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魂走回雪影峰的路上,眼前忽而出现一只手,原是陶千玦半路拦道。幽魂勾起唇角站定、慢悠悠的问:“什么事?”
陶千玦缩回手,垂眼看着石阶,颇有些难以开口的说:“小云儿,师尊罚你在雪影峰跪了三天的事情,你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啊。都是那群古板的宗派长老,无论什么,只要经过他们,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江渡云冷哼一声,眼角流露出不屑,微微侧头,道:“一时落魄罢了,以后再讨回来就是。”
陶千玦看着江渡云,说:“真的吗?小云儿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了。虽说你是我们师尊这几个弟子里第一个挨罚的,但也情有可原。毕竟你一人一剑,单枪匹马剿灭一方邪魔,致使其下信徒弟子四处离散,平白惹了些麻烦,到底还是功过相抵,可圈可点的。”
江渡云眼眸微眯,陶千玦从中看到些许冷意,随即抬手掩口,不再继续往下说。
江渡云收回目光,悠悠离去。
陶千玦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雀跃又怜悯,复杂得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此刻是怎样的心情了。
“信徒、弟子四处离散,惹了麻烦……”房间内,幽魂遁入识海,重述陶千玦方才的话。那神态,嘲讽中带着一点可怜,矫揉中带了一分沉着。
江渡云剿灭呜咽山妖邪前,早在途中向各宗派的探子或闲游修士散播了消息,待她诛杀温焕隐去之后,那些人便可制住呜咽山弟子。届时,即便呜咽山群龙无首,亦不会酿成大错。
幽魂拨弄着发丝,继续说:“他知道你的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吗?同样身为天恒宗掌门座下弟子,雁无暇就也算了,毕竟是亲自给你送药来的。那陶千玦,可是故意凑到你跟前的啊。”幽魂靠近江渡云的脸,语气刻薄。
江渡云还是静静打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的回了句:“不要挑拨离间。”幽魂“呵”了一声,直起身,远离江渡云惨白的脸,在她身旁转了一圈,看着识海中大大小小数不尽的裂隙,心满意足的说:“不要白费力气了,凭你再如何施法,这些缺漏都是补不了的。六年啊,能困我六年,算是你有本事了。不过也谢谢你,这六年让我好好修养,还帮我挡住无极之渊和其他一些人。安心等死吧,我不会让你死得有多痛苦的。”
幽魂离去,江渡云抬眸。其他一些人……会是谁呢?
房间内的江渡云睁眼,离开榻上,推开窗细细看着山峦层叠,枝叶疏落,天地间一片孤寂。白雪茫茫,寒风习习,江渡云最喜,幽魂最恨。
雪花落在江渡云的肩上,迅速融化。这一幕使幽魂心底陡然发颤,她猛地关上窗,转过身,将自己一整个人囫囵塞进被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屋外全部融于黑暗。幽魂小心翼翼的掀开被子一角,漆黑不见事物,慌忙离开床榻,翻箱倒柜四处寻找可以照明的东西,她似乎忘了自己完全可以施法照亮屋子。
“往左走,书桌上柜子的第二层里有一颗夜明珠。”脑海中响起一阵声音,是江渡云在说话。
幽魂的手忙脚乱给了识海中的江渡云一丝掌控身体的契机,但江渡云只是说话,指引幽魂去做到幽魂想做的事。
要说这颗夜明珠,还是江渡云初入宗门时,郁岚岫赠她的礼物。彼时江渡云时时受困于山鬼梦魔之中,难得安眠。郁岚岫便会来同江渡云一起睡,轻声安慰着她,叫她不要害怕。若是山鬼敢再来,她就打跑它。反正谁也不能欺负她的小师妹。
想到这儿,江渡云心里暖暖的。
直到幽魂寻到那颗夜明珠,把它放在房梁一角照亮整个屋子时,她才轻松的笑了。她贪婪的看着那颗珠子,就像在看什么稍纵即逝的东西一样。惧冷惧热,厌雪怕黑,怎么这么奇怪?江渡云暗自思付。
良久,幽魂冷冷开口道:“别以为你告诉我有颗夜明珠,我就会放过你。”
江渡云道:“毕竟身体是我自己的,被你这么磕磕绊绊一弄,明早肯定青一块紫一块。我心疼我自己,不行吗?”
幽魂笑道:“呵! 没想到你还挺在乎你这副皮囊的。我还以为你当真不管不顾,疯子似的到处折腾。”
江渡云垂眸,撇撇嘴,心想:这人怎么老是挖苦别人呢?
冬日的黑夜格外漫长,幽魂仰着脑袋看了那颗夜明珠许久,到最后眼皮实在睁不开了才沉沉睡去。
天明雪停,檐上挂满了冰柱,窗子“咚咚”作响。
幽魂起身,推开窗,却见一只红色的纸叠的鸟儿街书信而来。鸟儿把信放在江渡云手里,便飞走了。
不知为何,幽魂这一夜睡得格外安心舒适。她心情大好,才愿意接过这封信件。
素手轻轻揭开折着的信纸,待幽魂看完里面内容后,笑说:“原来是你的老朋友想约你一见啊。”
江渡云问:“谁?”
