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渡云自小心思灵敏,善于洞察世事。
凡她接触的一事一物,她都能精准的捕捉到潜藏在更深处的微妙的东西,也能轻易的想到多方掩饰下暗藏的真相。
从父母争吵的只言片语到那个小伙伴告诉她所谓事实,她就凭自己努力拼凑所有她觉得不对的,以及让她感到难受的地方,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她把结论深埋心底,她不敢问。
直到白澄若将她带去天恒宗,她想,日后终要习得一身本领,保护自己,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一切。
因为多数时候,自己在乎的东西只有自己知道重要性。
可江渡云出身平凡,一朝得拜天底下最厉害的剑仙做师尊,她想报答这份恩情。亦在于彼时的她还不具备给自己解决一切麻烦的能力。
所以,她给自己定下了不惹麻烦,安稳修仙,然后名扬天下的人生信条。
名扬天下,戏曲画本里说描述的剑仙太过引人注目。江渡云想,如果可以,她也有这样的向往。
因为单是权力地位,就能够荡平很多麻烦。
事与愿违,拜入宗门的十七年里,她渐渐抚平了第三个人生信条。
大师姐郁岚岫光芒太甚,她被压得喘不过气。
如果说,初窥修仙门道时所遇到的阻碍,她可以克服。那么大师姐,便不行了。
因为名扬天下,不是非得争第一。
宗门的女弟子不比男弟子少,郁岚岫需要出去斩妖除魔,江渡云还不到适合的时机。因此,几乎一半该由郁岚岫处理的事都落到了江渡云头上。其次,郁岚岫出身修仙氏族,背景显赫。江渡云在她面前,没法争。最后,慕强是人之常情,即便江渡云替郁岚岫分担再多事,即便不是分担而是源自她性格底色中良善的一面,领情的人亦不会有多少,他们心里会自动把江渡云帮他们的举动归在郁岚岫身上。
见惯生死无常,求而不得以及踩低捧高后。这些,江渡云都渐渐不在乎了。毕竟,如果能做个深藏不露的隐士高人,似乎也不错。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十岁以前,她是师尊座下五个弟子中的第四名。
十岁以后,她偶尔可进第二第三。
她是出身平凡,但她不比任何人差。若不刻意隐藏修为,她早就能和师兄师姐们打成平手,甚至,或许可以险胜半招。
不过郁岚岫在,江渡云就不能暴露自己真实的实力。除了师尊首徒,没人有资格排在郁岚岫前面。氏族之间争名夺利,她和桑怀月无意参与。胥予泽性子恬淡,奈何无可奈何。
修仙界弱肉强食,江渡云必须在宗门站稳脚跟,她不能让别人小看她,同时不能落了师尊的颜面。
二三四五……宗门考核比试,不落在第五名以后就安全。
因为陶千玦几乎每次都位于十名开外。
过往十一年,江渡云活在郁岚岫的光辉笼罩下;其后六载,她受困于郁岚雾的纠缠折磨。修仙十七年,江渡云似乎都没怎么好好为自己活过。
哭吗?江渡云在哭。她从转身的一瞬间,泪水就无声的滑落。
不算孩提时期,江渡云人生为数不多的两次哭泣,一次是六年前济灵河畔,仙鹤替她挡剑而亡;另一次则是今朝,即使不是骤然得知真相,她也还是想哭。
江渡云哭,从来没有声音。
眼眶又红又肿,鼻子酸涩得不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似的……发不出一点声音。
泪水模糊了江渡云的双眼,她靠坐在一棵树上朦胧的看向天际,然后,伸手拭去泪水。
一次又一次,直到眼睛被揉得痛的不行,她才停下来。
江渡云一直都很清楚她要的是什么。
她曾为习得禁术而感到堕落,反正沾染禁术的结局都一样,是以她怀着走向死亡的心态来看待终点前的一切。只要查清真相,她就死而无憾。
可铸剑师一族犯下的恶行、无极之渊的区别对待、郁岚雾的滔天阴谋、身边人的背叛、阮洵的算计、巫鸿笺的栽赃……一桩桩一件件,江渡云忍无可忍。
她为什么会突然记起那门禁术?她为什么要无端承受如此多的痛苦与不公?
浓重的恨意和巨大的悲伤不停围剿江渡云,她深陷痛苦挣扎中,几乎快要失去理智。眼泪还在流,却仍然无声。
天若有道,何不看看这糟糕透顶的人世?因果轮回,自己到底是种下了什么因,要承受这样的果?
