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蘅芜喝了口茶,软下声音对江渡云说:“你别太往心里去,从小到大,你都没受过罚。这一次,是意外,都怪那群人。”
是呀,这还是江渡云第一次受罚。
江渡云扯出一抹微笑,看着孟蘅芜,“依照各派长老所言,我犯下大错,应受重罚以儆效尤。所幸师尊也只是罚我在流霜殿前跪地三日,你见过谁犯了这样的大错才只受这点责罚的?”
孟蘅芜嘟嘟嘴,幽怨道:“也就你心宽了,坏事都能想得这么好。”
江渡云道:“这有什么的,被罚就被罚了呗。”
“膝盖怎么样?这是我给你带的药,涂上去保准药到病除好得快,不留一点后遗症。”孟蘅芜朝江渡云的膝盖看了一眼,旋即说道。
江渡云笑着应道:“好。”
“但是……”孟蘅芜话锋一转,“江渡云,你去报仇怎么不叫上我?”孟蘅芜言语中透着些许嗔怪与愠怒。她不是真的怪她,只是担忧。六年里,易君绾和江渡云接连出事,易君绾连魂魄都不见了,江渡云虽还活着,但过得并不好。她不想再看到朋友离去,一点也不想。
江渡云也是,因为接受不了别离,所以她更愿意选择孤身一人,况乎她还身负无极之渊的预言。
她这条路,或许注定孑然一身。
江渡云抬头看向孟蘅芜,手里不听转动着杯具,“没有,怎么会?我的确复仇心切,一时情急,没想那么多罢了。”
这句话恰好被赶来的雁无暇听见,她站在门外,微微紧绷的面庞悄然松懈。
二人相视片刻,江渡云收回目光,道:“漾兮长老轻易不放人出来,你要是还不赶快回去炼丹,当心长老又让你去药圃除虫。”
六年来,江渡云不是闭关就是外出办事,孟蘅芜与她相见的时日少得可怜。可她听出了江渡云话里的疲惫,便也起身准备离去。
念及江渡云腿脚不方便,孟蘅芜起身后,说:“你不用送我了,好好休息。过一段时间我再来找你。”
江渡云刚要起身的动作顿住,答应她说:“好。”
孟蘅芜方才推开门,就见到雁无暇站在门口,她的手里也攥着一瓶药。
思及郁岚岫死后,雁无暇对江渡云素有龃龉,孟蘅芜想探探她的态度,便说:“雁师妹也来看师姐?”
雁无暇回过神来,捏紧手中瓷瓶,亦忘了行礼,只说:“她是我师姐,我来看她有什么问题吗?”
雁无暇此时倒没有往日那般趾高气扬的模样,虽然话不中听,但看样子嘛也不是来找茬的,孟蘅芜就没再多想,遂放她进去了。
江渡云见是她,在孟蘅芜身后默默长叹。此时,松鼠绒绒叼着一根仙草爬到江渡云的腿上,“吱吱”地叫着,仿佛在告诉她用了这药伤就能好了。江渡云笑着摸了摸绒绒毛绒绒的脑袋。
雁无暇走到江渡云面前,“咚”地一声放下手中瓷瓶,眼神躲闪,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这两天就待着吧,好好养伤。这个药是给你的,我走了。”
江渡云了然一笑,对她说:“多谢。”
雁无暇撇撇嘴,头也不回的就走了。原本她还想对江渡云抱怨那些门派长老一通,再对江渡云孤身前往呜咽山一事说道说道,但见其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疲累,便自顾自的走了。
其实,她早在众人抓到钟娴之后,就发现江渡云面上虽同寻常,实则内里忧心忡忡。她总觉得江渡云不开心,因为江渡云笑得勉强。
江渡云是真的很累了。
雪影峰后山,桑怀月坐在石桌前饮茶。雁无暇双手环抱,站在悬崖前,看着前方蒸腾的云雾。
雪已经停了,天却更冷了。
雁无暇气呼呼地说:“那群长老真的,迂腐不化,古板得要死。温焕盘踞呜咽山百年,各派头疼不已。需要人的时候他们谁也不愿意,好不容易有人出手除去此等心腹大患,折损最小,他们竟然不满意,硬说师姐手段残忍。除去邪魔本是大功一件,现在却成了罪过,强压着处罚师姐,岂非让人心寒?依我看,无非是他们没能从中捞得好处,故意刁难。”
桑怀月轻笑,“背后利害,错综复杂。为首的死了,审那些弟子也审不出什么来。或许背后有人谋篇布局,也未可知。”
“你也觉得她过于冲动?”雁无暇转身问道,“可我同门六年前命丧呜咽山之手,据钟娴所述,他们或许也惨遭一样的折磨。都不能说或许了,师兄,你见过哪个落入魔道的修仙者能不被他们折磨羞辱?如此大仇,焉能不报?何况易师姐和江师姐素来交好,既然知道仇人是谁,自然该去报仇。”
桑怀月抬头,道:“我没觉得她冲动。至于那所谓的古籍,继续查下去就行了。”
雁无暇冷哼一声,“只怕他们中间就有人心怀不轨,有始有终固然是好,但要是想借机得到古籍修炼邪术,那可就难说了。”
“溪壑无厌,欲壑难填。无极之渊不早就给出答案了吗?”桑怀月反问。
说到无极之渊,雁无暇凝眉,没好气的说:“还宣称算尽天下事,清风剑派的肮脏事怎么就没算出来?”
