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栖霞殿的针落可闻,流霜殿内此刻可谓是热火朝天。
修仙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在这两天赶到此地。要么等着看一场好戏,要么就是借机行针对之事,不过还是有将近一半的人选择站在天恒宗这边。毕竟,天恒宗能做修仙门派之首自有其实力,且其千年来除魔卫道,护佑苍生的事实不容置疑。
白澄若许久未至,众人等的有些不耐烦。
交头接耳中不乏“天恒宗真是狂妄,毫不将我等放在眼里”“只遣一个大弟子前来处理此事,摆明了就是羞辱”“我看天恒宗就是与妖魔勾结,包藏祸心”之类的话。
北海一地最大的门派离瞳门掌门冉平嫌耳根不清净,拂尘一甩,向胥予泽质问道:“贵派济灵河底暗藏怨灵,是为何意?我等众人从事发后便相继赶来,贵派掌门缘何不肯露面?莫非真是如其他道友所说,贵派瞧不起我等?”
胥予泽拱手道:“冉掌门息怒,我宗门绝无瞧不起诸位的意思。在座皆为正道楷模,光明磊落,受人敬仰。奈何我师门突逢大难,掌门和各位长老需要先行处理门中事宜,故而缺席。至于怨灵一事,还请各位安心等待,待此事查清,定会给诸位一个满意的答复。”
“呵!”一声刺耳的冷笑传来,跟天恒宗最不对付的门派净水宗长老阴阳怪气道:“二十年前你们就是这么说的,当年老夫便觉有异,如今不过短短几年,你们天恒宗就又出这种乱子。前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大家有目共睹,济灵河魔气滔天,怨灵铺天盖地,随处可见,甚至危及山下凡人。试问修仙界,有哪个宗门如你们这般同邪魔怨灵相依,不都是倚靠天地灵气,荡尽污秽去修仙的吗?小辈,你们最好是能给出一个足以服众的答案,否则,就别怪我们各大派联手清查了。”其话里饱含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胥予泽面不改色,默默挺直身子,却是沉下语气,带着警告的意味说:“还请长老慎言!”
“不要再粉饰太平了。我等作为,乃是为天下苍生的安危着想。天恒宗既自诩正道一流,就该拿出一流的当担与责任来。不然,恐难以服众。”净水宗长老步步紧逼。
胥予泽道:“我宗门立世近千载,一直都以除魔卫道为己任,从未做过危害苍生、有伤天和之事。而今动乱,不过寻常事,亦系本门内部之事。长老何必小题大做,揪着不放?”
净水宗长老眼神凌厉,语气不满,“小题大做?”旋即睁大双眼,张开双手挥舞着说:“你们宗门都出奸细了,还觉得事小呢?到底要多大的事才算事?小辈,你阅历浅薄,看人待事肤浅老夫不怪你,但你要连防患未然的道理都不懂,可就不好了。”
众人吵吵嚷嚷,声音震天。
胥予泽此时也没有什么更好的解决办法,只能老老实实的待在这儿。事实胜于雄辩,当下再怎么争论,终是口说无凭。
然而这样嘈杂的情况并未持续多久,一道强烈的灵力威压迅速没入流霜殿,众人在顷刻间全部噤声,还被压制得直不起腰。
胥予泽依旧行动自如。
白澄若快步流星走入殿内,每走一步,都带着万古的清冷和孤傲。
众人最先看见的是他踏入殿中的衣摆。
白澄若身后跟着无情道剑仙归鸿,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任谁都不敢轻易招惹。待二人行至台上站定,胥予泽亦跟在一旁。
白澄若心念一动,强压在众人身上的威压立时消失。而后气定神闲的说:“我门下弟子,不容他人置喙。”这话看似说得清浅随意,倒叫众人深深思量。
其中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修揉揉发酸的腰,怒喝道:“天恒宗河底藏有怨灵,为何不如实说明?莫非天恒宗包藏祸心,欲与正道为敌?”
白澄若都多余给他眼神,只将半垂的眸子偏向胥予泽,轻描淡写地问:“什么人都放进来?”
胥予泽行礼道:“是弟子失职。”
白澄若收回视线,轻言道:“罢了,世上多的是人面兽心的家伙。”再一抬眼,那散修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扔出流霜殿。
散修门牙磕在台阶上,心想幸好刚刚忍住了想要伸手指着别人鼻子骂的习惯,否则说不定会更惨。
净水宗长老这次没在站出来,而是站在人群中,状似义愤填膺地说:“方才那道友何错之有? 白掌门要行此侮辱之事? 未免太过狂妄。”
白澄若目光方一落在净水宗长老身上,那长老就暗自打了个哆嗦。
“切磋修为而已,你也想试试?”