心绪久久徘徊,江渡云看着地上不知何时拿出的断剑,终是强压下所有情绪,擦擦眼角,投身铸剑。
她突然明白自己忘了,忘了自己本就是修仙之人。
她想走一条平稳的修仙路,命运偏不予她这份慈悲。好好活着已成奢望,那便只有握紧手中之剑,斩尽心中不平事,但凭此身问苍穹。
翌日凌晨,一道环绕着淡淡墨痕的白色光芒冲上云霄,方圆百里,灵力涌动。山野大泽畔的鹤鸟盘旋山涧,鹤唳之声此起彼伏,回荡云间,经久不息。
胥予泽看着这堪称震撼人心的一幕,面色总算缓和些许。
昔年得到寒铁铸剑之时 ,都未有此等场面。
江渡云断剑重熔,引长河之水与极地冰雪相融,净化杂质之后,为鹤语淬火。
那条赠她第二次生命的长河,还有抚养她的父母,她会记得。
可尘缘该了,修仙一途,从来孤寂。
仙鹤凌空,飞鸟振翅,江渡云负剑,踏着晨雾走出山林。
“多谢师兄,一夜相守。”江渡云谢道。
胥予泽只是定定的看着她,失神道:“没事。”
“昆仑一行,师尊收到消息,想必颇为伤神。师兄回去吧,我在宗门外暗中协助。顺便与我父母告别。”江渡云淡声道。
胥予泽收回目光,眼眸渐渐变得幽深起来,道:“你一人在外,凡事小心。怀月得师尊准允,几日前离了宗门。但此事事关重大,尚需谨慎布局。有什么消息,我会告知你的。”
桑怀月平素沉默寡言,心思却十分玲珑。江渡云明白胥予泽告诉她,是想在她遇事时联系三师兄。是故,江渡云道:“嗯,我会小心的。”
“四师弟多日杳无音讯,若你碰到他……”胥予泽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原本渐轻的声音忽然沉了些许,“按你自己的想法行事吧,遵从内心的选择。我相信你。”
江渡云敛眸,握着鹤语的手越发紧了些,心也慢慢沉了下去,点头应道:“嗯。”
天空下起了细细密密的小雨,如同往江渡云心底浇上扑灭火焰的冷水。
陶千玦……四师兄。
江渡云身披雨雾回到家,适逢母亲出门办事。
“娘,下着雨,您……要去做什么?”江渡云浅问。
宋慧对这忽然的改口感到一阵诧异,冰凉的雨丝拂到她的脸上时,她立时回过神,小跑着走到江渡云身前,把伞举到两人头顶,语气心疼又愠怒:“这么大个人了,下雨了不知道找地方躲。”宋慧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去江渡云发上的雨滴。
伞身倾斜,大半都是在江渡云那边。江渡云悄悄捏了个法诀,挡住那些飘到人身上的雨丝。随即说:“我淋不病的,您要去哪儿?我跟您一起去。”
宋慧道:“我说的是你淋不淋得病的事吗?我是说你这么大个人了,该学会照顾自己了。我这边也不是什么着急的事,就是你堂婶准备明天穿的喜庆衣裳破了个洞,我去镇上扯块布,给她送过去。”
“那我跟您一起去。”江渡云颇有些撒娇的说。
“好,好!”宋慧连道了两声好,心情十分喜悦。
镇子离碧溪村距离谈不上近,也说不上远。未免雨雾湿寒,母亲受凉,江渡云直接带她到的镇上。
宋慧感觉自己才一眨眼,就换了个地方,不由得感叹女儿修仙真是方便。
江渡云撑伞和母亲逛完了整条长街,一路买买买,各自吃了碗热气腾腾的混沌,然后瞬移回了家。母女俩买的东西很多,整间堂屋都有些塞不下,布匹、成衣、吃食、寻常备的药材、锅碗瓢盆什么的都有。
江渡云在一旁静静注视着母亲扯布制衣,宋慧自然意识到了异常。垂头缝着衣裳,说:“这次回来,很快就要走吧?”
江渡云垂眸片刻,眨了眨眼,语气很轻很平静,“明天,看看父亲,看堂妹出嫁了就走。”
“以后……还回来吗?”烛火幽幽,映得宋慧的面容明灭不已,亦恰如她询问出口的声音。
“如果……”江渡云语气迟疑,六年前她的身体就已落下重伤,走在父母前面早就是无可避免的结局。她想说不会,但怕他们伤心;说会,又是平白给他们虚妄,在等待中煎熬。转念一想,自从幼时随师尊上山修习,她已有十七年未归了。父母应是能接受离别的。实际上,江渡云会御剑了之后,曾悄悄回来看过他们两次。虽然,次数少得可怜。
“会的。”左思右想之后,江渡云还是坚定的回答了这个问题,坚定得她都感到心虚。
宋慧没有看她,依旧自顾自的制着衣裳,轻轻地回了个:“嗯。”
暮色已显,衣裳也做的差不多了。宋慧道:“想吃什么?清蒸鲈鱼,红烧肉,酱爆茄子?还是……”
江渡云笑道:“都吃。”
“好。娘去给你做。”宋慧笑的很灿烂。
转眼到了第二天,江渡云随母亲去了邻村参加宴席,在夜间将父母平平安安的带了回去。离开前,她重新修整了房屋,留下些财帛,又画了张符箓以作防身之用。离开家后,她去了村长家,留下了一纸简短的书信还有金银。最后,趁着夜色,她离开了碧溪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