幽魂不可思议的摊开双手,说:“还能有谁?”
江渡云无奈道:“那你倒是说是谁啊。”
幽魂道:“我不说你也应该猜得到。”
江渡云苦笑两声,她的朋友多着呢,于是再次问道:“所以到底是谁?”
幽魂随手扔下信纸,道:“俞灼瑾,庐郡那小子。”
江渡云了然的“哦”了一声。
幽魂却忽地来了兴趣,双手环抱,问道:“你是想亲自去见他,还是我代你去?”
江渡云道:“他邀请的是我,自然该是我去。”
换做从前,幽魂早应发怒,现下则是一副笑面,说:“那你出得来吗?”
言下之意,幽魂想替江渡云去见俞灼瑾。
能平安无事的与幽魂交谈已是万幸,江渡云不想和她再动起手,以往尚有封印压制,而今的封印不复当年之威。闹到最后,江渡云不会有好果子吃。
可她拿捏不准幽魂会在俞灼瑾面前用她的身体干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又稍作纠结。
思来想去,退一步也无关紧要。在封印彻底破除之前,还是养精蓄锐得要好。至于其他的,只能暗自祈祷了。
幽魂似是看穿了江渡云的想法,说:“无妨,我且不蒙蔽你对外界的感知,好让你也看看,你这朋友能否看透你的秘密。”
江渡云笑意盈盈,应声道:“好啊,那我还得多谢你了。”
又开始下雪了,幽魂刚推开门,便见满天飞雪,越下越大,好像特意跟她作对一样。
她眼角闪过一丝怨愤,旋即折返回去拿了一把伞,才踏入雪幕。
红纸鸢鸟,在茫茫雪色中落入一女子掌心。
信上说是俞灼瑾,就真的是俞灼瑾吗?
女子一袭红衣,撑着一把红伞,伞面双蛇缠绕,亮着尖锐的毒牙,鳞片漆黑,格外诡异。她跟那鸢鸟一样,在雪中无比显眼。
幽魂下山,远远便望见这一抹身影。虽然伞遮住了那女子的面容,可那身影太过熟悉。脑海中闪过一幕幕那女子俯身对她轻声细语转而又目光狠辣、行为狠绝的模样。幽魂心底乍然发怵,意识停顿,脑中一片空白。
是他们,他们竟然敢在天恒宗眼皮底下明目张胆的找来。
红衣女子腕间小蛇朝幽魂的方向看去,“嘶嘶”地吐露着信子。女子有感,望着小蛇轻笑道:“雾儿,怎么不过来呢?”
幽魂即是郁岚雾。
红衣女子则是巫鸿笺。
郁岚雾双腿沉重,亦步亦趋地靠近巫鸿笺。按道理来说,她当年能挣脱桎梏逃离炼狱,并且受多年灵力灌溉,修为高深,不应再惧这群曾经伤害过她的人。该是郁岚雾寻他们复仇才对。
可她还是害怕,受罪于十几年的折磨,恐惧早就铭刻入骨,寸寸噬心。
六年了,巫鸿笺真是一点没变。郁岚雾悄然慨叹。
与华容交易的人为了磨灭她的心智,曾带她隐于烟重崖的树林。
时年七岁的郁岚雾像只可怜的小猫,躲在林子里偷窥华容和郁岚岫母女二人嬉戏。那本该也是她可以拥有的人生,但她的母亲华容,却将她亲手送进了地狱。
当时一瞬间,郁岚雾不恨她们。她曾想借此机会,拼尽全力冲向她的母亲和姐姐。她想,她们看到她,应该会救她的吧。
于是,在短短的一个时辰中,她预设了无数次趁他们不备而奔向华容的过程。
但稚子心性总是那么容易看穿,首领的声音自头顶落下,“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跟阴沟里的老鼠有什么区别?修仙之人永远自恃高人一等,修仙世家最重颜面,她们怎么可能承认你的存在?你要是恨她们,就乖乖听我的话,潜心修习,然后杀了她们。你的母亲当年亲手把你送给了我,她根本就不在意你。所以啊,切忌对她们心存幻想。”说到最后,首领嗟叹,带着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的惋惜。
然而郁岚雾身为郁氏族人,天生资质上乘,以至于刚生下时,就对周围有了模糊的感知。她开智甚早,清晰地记得华容无奈的啜泣。
但那又如何,诚如首领所说,华容若爱她怜她,就不会把她送走。
稚嫩的眼底渐渐浮现出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阴鸷。她穿着破衣烂衫,浑身脏污,受尽苦楚。郁岚岫却锦衣华服,不染一尘,承欢母亲膝下。
凭什么?郁岚雾握紧双手,发誓总有一天,她要夺回属于她的一切,她要让郁岚岫也尝尝身在熔炉、痛不欲生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