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鸿笺,可以说弥补了郁岚雾幼时部分情感的缺失。
恰也是她,披着柔软的外壳变成刺向郁岚雾最尖锐的利刃。
巫鸿笺就像她豢养的蛇一样,将最狠毒的心思深埋,只待一个时机便一击毙命。
十几年的相处里,巫鸿笺也不全是给郁岚雾带来了恐惧,她还是教会了郁岚雾一些道理。比如,在没有足够的实力之前,务必隐忍不发。再比如,杀人要补刀。只有别人死透了,自己才能安心。否则,仇者伺机而动,必成大患。
是以二十余年弹指一去,巫鸿笺势必要报当年空桑之仇。
风亭汐,胥无重,当年便是他二人,携手致她于死地。若非巫鸿笺擅巫术,且彼时鸣甲蛇已生下一枚蛇蛋,巫鸿笺一缕残魂托生于斯,兴许还真就这么死了。
几载辗转,机缘巧合入了首领一脉,替他做事。后重返巫族,诛灭族长,操控大权。
巫鸿笺看向山巅的眼神充满怨毒,再惊艳的脸庞也掩饰不了。
风雪飘落间,她的眼睛霎时转向郁岚雾。郁岚雾心惊,迅速躲进识海深处并把江渡云推了出来。
重掌身体的感觉很好,虽然可能是又要打一架了。江渡云瞥眼过双手,深吸一口气,抬头对巫鸿笺说:“不知阁下姓甚名谁,来自何方?”
巫鸿笺冷笑一声,道:“你还不够资格知道我是谁?”
“够不够资格,不是你说了算。”江渡云笑道。既然一开口就这么不客气,江渡云也懒得说什么好话了。
巫鸿笺眉梢轻挑,心想不愧是一人一剑就敢孤身闯入呜咽山诛杀温焕还能制住郁岚雾六年的人,果然有几分胆色,故而轻问:“是吗?”
江渡云不再看她,转身向另一侧缓缓走着,笑说:“凭你有何伎俩,都需记着。这里是天恒宗。”
巫鸿笺的目光随江渡云移动,脸上依旧挂着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天恒宗千疮百孔,四面透风,江渡云也快了。至于郁岚雾,更是别想逃脱。
只是可惜少年风华正茂,若是沦为蛇腹餐食,未免蹉跎半生修仙时光。毕竟,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江渡云能察觉到巫鸿笺的视线一直跟着她,旋即回身正对着她说:“你假借俞灼瑾之名诱我下山,是为何意? 或者,俞灼瑾此时身在何处?”
江渡云无需全都知晓,只要确认俞灼瑾平安即可。而巫鸿笺,能来一次自然会来第二次。
巫鸿笺垂眸,继续逗弄着腕间小蛇,颇为随意的说道:“你放心,那小子没什么大碍。”
鸣甲蛇,江渡云一眼便瞧出了那小蛇的出处。且面前这人,穿着虽不算独特,但细节之处总有蛛丝马迹可寻。
举手投足间,巫鸿笺都透露着一股神秘与从容。
江渡云心中升起一些猜想,巫族、蛊族,或许巫蛊皆通。
济灵河的大雪浙浙簌簌,江渡云不愿与之耗费时间。天恒宗下,但凡并非寻常出人性命之事,必定有弟子上报。等了许久,江渡云都没警见任何灵术传信的痕迹,便说:“既无什么别的事,那我就先走了。”
这女子来得古怪,知道幽魂身份的同时又能精准拿捏其心思,不知道是特意为她而来还是别有用心。来了不避开宗门弟子监视也不做什么,就单纯威胁别人两句吗?
巫鸿笺盘算着时机已到,开口道:“江渡云。”
江渡云停下脚步,巫鸿笺顺势抛出腕间小蛇,蛇身轰然变大一瞬,张开血盆大口,朝江渡云的颈侧袭来。
与此同时,巫鸿笺还丢出一句话,“你看这是什么?”
江渡云没避,甚至连眼睛都没动一下,只定定的站原地。巨蛇只飞到她颈侧便吐出一个人,然后快速缩了回去,徒留一道幻影盘旋环绕,糊弄人心。
巨蛇吐出来的人满身鲜血脏污,依稀可辨面容,但江渡云却是凭他腰间玉佩认出的人。天恒宗弟子众多,或驻留宗门,或闲游世间,或归隐田园......总归会佩戴属于宗门弟子的信物。祥云玉佩和清心铃二者选一。
这是她的同门啊,血迹溅染落雪,衣衫骨肉被腐蚀得不成样子,严重处依稀可见白骨。
远处跑来程远一行人,江渡云转身,眸色沉沉,冷声道:“栽赃陷害,六年了,又想来一次?”
巫鸿笺反问:“六年了,你不又栽了一次?”