白澄若的话落在众人耳中,有人欢喜有人愁。
谁不想像白澄若一样肆意潇洒,毫无顾忌的活一次?
真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净水宗长老蹭蹭旁边人的手肘,示意他开口说话,不料却是个没骨气的。再抬首环视一圈,大家都低着头。因为白澄若实力太强,况且又是在天恒宗的地界,还被灵力压制半晌,谁都不想当出头鸟。净水宗长老想到先前说好的,旋即恨铁不成钢的重重地“唉”了一声。
既然无人敢入地狱,那就只有老夫舍生取义了。净水宗长老抱着这样的心态,字斟句酌道:“白掌门,怨灵始终是隐患。为保修仙界安虞,苍生无难,还望贵派以大局为重,莫要将你一宗之事祸及他人。”
白澄若道:“此事本就是我一宗之事,诸位心怀大义,不远万里齐聚本门,本门自当铭记于心。只是手,却不要伸得太长了些。”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饶是他们有再多愤懑也无济于事,只得悻悻离场。到最后,流霜殿中余下寥寥几人。
瞿凛上前行礼道:“晚辈斗胆,想问一句,怨灵之事,当真不会波及无辜吗?”白澄若看着他,十分肯定的应了一个字,“是。”
“既如此,白掌门方才......”瞿凛想问的是白澄若何必树敌颇多,毕竟那里面有好几个门派都对天下第一宗门的位置虎视眈眈。
白澄若知道瞿凛未尽之言是什么,便说:“正道本该勠力同心,但人心难测,世情凉薄。许多事,从来无定。”
瞿凛闻言,应“是”退去。
修仙讲究清心寡欲,可瞿凛拜师修仙的这二十几年里,竟是从未觉得清净。修仙界里的风风雨雨、尔虞我诈一点都不比凡间王朝少。
瞿凛走后,白澄若对胥予泽说:“往后再遇到今天这种事,不必顾忌太多,你又不是没有能力让他们闭嘴。”
胥予泽乖乖应道:“是。”
白澄若看着他,良久,说了一句,“这一点,你跟五徒弟比起来还是差了。”
“嗯。”胥予泽听到白澄若提起江渡云,眸色微黯。
“算了,下去休息吧。”白澄若道。
“是,师尊。”胥予泽道。
胥予泽离开,流霜殿就只剩下白澄若和归鸿二人了。
归鸿目送胥予泽离去,开口道:“真要处死你那徒弟?”
白澄若神色沉静如水,到底是答说:“是。”
归鸿道:“郁岚岫重生归来,疑点颇多。她的证词,未必全信。若是不舍,可多留几日,再仔细探查。”
白澄若道:“不必了。”
……
净水宗大殿,半数宗派代表齐聚在此。净水宗长老怒道:“你们,你们这些贪生怕死之徒,还有脸来这儿?事先说好的呢?不是说合我等之力,此行定让天恒宗跌落高台,受千夫所指吗?不是都对天恒宗占据天下第一宗门心怀不满吗?现下有这大好机会,竟然连个字都吐不出来!”
一个小宗门的掌门冒着被骂的风险说:“赵长老,您也不是不知他白澄若二十年前是怎么一个一个打遍那些挑事的门派的。当年受他一剑,我的手到现在都还隐隐作痛。”
“没出息的东西,怪不得好好的一个门派在你的带领下会日渐式微。”净水宗长老骂道。
另外一个门派的掌门猛地将茶盏按在桌上,怒气冲冲地说:“我就瞧不得白澄若那目中无人的样子!”
“瞧不得有什么用?你打得过他吗?”一道女声传来。
“你别在这儿长他人志气,我打不过,自有能打得过的人。”
女子摆手,浅问道:“整个修仙界,还有谁能打得过他?”
“切。”那掌门抱臂于胸前,冷叫一声,充满鄙夷地说:“你不会是看上他白澄若了吧?”
女子轻笑,婉婉说道:“我看上他没用,要他看上我才有用啊。”
“呵!吕素樱,你才是没出息,还一派长老呢!”
“不不不。”吕素樱声音悠长的否认,“男女情事,天地使然。若能借此一跃高台,只能算是我的本事。”
净水宗赵长老越听越绝望,想仰天奈何在屋子里,便只能仰头看着屋顶,道:“难道我们真的要永远屈从于白澄若的淫威之下?”
“不会的。”一道身影不知何时立在殿门口。
众人循声望去,是净水宗的宗主裴沾衣。
年轮一圈圈疯长,修仙界的权力更迭亦未有片刻停息。
这一代门派掌权人里,少年人多过暮年之人。
年轻气盛,自是要闯出一番天地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