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过雨,空气湿漉漉的。
草色新绿,花色糜艳,瓦上及道路的灰尘已被洗净,远山云雾缭绕,雨后的清风混着草木芬芳,沁入鼻腔。
碧溪村还是一如既往地恬淡平静,没有纷争。
村头大河的石桥爬满青痕,桥下野草生长处,拴了一头老黄牛。江渡云和胥予泽沿着石子铺平的道路进村,时辰还早,一路上也没遇到什么人。
江渡云走到别离日久的家门口停下,仍在预想亲人重逢见面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彼此间又会展现怎样的情绪。真是可笑,亲人重逢还需做什么预设?可江渡云需要做。
胥予泽见她久久未动,走到她身旁,轻声说:“去吧。给二老一个惊喜。若你需要合适的礼物,滋养身体的丹药、灵草,或者金银我都带了些。”
“不用了。”江渡云盯着熟悉的老房子,淡淡的回拒了胥予泽。
思及江渡云可能是因为他在旁从而感到尴尬,胥予泽又补了句:“我去村子外面等你,你若准备铸剑,传信于我就好。”
江渡云失神的回了个:“好。”
屋外伫立良久,江渡云最终鼓起勇气推开了那道斑驳的木门,门扉“吱呀”作响,天光透进昏暗的屋内,映射出浮尘飘动的模样。
“不是说今早不回来吗?”熟悉的声音落到耳际,一眼角攀上皱纹的妇人自厨房走出,在见到来人的刹那不自觉僵住了脚步,眼底既惊又喜。
“云……云儿。”宋慧多年未见女儿,一时愣在原地,不可置信的唤出她的名字。
“母亲。”江渡云的语气莫名生疏,整个人也是站在原地不动,平白给母女两人增添了一份浓重的疏离感。
宋慧以为,修仙者大概就是这样性情淡漠,不与凡人亲近的模样,便没再多想。全当这是多年未见,却陡然重逢所造成的。
“父亲呢?”母亲说的第一句话,加上屋子内外,江渡云没有感知到第三个人的存在。未免意外,也是为人子女应尽之事,她还是要问一下。
“他去邻村你二伯家帮忙置办酒席去了,你堂妹后日出嫁。家里头又离不开人,所以娘……母亲后日一早再去。云儿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修仙累不累?这些年有没有受伤?过的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听你师父的话……”宋慧接二连三的抛出许多问题。
“母亲。”江渡云在听到宋慧说要听师尊的话时,骤然出声阻止。“你和父亲……你们……身子都还好吗?”**凡胎,江渡云一眼就能看出好不好,但有些话总要亲口说出才有效。
宋慧噎了一下,道:“好!我们一切都好,云儿放心。”
“我有一些事情想问您。”江渡云缓缓开口,面色挣扎,心却已悬到了嗓子眼,还怦怦乱跳。
宋慧闻言,有些哑口,勉强维持着笑颜,招呼她坐下再谈。
“先坐,坐下吧,坐下再说。”
江渡云的腿好像灌了铅似的,拔也拔不动。本就尴尬的气氛愈发微妙起来。
见江渡云依旧不为所动,宋慧自己也坐不下去,就站在方才的位置,表情十分勉强,她似乎也意识到了江渡云此来何意。
“你想知道什么?”
江渡云低垂着眼眸,神情凝重,想了很久才问:“我……不是您的亲生女儿吧?”
“你何时知道的?”宋慧没否认。既然她已经踏上了修仙的道路,那么她知道的事情就一定会比他们这些终日居于山坳的凡人更多,至于血缘关系,就更容易知道了。再者,就算江渡云不来问,在自己死之前,宋慧也定会想方设法告诉江渡云她的身世。
江渡云有些难以开口,于是便寻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闭关修炼的时候,察觉一道心魔屏障拦着。”
宋慧唇角动了动,接着眼眸飘忽,似在回忆一段渺远的往事。
“你的父亲……其实,他不能生。你是我们领养的,那个时候,你才出生没几天吧。裹着薄薄的毯子躺在一个小木盆里,一个人顺着村口的那条大河飘下来。冬月里,风刮得脸生疼,村长把你带到我们面前时,瘦瘦小小的一个,跟只小猫一样,浑身冻得发紫。看见你的时候,我就在想到底养不养得活……”
母女二人站了很久,宋慧最后说了句:“亲不亲生的,重要吗?”
一轮暖阳高挂天际,春风和煦。江渡云沿着大河旁的石子路走着,一路低头沉默不语。
“我跟你说,我刚刚在村子口的桥边,远远的瞧见了一个长相俊秀的公子。”一个身着粉裙,手提篮子的姑娘对迎面而来的伙伴窃窃私语。
“真的吗?”伙伴睁大眼睛。
“嗯!”姑娘激动的连连点头。
“我也要去看。”
“说来也奇怪,我就看到他一眼,他就不见了。”姑娘抬眼看天,很是疑惑。
“你怕不是被日头愰了眼,看花了吧?”伙伴撇着唇,颇有些气馁。
“哎呀,这初春的日头能有多大。”姑娘往伙伴身上轻轻撞了下。
伙伴故作明了,侧目打趣道:“唉……怕是镇上的郎君得了空,偷偷看你来了。”
粉衣姑娘面颊绯红,鼓着气道:“哪儿有?”
