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限转瞬即至,行刑的前一晚,栖霞殿来了个令江渡云意想不到的人。
归鸿带着一身威严走到江渡云身前,语气冷冽,道:“原以为你一人一剑剿灭呜咽山邪修,是有几分血性的。未曾想,竟还是这般懦弱。”
江渡云莫名从这话里听出了怒其不争的意味,旋即道:“长老教训的是。”
归鸿此来并非是为了教训江渡云,只是这孩子终归是他看着长大的,品性如何他自认是辨得清的。
江渡云懂藏拙,避锋芒,明是非,善守静。最重要的是,情淡薄。
此情淡薄,不是指性情凉薄,而是江渡云用情轻重一致。
这是归鸿在以往几次弟子考核中就观察到的。
在他看来,江渡云这个弟子勤勉有余,能力有余,但不知为何,弟子考核中却是从未得过第一,人群中亦不甚显眼。若论天资悟性,江渡云不比胥予泽等人差。那么造成这样结果的只会是一种原因,就是江渡云是故意这么做的。
郁岚岫生来便流淌着水火之力的血,为人温婉,又是天恒宗的大师姐,一向备受瞩目。旁人自然不会再过多关注其他人,在这样的阴影下生活,久而久之,难免心生怨怼。
江渡云没有,反而识趣的自己找地方玩儿。
一次试炼中,江渡云明明有机会拔得头筹,可她却把机会让给其他弟子,自己得了第二名,拿了神魄草。后又悄悄将神魄草放在一弟子采药途中,助其救下重病的母亲。因为凭那名弟子的能力,是无法在试炼中拿到名额的。神魄草稀有,轻易寻不到。江渡云顾及她的尊严,特意宣扬自己拿神魄草喂了仙鹤,助其开灵智,踏上修行之路,再过几年就能幻化人形。那弟子本是不信的,可在见到江渡云带着仙鹤大摇大摆的四处游荡时,她便也信了,毫无顾忌的用了神魄草。
人情是需要经营的。所幸那弟子也不蠢,此后再未同程远给江渡云使绊子。不过陶千玦就惨了些。
归鸿对这一次试炼印象深刻的点不仅于此,还在于江渡云身为天恒宗掌门座下弟子,次次考核试炼只有一次得过第一,其余时候都在二三徘徊,不论同期对手是谁。归鸿无法忍受一派掌门的徒弟落于人后,是以往试炼中出现的妖兽体内打入激发兽性的草药,用以试探江渡云。那一批试炼的弟子中,实力均在妖兽之下,包括雁无暇。归鸿想看看,江渡云到底是不是刻意隐藏修为。不出所料,弟子遇险时,江渡云站了出来,对上妖兽,颇废了一番功夫方才取胜。归鸿从江渡云的一招一式中,可以看出来她就是这么做的。
再就是前阵子江渡云一举剿灭呜咽山邪修的事。归鸿初次听到这个消息时,颇为震撼。能在一知道真相后就为朋友做到如此地步,已无需多言。
然则令归鸿真正欣赏的是,江渡云有能力就去做。
无论是过往修行,还是下山办事,江渡云给出的结果永远客观。
因为即便是看似替友报仇,全凭感情用事的清剿呜咽山一行,实际上对宗门都大有好处。
当真是一个修习无情道的好苗子。
这是归鸿六年里重新改变的对江渡云的认知。
无情道,不是断情绝爱,全然无情。有情之人,同样可以修炼此道。
江渡云的有情,流于外表,不假。无情,在于其内心。
她是用心看世间,透过身躯,魂灵存真,最让人难以触及。
这心里自有度量,任谁也不能打破,包括她自己。
此所谓度量,又是基于江渡云这个人本身来决断的。
是以,江渡云很清醒。
归鸿想对了一半。
良久,归鸿道:“你想认命吗?”
