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殿的琉璃瓦在大雪的掩埋下仍散发出缕缕五彩斑斓的光芒。
江渡云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以此种方式被带到栖霞殿。她坐在钟娴曾经坐过的位置,不禁感叹世事无常。
手脚已然恢复些力气,但坐久了终归麻木。
出了这么大的事,想来过不了多久,自己就要被拉去审判了。
晨间种种,从别人的视角来看,都是江渡云指使蛇妖将同门吞入腹中灭口,同门拼死挣扎,蛇妖复又吐出。
江渡云越想越觉得好笑,她一笑,郁岚雾的声音就回荡在耳边,“你还笑得出来?”
“我为什么笑不出来?”江渡云在空旷的大殿之内讲话,要是在别人看来,必定是疯了。
别人别人,永远都是别人的看法。江渡云简直厌烦疲倦。
雪影峰下,星落殿前。胥予泽正就此事与白澄若解释。
师徒二人走进星落殿,不久之后,归鸿长老、漾兮长老、璇瑾长老等几位长老先后到此。程远一众弟子和俞灼瑾跟在最后进来。
归鸿方才站定,程远便跪地诉说:“掌门,诸位长老。弟子亲眼所见,江渡云与邪魔勾结,意图祸害宗门。那红衣女妖临走前,曾亲口指认江渡云残害同门,心狠手辣。还有那名死去的同门,弟子亲见江渡云操控蛇妖,杀了那名同门啊,诸位长老。还有……”程远跪着往前挪动几步,撩开衣袖露出被青冥赤焰灼烧的肌肤,“这些,若非弟子身后同门手足众多,江渡云投鼠忌器,弟子恐遭不测啊!求掌门几诸位长老为弟子做主,为枉死的同门做主,严惩江渡云,以儆效尤。”
归鸿心头不悦,白澄若不宜过早出面,漾兮上前一步开口道:“你能保证是你亲眼所见,江渡云操控蛇妖残害同门?”
“弟子以性命起誓,刚才所言,绝无半句假话。”程远坚定道。
漾兮和蔼一笑,“孩子,誓可不能乱发。”
程远的眼神透露出顽石一样的坚硬,他点头,郑重其事地说:“弟子方才所说句句属实,不惧天威。”
胥予泽适时道:“你说,你亲眼所见,江渡云对同门出手,与邪魔勾结。你之见闻,就一定为真吗?”
程远直视胥予泽,问:“怎么,大师兄是要包底罪犯吗?”白澄若敛眸,收回落在程远身上的视线。
程远一直都知道归鸿不喜江渡云,加上其修的道法乃无情道,为人最是一视同仁,绝不徇私。而且,归鸿还是白澄若的小师叔,掌门亦需给他三分薄面。板上钉钉的事,饶是掌门再如何,江渡云也无分毫逃脱的可能。掌门不也最恨朝同门下手的人吗?
思及此,程远又想起了一个人,他在心底默默念叨:绾儿,江渡云这回必死无疑,我终于可以替你报仇了。
胥予泽道:“我只是希望查明真想再做论断,不想任何一位同门蒙受不白之冤而已。况且,栽赃陷害在宗门内同样需受重罚,还望师弟慎言。”
“师兄应当先担心宗门内是否留有邪魔奸细,而非将注意力都放在宗门门规之上。江渡云勾结邪魔,残害同门,其手段之狠毒,令人发指。应当废除全部修为,更无颜腆居掌门座下弟子之名位。这样,岂非遭天下人耻笑?”程远仗着归鸿和他在同一阵线,简直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了,丝毫不顾尊卑。
白澄若的声音一如往常般沉静,“你的意思,是我教导不严之过?”白澄若方一说出此话,四下皆惊。
程远此人,将掌门放在什么位置不言而喻。
宗门事务素来都是胥予泽代为处理,白澄若甚少出面。
归鸿站在一旁,未见任何情绪波动。他的身上总环绕着一股庄严剑气,眉目舒朗,眼眸清澈。
程远方觉心惊肉跳,宗门对弟子的管束向来较为松散,他的师尊亦时常闭关,久而久之,养成了这副地痞性子。他忘了白澄若当年是如何坐稳的掌门之位,更忘了白澄若是以怎样的手段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保住的宗门荣耀。
璇瑾躬身,“掌门,这弟子想必是情绪激动,为同门身陨感到义愤填膺,一时口不择言罢了。”
白澄若的眸光锐利,却未曾看璇瑾一眼,“长老认为,我是那般斤斤计较,不容小辈之人?”
璇瑾忙把腰弯得更深了些,“绝无此意。”
白澄若道:“我门下弟子出事,我这个做师尊的到了,千耘长老为何不见踪影?”
胥予泽应声道:“回师尊,千耘长老尚在闭关。”
白澄若冷笑一声,“闭关闭这么多年,弄得门下弟子连人都不会做了!”