“好啦好啦,我相信你还不行吗?”伙伴笑道。
俩姑娘闲聊的声音渐渐隐没在身后,见前方赫然矗立着一道石壁阻住去路,江渡云方才抬头,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碧溪村的尽头,回到了村头的大桥之下。
她四处望了望,最终和胥予泽一同坐在了河对面的两块石头上。
此地离碧溪村隔着几里,来往的人也稀稀落落。
江渡云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这条送她来到碧溪村,来到父母身边,让她活下来的长河。一如当年,坐在河畔望着村中女子采珠的时候。
“幼时总不明白,流经村子的是一条宽阔长河,为何村子的名字却叫碧溪村?也不清楚为什么这条河没有一个具体的名字。如今才知,长河四时不竭,流水平稳,生生不息,不单单是为了哺育沿河而居的人们,更是为那些从出生起就被放弃的孩子渡一条生路。二十二年前,一个寒冬腊月的早晨,村长爷爷照常顺着河流走过碧溪村,于漫天风雪中听到婴儿啼哭,涉水用他的拐杖将我救了出来。村长爷爷是这十里八乡唯一的读书人,他说我沿长河漂流而下,在风雪弥漫中生机不绝。他说,我是个可怜的孩子,希望我的以后能少灾厄,多幸运。他也说,比起幸运,他更希望我可以有坚韧不拔之志,纵然看遍世间罪恶艰险也要常怀悲悯之心,去成长,去原谅,去释怀。渡水识归源,看云悟舒卷。他说,我的名字就叫江渡云。恰好村中有一户江姓人家,多年无子,秉性纯良。村长爷爷便把我交由他们抚养。父亲母亲待我很好,我从来没觉得我和父亲母亲之间有什么异常。可孩童心性最是天真无邪,小时候同他们玩耍,我就感到了一丝不同寻常。记得当年,回家的路上,一个玩伴时不时盯着我的脸看,然后莫名其妙的说‘真的不一样’,我问她什么不一样,她却含糊其辞,最后我一再追问,她便如实告诉我,她的祖母说我是捡来的孩子。她仔细看了我的样貌,果然跟父母长得不一样。小孩子的演技很拙劣,一眼就看得穿。从回去的路上我就知道她要对我说些什么了。只是……”江渡云低头沉默,风吹起她额间的碎发,她整个人格外平静。再抬头看着眼前的长河时,江渡云接着说:“这个答案,我直到今天才有勇气真正面对。”
要说确认,她当年就确认了,并且笃定。可有些话,必须由某些人来说。
河面已无暖阳倒影,天又阴了。
“但我终究是幸运的。我还活着,我没死。我活着流到了碧溪村,还有疼爱我的父母双亲。”江渡云的手不知何时紧紧握在一起,指节泛白。
比起那些半途翻船或飘进支流的人来说,江渡云真的很幸运了。
“长河上游的镇子重商,更以……男丁为重。但其实,如果身带重病或天生残疾的孩子,他们也会抛入河流。”江渡云语气凉薄,但眼里却满是疑惑。
“你想……去找生身父母吗?”
胥予泽的话犹如一片羽毛在江渡云心头刮过,惹得她心头微颤,愣了会儿,轻声说:“不找了,他们都不要我。”
胥予泽原是担忧江渡云的尘缘会是这个,可在听到江渡云的护手,惊觉自己的失言,便想向她道歉。未及说话,就见江渡云起身的动作。
“村长爷爷,是个很好的人。”江渡云一边起身一边说出这句话。随后竟然换了张笑脸,指了指远处山洼,语气轻快地说:“师兄,我去那边铸剑了。鹤语陪了我很多年,既然鹤语剑断,那我就重铸剑身。”
“里面有你铸剑所需的材料。”胥予泽伸手递给她一个储物袋。
江渡云看了眼,抬手做了个不用的姿势,道:“嗯……不用了。我带了一截空心桑木,生出的火焰还算不错,足够用了。”
“拿着吧,万一真有用得到的时候呢?”胥予泽道。
江渡云抿唇思考了半刻,最终还是接下了这个储物袋。
“多谢师兄,以后还你。”
胥予泽敛眸轻笑,道:“不用还的。里面也有师尊添置的东西,本来就是打算给你的。”
江渡云顿了下,“原来是这样。可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谢师尊和师兄。”
江渡云笑得很好看,整个人都是轻轻松松的模样。偏就是这种样子,才最令人心底发寒。她太平静了,平静的不像样。即便是对人倾诉,也不是如她一般不以为意,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如此令人难以接受和痛苦的事,掩藏的再好,至少也会有一丝动容,但江渡云偏偏就什么神色都没外露,语气平常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事。
或许,修仙数载,她真的释怀了吧。
不为俗尘所扰,不为庸事烦忧。
逍遥道。
除了郁岚岫和雁无暇,他们四个都随师尊修习逍遥道。
愿你能少灾厄,多幸运,得世间大逍遥。
胥予泽的眼睛被风吹出一层薄薄的水雾,他不知多少次守望着江渡云的背影了。
青色身影渐行渐远,胥予泽挥手设下了一道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