“不想。”江渡云垂眸回答,随后抬头,“但不由得弟子不认。”
归鸿拂袖,道:“罢了。你既不想活,任谁也无能为力,就当错看于你了。”
归鸿话落,转身离去。
许是人之将死,胆子也变得大了起来。归鸿踏出栖霞殿的那一刻,江渡云的心猛地跳到嗓子眼,惊觉自己竟未曾向他行礼,说话的态度也不甚良好。
短短三日,江渡云接连见到了不同的人。
她杵着下巴,独自坐在殿中望向漆黑的夜幕,看一眼少一眼。
夜最深沉之时,静谧的殿内响起一道声音,“死前的夜与平常也没什么两样嘛。”
雪在飘,风在吹,江渡云的衣裳在飞舞。
济灵河的水缓缓向前,跪坐在河畔的姑娘一言不发,她就这样沉默的低着头,等待死亡的降临。
周围聚满了观看行刑的人,最中间站着她的师尊。
雁无暇和孟蘅芜没来,她们不敢来。
雷声滚滚,电光闪烁。白澄若一挥手,漂浮在半空的图文立时凝结成阵法。
这一次,没有人再闹,没有人会再替她求情。众人屏息以待,天地间一片肃穆。
天雷落下间,胥予泽和桑怀月两人尽皆闭眼,不忍细看。独郁岚雾和程远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江渡云,生怕死的不是她。
“轰”的声音在耳畔炸开,江渡云的心还是提到了嗓子眼,她慌忙闭上双眼,即使拼命告诉自己坦然接受死亡,用尽全力维持的平静却还是在死亡到来的这一刻荡然无存。
天雷自头顶落下,传遍江渡云的每一寸骨骼,每一缕肌肤。最先感受到的,是宛如泰山压顶般的重力带来的强烈的窒息感,头骨几乎碎裂,鼻腔间充斥着既甜腻又浓重的铁锈味的血腥之气;紧接着是五脏六腑撕裂般的疼痛;最后是浑身的麻木无知。
天道对我何其残忍。江渡云无声念道。
紧闭的眼角噙着尚未落下的泪花,倒下的身子甚至还没有碰到大地,江渡云就这样灰飞烟灭了。
天雷落在江渡云的身上,激荡出一阵刺眼且让人头晕目眩的光芒,其四散而开的威力震得众人不由得后退几步,纷纷侧过身子,等余波散去。
阵法消失,眼前之景,除了纷纷扬扬的大雪和空旷的土地外,再无其他。
济灵河畔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郁岚雾嘴角上扬,她亲眼看着江渡云尸骨无存,死无葬身之地,无论如何也造不得假。
“世间杳无尘,江渡云,能做我的对手,得我挂念,不枉你来这尘世走一遭了。”郁岚雾是最后一个离开此地的人,临走前,她掐指推演,长吁一声道。
雁无暇待在远处,痴痴地盼着白澄若可以念在往日的情分上,在最后一瞬可以手下留情。然而当凝聚在半空的阵法蓄力降下天雷,后又慢慢消散之时,那双红肿的眼睛再次流下泪水。
雁无暇感觉江渡云死了比郁岚岫死了还难过,刚一生出这个念头,雁无暇就赶紧挥挥手,心想自己怎么能对大师姐如此不敬? 可自己就是更难过啊,难过得喘不上来气。
“鸣呜”地哭声还在继续,雁无暇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她学不会放下。
草木荣枯,时序轮转。人终有一死,她总是觉得江渡云不该以如此潦草的结局收场。
当年听闻郁岚岫死之时,雁无暇只是震惊,同时掺杂着无数的疑惑和不解。
郁岚岫太圣洁,太耀眼,其光辉可以说一度遮蔽天恒宗的所有弟子。众人追捧她,却没人敢真正靠近她。她是时人心中的神女,不可轻易触及,否则视为玷污。
可江渡云不一样,她不喜争不喜抢,好像永远沉默,永远没什么想要的,就算她说她想名扬天下,实际也是悠闲处事。打坐、练剑、侍弄草药、喂养小动物……如此循环往复。
她不耀眼,但她是雁无暇修仙十几年来唯一能感受到的有活人气息的修仙者。
江渡云会带她偷偷去后山烤鱼,会带她上树掏鸟窝,会带她悄悄行侠仗义,会带她对做了坏事的人略施小惩....套麻袋揍程远的事就是从江渡云身上学来的。
雁无暇一度以为江渡云是要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怎奈六年前济灵河剧变,江渡云深陷泥潭。她甚至还在怪她的师姐在面对愈演愈烈的流言蜚语时不为自己辩解,只知一笑而过,埋头修炼,终日乾乾。
殊不知,彼时的江渡云是失忆了。除了努力修炼提升跌落的修为,找回记忆,再行攻破流言之外,别无他法。
每每忆起这些往事,雁无暇就要更难受上几分。她自认为两人是极亲近的,但为什么就是没看出师姐的异样呢?
寒风吹干脸上的泪,她抬头望望天,隔着雪幕仍能见到厚重的阴云。十八年里,雁无暇第一次觉得冬天竟然这么冷,冷得直钻人心肺,让人发抖。
蒙头睡了一夜,天还未亮,她就向胥予泽辞别,说想回家待上几日。
临别前,雁无暇站在江渡云三年前下山曾站着的山门外,回望宗门。
短短一夜,她竟褪去了满身稚嫩,青涩和欢脱。她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师妹了,没有师姐为她筹谋兜底,她该学会自我成长,并且接受无能为力与无可奈何。
天地间,事与愿违才是人生常态。拼了性命也要留住的,终究会随时间散去。
宗门的战旗在烈烈寒风中飘扬。
她忽然想到,当年的江渡云站在这儿是不是也如现在的她一样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