江渡云敛眸,语气冷静,“既如此,那便遂了你的意。”言罢,唤出鹳语执剑斩去。
巫鸿笺双指接过剑尖,眸中闪过一丝迟疑,很快换成原先的漫不经心与柔媚。她借势旋身飞至半空,一掌打在江渡云的肩上,随即落地。
江渡云躺在雪地里,嘴角渗出鲜血。巫鸿笺大声喊道:“没想到堂堂一宗掌门坐下弟子、私下与我等邪魔外道交易,眼见事情暴露,竟对同门痛下杀手,还妄图杀我灭口。哈哈哈哈......这就是你们天恒宗的做派,江渡云,你此举,比起我等还要残忍。”
程远一行人相隔已不足百米,巫鸿笺留下一条奄奄一息的剧毒蟒蛇就悄然没去。江渡云拖着沉重的身子勉强起身,朝程远一行人大喊:“不要过来。”
程远怎么会听,一个瞬移就跑过来了。
江渡云当然抱了程远不会听她的话的心思,提起长剑刺向蟒蛇七寸。但她全身就像骨头被碾碎了似的,使不上一点力气,鹤语亦不复刚强锋利。
江渡云眼帘下落,巫鸿笺那一击是不可能造成这样的情况的,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境况堪忧,若无应对之法,程远恐将毙命。
情急之下,江渡云忽然想起俞灼瑾曾给过自己一张符箓,她随身放在腰间,只需抽出就能使用,不需要灌入一点灵力。符箓之上,是青冥赤焰,可以自动辨别妖物。
烈焰焚天,蟒蛇瞬间被火焰吞噬,化作飞灰。前方数十米冰雪消融,程远疾驰而来连忙顿下脚步,火星燎落他几缕发丝,他目瞪口呆地站在冰雪融化的边缘,久久未能回神。
济灵河畔的一间客栈内,俞灼瑾方才坐下,就感知到熟悉的灵力波动。那是他塞给江渡云的符箓,怎么在天恒宗给用了?一口茶呛在喉间,俞灼瑾慌忙抹掉唇角溢出的茶水,另一只手则不停地拍着胸脯,踉踉跄跄的跑到窗边查看情况。
但江渡云不在他房间的正对面打啊,因此俞灼瑾半个身子伸出窗外,拼命够着头才在屋子侧边看见一点微弱的火光。
俞灼瑾扒拉着窗户边缘才堪堪没让自己掉出窗子外,否则吃痛是小,被别人看见了多尴尬,遂在稳住身子后立刻朝那个方向冲过去。
等到跟在程远后面的弟子赶到并扶住他的身子使劲摇晃,程远才回过神来。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指着江渡云,眼皮闪烁,磕磕巴巴道:“你......你残害同门,勾结外敌,我都看见了。”
俞灼瑾匆忙赶来之时,映入眼帘的只有瘫坐在地、脸色煞白的江渡云,她就像一只受伤还炸了毛的兔子蜷缩在厚厚的雪里,让人忍不住回顾,当然,也夹杂一些辛酸。
“你又是谁?”程远仰头看向俞灼瑾,大声质问。
“我是谁跟你有什么关系!”俞灼瑾看都没看他,如是说道。
程远若有所思道:“哦.....我知道了,你们是一伙的。”程远一边晃动着他那双手,一边看向身旁的同门,说:“江渡云,你杀害同门,与妖魔勾结,我和众弟子都看见了。你甚至还想趁机用那条蛇来咬死我,其心可诛啊!诸位可都看见了,要不是我身手敏捷,而你又见众多同门在我身后,才使出符箓灭杀巨蟒,销毁证据。今日,若非诸位同门在此,否则我恐怕也要惨遭你的毒手!”
俞灼瑾蹲下身,本想把江渡云扶起,奈何江渡云浑身无力,根本起不来。她看着俞灼瑾,轻轻摇了摇脑袋,想告诉他事情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俞灼瑾心底清楚江渡云不是那样的人,于是微微点头,示意他相信她。耳畔太过聒噪,俞灼瑾忍不了程远如此言语侮辱江渡云,冷着脸沉下声音道:“你们看见什么了?”
“看见什么?”程远复述一遍俞灼瑾问的话,露出十分不可思议的表情,接着一个字一个字的慢慢说道:“我说,江渡云操纵巨蛇残害同门。你听明白了吗?”程远转过身,指着地上的尸体,带着微弱的哭腔,说:“我同门弟子的尸首尚且在此,这是万万抵赖不得的。”
俞灼瑾的视线落在那具尸身上,眉头微皱。
程远回身直楞楞的盯着江渡云,义正辞严,“今日之事,我一定会如实禀告掌门及诸位长老。当年你说死无对证,今日我看你怎么逃脱宗门责罚!”
说完,挣脱开扶着他的弟子的手,示意他们抓住江渡云,将其压回宗门受审。俞灼瑾起身挡在江渡云身前,道:“慢着!”
程远像想起什么似的,说:“光顾着抓捕罪魁祸首了,忘记把你这个同伙也带上!”
俞灼瑾指尖氤氲着灵力,准备带江渡云离开此地。
千钧一发之际,风雪迷离,胥予泽现身至此。
他一见到江渡云虚弱的样子就蹲下身,想给她渡些灵力又碍于于礼不合,遂敛眸作罢。
江渡云看着胥予泽,轻声说了句:“我没事。”程远等人行礼,“师兄。”
胥予泽仍未起身,只说:“今日之事,待回宗门再做定夺。”
“是。”一片声音稀稀落落,细微如蚊蝇。
俞灼瑾道:“她受伤了,动不了。”
胥予泽看了一眼俞灼瑾,说:“我知道。方才我已传信至孟师妹处,她会来带师妹回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