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容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那么多年,她都不知道郁岚雾怎样,甚至开始思考当年是否信错了人。
这份怀疑在郁岚岫问她,自己是不是有一个孪生妹妹的时候得到了印证。
华容没有正面回答她,却也没否认。
郁岚岫何等聪明,母亲没告诉她,她就自己去查。
谁知母女两最后一面,是为此事争吵。接着郁岚岫便命丧济灵河畔,华容彻底知道错了,奈何已无可挽回,另一个孩子估计也是凶多吉少,是以只能没日没夜的醉生梦死,麻痹自己。
郁灵谙悯她孤苦,又介于郁氏背负的命格,也就随她去了。
华容长久未发一言,郁灵谙伸出手,掌中立时浮现出一团光晕,内里是殷红色的灵力,外面则环绕着一层深蓝色的雾气一样的灵力。
华容感知到自己的血脉,眼中褪去了失意,忙起身仔细观察着这团光晕。她伸出双手好似想要捧住它,却又不敢触碰。
郁灵谙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道:“还不说实话?”
华容吸吸鼻子,抬头看向郁灵谙,既欣喜又激动,她点头承认道:“是,是,当年,我的确生了两个孩子。族长,你是不是见到雾儿了,她过得怎么样?”
郁灵谙怒喝道:“愚蠢!”一千年,她从未如此动怒。
华容连忙跪地抓着郁灵谙的衣裙,声泪俱下,“族长,我求求你告诉我,我的另一个孩子怎么样?她过得好不好,或者……”华容仰头,做了最坏的猜测,忍痛说下去,“或者,是生是死?”
郁灵谙身心俱疲,感到一阵可笑悲凉。
千年来,为了烟重崖,她苦心孤诣,四处流离,遍访上古遗迹,所求皆是为破除那不属于郁氏族人的因果。
时不我待,苦海无边,罪业循环往复,无边的叹息淹没烟重崖的每一寸土地。郁氏族人几近凋零,郁灵谙这族长当的甚是辛苦。
何谓之族,如今的郁氏又还能称之为族吗?有些时候,连郁灵谙自己都觉得要不放手算了,反正这份诅咒又牵连不到她。叛离烟重崖的多她一个又何妨?
可她狠不下心,亦觉得自己无处可去。然而许多时候,人要狠得下心,才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良久,郁灵谙道:“还活着。”丢下这一句话郁灵谙便走了。
华容跪着向前,抓住郁灵谙的衣摆,还想在问些更多的东西。郁灵谙却并未给她留机会。
烟重崖的雪太大,大到每走一步留下的脚印都能迅速被掩埋。
郁灵谙仰头看着天空,雪花落在她的眉宇。她在反省这些年来的种种,因为不想郁氏族人不明不白的受诅咒而死,所以对族人的管控近乎严苛。她盼望的是在族人受到血脉反噬的时候能及时照顾到他们,却不想,这本质上对他们也是另一种摧残。
心底有一个声音响起:去问吧,去问问他们吧。问他们想过怎样的人生,不要再受执念束缚。
那声音一直环绕在心头耳畔,郁灵谙紧闭双眼,猛地甩袖,积雪扬起,寒风愈烈。
“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郁灵谙向天怒吼,眼角噙泪,眉梢憔悴。
一千年前的郁氏族人,活着的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就只有她和那个叛出郁氏的人了。
那人千年前就不管烟重崖的事,千年后又怎么会管?不对,而今是死是活犹未可知呢。
郁灵谙不自觉后退几步,眸光呆滞,唇角轻嘲。是对是错,且走着看吧。
雪依旧纷纷扬扬地下,郁灵谙重拾心绪,消失在雪地里。
……
飘雪日久,济灵河已结了一层薄冰。这般清寒的天里,江渡云独自走在济灵河畔。她重新走过当年的那道石阶,来到仙鹤灰飞,师姐殒命的地方。
她走到当年郁岚岫站立的地方,同郁岚岫一样,望着济灵河底。
可济灵河深不见底,上有浮冰,江渡云能看见什么呢?
济灵河,济灵河......江渡云在心底不断重复这三个字,识海中的幽魂不堪其扰,头痛欲裂,遂抱着头怒喝:“够了,不要再念了。”
江渡云勾起唇角,轻笑道:“怎么,你也会觉得痛苦?”
“废话! 趁我还有耐心,奉劝你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幽魂语气急切。
江渡云淡然道:“故地重游,不好吗?想当年,你不就是在此处徘徊,妄图窃取神器?”