俞灼瑾站在一旁,纵观全局,认为白澄若总归是向着江渡云的,那么这样就好办得多了,只是不知桑怀月和雁无暇追查红衣女妖查的怎么样了。
程远被吓得跌倒在地,他从未见过掌门动怒。他害怕地看着白澄若,包庇,简直是**裸的包庇!继而将目光投向归鸿,归鸿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江渡云怎么可以有这么多靠山?他们在讨论的不是江渡云残害同门的事吗? 怎么剑走偏锋,偏向自己了?
“再遣弟子去请千耘长老出关,既要捉拿宗门细作,定门中弟子之罪,自当有他在场更为合适,免得其余弟子认为宗门处事疑有不公。”白澄若走下殿内台阶,拂袖离去。
彼时白澄若担任掌门一位时,名正言顺,既有先掌门亲口传位之言,更有白澄若于宗门罹难之际力挽狂澜之实。偏就千耘有异,非与白澄若大比一场,最后悻悻离去。第二次是千耘收程远为其门下弟子,因意见不合,又跟白澄若打了一场,再一次铩羽而归。次次落败,千耘负气闭关,扬言出关之际必定要与白澄若再打上一场。
一派掌门,面对这样屡次三番的挑衅,能容忍多年,已是少见。而今其门下弟子妄言,实是踩在白澄若的底线上了。
毕竟,六年前济灵河畔一事,他对他这个徒弟就心怀愧疚了。
桑怀月和雁无暇一路追查,发现程远所说的红衣女妖行踪异常隐秘。她能悄无声息的避开天恒宗的眼线到山下行凶,又能不留痕迹的离开宗门监视范围,委实有些手段。好在江渡云说那女子豢养的是鸣甲巨蛇,似出身巫蛊两族,搜查范围小了不少。而且江渡云在同那女子颤缠斗之际,设法截断她一缕发丝。凭借这缕发丝,雁无暇和桑怀月仔细探查,最终到了巫族边界。
胥予泽在听闻鸣甲蛇之时,曾对他二人说:“知晓那女子在何处即可,不要轻举妄动,一切以自身性命为重。
几百年了,能够豢养鸣甲蛇的修士屈指可数,胥予泽心头总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江渡云也说:“那女子有备而来,修为深不可测,我截断她一缕发丝的事,她不会感觉不到。或许是诱人之计,也未可知。”江渡云本想亲自去闯一闯,看看那女子底布下了什么机关陷阱在等她,可同时对她出手的,似乎又多了一波人。
再往前一步,就是巫族。雁无暇有些焦急,桑怀月拦住她说:“先回去吧。”
雁无暇道:“那师姐怎么办?上回没证据,这回有了为什么又要回去,她会死的!”
桑怀月隐约感到有人在盯着他们,先是眼神示意雁无暇,然后安慰说:“不会的。”
巫族界线的另一边,巫鸿笺正透过蛇眸观望,她梳理着头发,诱惑道:“走啊,走进来吧、再往前一步你们就可以知道真相了。”
耳边突然响起一阵“嘶嘶”声,桑怀月立感不妙,抓着雁无暇就赶紧离开此地。
巫鸿笺慵懒的垂下双手,离开蛇眸显现的画面,一边走一边说:“哎呀,真没意思。”接着回身看向那粗壮无比、身长数米的巨蛇,弯腰道:“你可真没福气!”言外之意,是想等桑怀月两人进入巫族地界后,成为此蛇的腹中餐。这样,她的修为又能拔高一大节。
谁让当年胥无重和风亭汐两人害她托生于蛇卵,只得与蛇共生。倒同呜咽山温焕所修邪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远离巫族数百里,雁无暇回过神,她方才感觉脑中一阵晕眩,意识不清,幸而桑怀月未曾受鸣甲蛇鳞片震荡释放的幻术迷惑,两人才能逃离那里。
雁无暇颇为沮丧懊恼,她来回踱步,心中一片烦忧。她走回桑怀月身前,再次问道:“那师姐怎么办? 师兄,其实以你我二人之力,未尝不可一试。”
桑怀月垂眸,“巫族既也牵涉其中,其幕后势力想必更为驳杂庞大。她知道我们找到她了,还想设计诱杀,足可见其有特无恐。救人是该急,但救人的法子也不是只有一种。”
雁无暇明白桑怀月的意思,但背负骂名与不白之冤活下去,是不会快乐的。江渡云已经这样活了六年,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难道往后余生,还要装聋作哑的活下去吗?
她还是想念曾经的那个师姐江渡云,不是现在这样苦笑以应付人生的呆瓜二愣子。
雁无暇望向天恒宗的模样格外沉重,她的思绪绵长混乱,不似从前那般轻松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