜殿。她跪在江渡云曾跪过的地方,就等着白澄若出来。
郁岚雾听闻此事,嫌恶地扔下手中杯盏,来到流霜殿前。
她用尽全力模仿郁岚岫的言行举止,蹲在雁无暇身旁为她撑起一柄伞。故作坚强地说:“小师妹,回去吧。江渡云执迷不悟,拒不认罪,何必为了她伤了自己?”
郁岚岫重生归来,雁无暇认为她应是高兴的。可不知为什么,真正见到郁岚岫的那一刻,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印象中的大师姐,是绝不会把同门往死里逼的。
她拜入师门虽晚,却也并非看不清他人品行。
雁无暇朝侧边抬头,目光仍直勾勾的盯着流霜殿,道:“大道无情,师姐做的是否太过无情了些?”
郁岚岫顿觉自己被冒犯到了,立时起身,冷声道:“她杀我之时,你可会觉得她无情?”
雁无暇回正脑袋,眼底似有晶莹闪烁,“二师姐不会杀你。”
“你就那么笃定?”郁岚雾反问。
“是。”雁无暇道。
郁岚雾纵有毁天灭地之能,奈何时下济灵河阵法仍存,她还要等,再等四个月,阵法消散,便可为所欲为。
原以为只要找到一具合适的肉身即可,但洛清然设下的阵法实在难搞。那夜若非郁岚岫放弃肉身,受了阵法一击,不然她就要被卷入河底,去到另一个不见天日的地狱了。
罢了,六年都等了,不差这几个月。郁岚雾如是想着。
她还挺享受郁岚岫这个身份,冰清玉洁,万人追捧。故而耐下性子,对雁无暇说:“你年纪还小,容易受人蒙蔽。待哪天想清楚了,便会明白今日所为是怎样的不值得。”
雁无暇眸中闪过错愕,到底是没在接话。
郁岚雾也不想自讨没趣,便就撑伞离开此地。
夜色深沉,雁无暇终于看到白澄若踏出流霜殿。她赶忙求情道:“师尊,求您开恩。师姐她罪不至死,您不能就这么处死她啊。师尊。”
白澄若看着跪在身前的弟子,只道:“此事无需再议。你若再敢替她求情,一并处罚。”
“师尊!”雁无暇声泪俱下,想扑过去抓白澄若的衣角,然眼泪太多,模糊了视线,不小心跌倒在地。
白澄若喊来胥予泽,命他带雁无暇回去。
雁无暇泪眼汪汪的抓着胥予泽的衣袖,说:“师兄,师兄怎么办?我不想师姐死。我求了师尊那么多天,师尊都毫不动容。”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顺畅,“我、我承认这几年我对江师姐颇有微词,也戏弄过她,对她……对她不好。可是,我不是想她死,我只是……只是觉得她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大师姐身死,她怎么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还自顾自的过日子。但我真的舍不得她……她那么好……”
胥予泽亦满身落寞,到底还是轻声安慰,“我知道,你先起来,师兄会想办法的。”
不料雁无暇哭得更大声了,“哇哇”地声音环绕在雪影峰。在她听来,胥予泽肯定是说了安慰她的。师尊亲自下令,监刑,怎么可能会有生还的机会?
早知道,那些年就对江渡云好点了。
哭了约摸小半个时辰,雁无暇是一滴眼泪都点不出来了。这才揉揉眼睛,准备起身回自己的住处。
胥予泽陪她淋了半个时辰的雪,雁无暇见状,小声嘟囔着道歉,“对不起,师兄。是我的错,害得你陪我淋了这么久的雪。”
胥予泽温声道:“不碍事,云师妹若是知道你为她求情至此,心底定是感激的。”
雁无暇眼眶红肿,看上去眼睛都小了一圈,她嘟着嘴,心还在替眼睛流泪,兀自想着,我要是真能替师姐求到情就好了。
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了。越想越崩溃,越想越容易哭。
雁无暇茫然转身,一步一顿地慢慢下山。走出几米后,哽咽着喊道:“师兄不用担心,我回自己的住处。”
胥予泽收回目光,站在原地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