徘徊二字用得巧妙。
“我不管,反正你给我快点离开。”幽魂道。
“你在怕什么?”江渡云问,声音虽轻浅,语气却沉稳,隐有一派运筹帷幄之感。幽魂抱着头蹙眉:莫不是她知道了些什么,不对,不可能。除了她,不会有人知道的。而江渡云,数次想去烟重崖,也都被自己制止了。
可恨当下没有合适的躯壳,江渡云布下的封印也还在。幽魂放下手,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愤恨。
幽魂所言的她,也就是无极之渊的祭司。
祭司迟早会来找她,烟重崖的人自然也会知道她的存在。届时,若幽魂还未彻底冲破封印,释放自己全部的力量,那可就危险了。
幽魂好不容易才从那吃人的地狱爬出来,她绝不允许同样的事再次发生。
既然同江渡云说不通,那么便不用客气了。幽魂抬头眼底渗出森森红溢,她心念一动,强行将江渡云的元神抓入识海,法术形成的锁链紧紧绞住江渡云,让人难以呼吸。
幽魂飘到江渡云身侧,语气极尽怨毒,“是你自寻死路,可别怪我。”说着举起自己的双手细细瞧着,“谁让你前几天为了去报仇强行镇压我呢。”
江渡云瞬间泄力,不再挣扎,任由幽魂掌控她的身体。
幽魂走后,江渡云环视一圈识海中呈现的裂缝,低下头去,眸色凄凉。
幽魂掌控江渡云后,原本平静的河水变得躁动。观其不妙,幽魂欲迅速离开济灵河畔。
方才转身,就见一行人自石阶而下。
幽魂透过江渡云的双眼打量着他们,而他们也正在看着江渡云。一行人径直朝江渡云走来,幽魂敛眸、心下道:来者不善。
为首之人名叫程远,自易君绾逝世,江渡云失忆后,时常来找江渡云的麻烦。
程远最看不起陶千玦,其次便是江渡云。他恨他们出身卑微却能轻而易举拜入掌门门下。
从前碍于掌门威严以及他二人并无错处,是以也只敢在心里愤愤不平。修仙的年岁里,江渡云看起来倒比陶千玦更为勤奋刻苦,加上易君绾偏偏与江渡云交好,程远对江渡云就没有那么不满了。
可是后来,易君绾除妖遇难,程远便将所有都扣在江渡云一个人头上。
六年前济灵河一事后,谣言他传得最厉害,恶毒的话他说得最多,伤人的事他做得最积极。因此,也没少挨罚。
但区区责罚又能怎么样呢?他毕竟没像江渡云一样弃同门于不顾,自己苟活;挚友离世,未见丝毫伤感,甚至还笑得出来。
每每想到此处,程远总是替易君绾感到不值。
故而六年里,只要一有机会,他就会给江渡云使绊子,到江渡云面前进行言语羞辱。
程远走到江渡云面前,身后跟着一群跟班。他双手环抱,昂首道:“哟!这不是掌门座下弟子,咱们宗门的二师姐嘛!怎么?良心发现、到济灵河忏悔来了?”
言辞不善不行礼,尊卑不分不敬人。幽魂直勾勾的盯着程远,冷笑一声,向识海中的江渡云道:“亏你还是一派掌门的弟子,一点威严都没有,随便一个蠢货都能如此羞辱你。且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程远还在继续说:“呵! 一个人剿灭了呜咽山邪魔又如何呢?谁记得你?反倒因为冲动行事被罚跪三天。啧啧啧......好威风啊!”程远摊手,故作惊叹。
幽魂控制住江渡云的身体,面无表情的给了程远一巴掌。这巴掌打得厉害啊,程远弯腰捂着脸,眼珠都快瞪出来了。
后面那群弟子原本挂着的笑脸纷纷消失。
不可思议,难以置信。
江渡云对此从来都是一副淡然处之、一笑了之的态度,怎么今天居然动起手来了?
江渡云上前两步,面带微笑,声音却冷得令人胆寒,“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叫板?”说完这话之后,面上笑意瞬间烟消云散。她从程远身旁走过的同时,幻化出一条长鞭,运力抽在程远身上,余波荡得那群弟子全部后退倒地。
“今日教你做人,以后见到我,记得绕道走,否则就不止一鞭子那么简单了。”江渡云道。
幽魂身在天恒宗,暂时不宜闹出人命。不然,按她一贯的性子,程远等人早就死得连渣都不剩了。
况且,若幽魂有此歹念,江渡云亦会阻止。
那一记鞭子把程远整个人抽地在半空中转了两圈才撞到一旁的树上,他嘴角溢出鲜血盯着江渡云的背影道:“你......你,我一定会状告归鸿长老,治你意图谋杀同门之罪,你等着......”话还没说完,又一记灵力化成的耳光扇了上去。
程远整个人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望着天空,只敢在心里骂江渡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