桑怀月忽地笑出声来,闲散的望着雁无暇。他这小师妹侠义有余,筹谋却略有不足。面对人心的弯弯绕绕,她这份天真烂漫格外难能可贵。
天恒宗又开始下雪了,每一片雪花都那么洁白无瑕,就像雁无暇的心思一样,至纯至真。
素手接下一片落雪,郁灵谙幽深的眸子看着烟重崖,银装素裹,分外刺目。
郁茯雨被压制郁灵谙身后,瑟缩着身子,不敢看向面前这位执掌郁氏千年的族长。
郁灵谙转身,示意其余人退下。
墨蓝色的身影静立于天地间,颀长神圣,身前还有一个把自己抱成一团的小姑娘。
郁灵谙盯着她,眸色寒凉,声音若万古寒冰般沉寂,未得丝毫情绪,“谁给你的胆子,阳奉阴违?”
郁茯雨被吓得不知所措,只一味地把脑袋深深埋进臂弯里。
“抬头。”
郁灵谙的声音再度响起,不容置疑。
郁茯雨眼角流出泪水,双臂的衣服湿漉漉的,粘在身上,怪难受的。
从小到大,族长都是这样冷漠无情,严肃苛刻。族人大多惧她,不敢违逆。
郁灵谙审视的目光灼热,郁茯雨害怕至极,可她更不甘心无声无息的死在郁氏的诅咒里。对生的渴望迫使她鼓起勇气,抬头喊道:“因为我想活下去!我不想死。”
郁灵谙看着她斑驳的面庞,心底闪过一丝痛楚。
围绕郁氏千年的诅咒,让烟重崖近乎消亡。郁氏族人,除她外,纷纷为了那份因果殉葬。
千年前,有人说“天道不可欺”,也有人说“盼你谨记族长之责,一切以郁氏为重。凡涉及烟重崖利益者,不可心慈手软。”
一千年,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她看着郁氏族人一个个受修为反噬而死,看着新生的后辈修为代代跌落,寿数减短。
这是烟重崖的秘密,却似乎又不是。
因为有人知道,所以劝她不要与天道相抗。
郁灵谙带着这份信任活了一千年,直到再也无法忍受郁氏族人几近消逝。
昔年的烟重崖何等辉煌,如今却要避世隐居。
先族长的嘱托犹在耳畔,族人那么信任她,她却只能苟活于世,什么都做不了。
意识到不能再等,郁灵谙开始筹谋划策,怎料事与愿违,反将最小一辈里最聪颖优秀的孩子推向死局。
但也正是郁岚岫的殒命,让郁灵谙重新发现了脱离她掌控的事,以及害得郁氏族人饱受千年困厄的罪魁祸首还活着。
他们竟然没死干净。
郁茯雨又低下了头,她依旧不敢直视郁灵谙。
郁氏人丁凋零,年轻一辈里,也就出生了三个孩子。
但其实,应是四个。
郁岚岫的母亲骗了她。
郁岚岫应该还有一个孪生妹妹。
郁灵谙已无心罚她,便对其说:“下去吧。”
当务之急,是确定多出来的那个孩子的存在。
郁茯雨浑身无力地退下,郁灵谙拂袖,快步去寻郁岚岫的母亲。
殿门大开,昏暗的室内总算有了些许光亮,华容正拿着郁岚岫送她的珠花睹物思人。
郁灵谙伫立门口,沉声道:“当年,你是否生下了两个孩子?”
听闻此言,华容心下蓦地一紧,缓缓转过头,双目红肿,说:“族长修为高强,神通广大,难道不知我只有岫儿一个孩子?”
郁灵谙走到她面前,道:“还敢狡辩?你想看着你另一个女儿也去死吗?”
华容对郁灵谙是心存恨意的,她的丈夫郁子桓,就是受那该死的诅咒加上郁灵谙派他外出受伤,才早早离世的。而且,在生下郁岚岫之前,她的几次怀孕接连流产。后来,郁子桓才告诉她,郁氏族人背负着怎样的命格,注定不得安生。
郁子桓对华容感到愧疚,华容总是轻声安抚。
可他们的孩子也是真真实实流掉的。自那以后,华容就开始疯狂寻找摆脱诅咒之法。后来,郁子桓身体愈发一日不如一日,华容知道这是那天终将到来。郁灵谙对郁氏族人的掌控何其严密,只要郁氏族人,就必须听命于她。本来寿命就短,多数时光又要去做各种事,还能得几分自由?
因此在她再度怀孕之时,郁子桓离世,华容心神不稳,她不愿让自己的孩儿受此大难,琢磨着将孩子送离烟重崖。少了郁氏族人该背负的寻求解决方法的重担,至少能活的快乐点。正是有此想法,她才受人蛊惑,来者说她怀的是双生子,天降祥瑞,命格清贵,只要送出一个孩子给他,他就能助郁氏破除诅咒。有朝一日,她们母女还能相见。
破除诅咒已成执念,华容想,这也是郁子桓希望看到的。
反正郁灵谙常年不在烟重崖。
于是,在生产那日,她偷偷将晚生出来的孩子送给了那人。
她给孩子起了名字,叫郁岚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