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设计算起,宁宛和这一行打了十几年交道,应对各种工作游刃有余。但对这个脱口秀项目,她尤为上心,甚至有些紧张。光票面版型就出了13版,厂牌标识也试了8、9种字体。本来这些东西可以手机发给韩诺看,但她选择打印成实际大小的样张,亲自拿给他过目。连纸样都带了,方便他选个喜欢又价格合理的。
这么负责的原因,不是她对年轻英俊的小伙子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惦记着他演出多,这种文化产业利润又高,万一他火了,自己也能跟着多分点设计业务。
不过由此一来,宁宛去听脱口秀的次数也变多了。
开始的几次,还都是韩诺的赠票。但后来赠票越来越少,宁宛听同场观众说,他的演出很抢手,甚至有黄牛倒卖,于是她改在小程序上买票。看来他的脱口秀走上正轨,开始值钱了。其实她可以演出结束后再来,但她认为出钱支持客户是必须的,就该像购买其他客户的产品一样,得亲自花钱体验。
但是宁宛每次来都坐在最后,平板和触控笔还是照带不误,但不戴耳机了。表情也一如当初,不过看起来很认真,跟上课似的。
这样捧场了六七次之后,韩诺终于忍不住了。上台之前给她发了条消息,请她在结束后留下来,有事问她。
而表演结束时已经9点了。不巧的是,保洁阿姨今天临时有事,请了假。剧场人手又不足,所以打扫卫生这事只能由韩诺自己来。客户都上手劳动了,宁宛更没办法干看着。韩诺在前面收起椅子,她在后面拿着洗地机清洁。
哎,这怎么像两个学生留堂做大扫除呢?宁宛一边忙活一边想。
韩诺听见机器发动的声音,回头问到:“哎,你这是干嘛?”
“帮你忙。”她开到最大档,马达声盖过了人声。
韩诺偏过头,有点不好意思。怎么能让观众帮忙呢?但是抢过来又显得刻意,抓紧把活干完了吧。两人联手,什么瓜子皮糖果纸都扫到一边,剧场很快干净了。宁宛还多做件事:把易拉罐塑料瓶单独放在一个垃圾袋里,贴上便利贴,写着“给保洁阿姨,闲人勿动,谢谢”。
韩诺看了看,没说话。
现在只有他们俩,韩诺为节省电费,没有开白炽灯,只点着一盏射灯。舞台还亮着,好像演出尚未结束。
“你想问我什么?”宁宛背着包,低头看眼表,已经10点了。
韩诺打开两把椅子,请她坐下来:“谢谢你设计票样,最近网上晒我演出的人不少,晒票根的人也多。”
“不客气,也谢谢你认可我的专业水平。”她屁股只贴着一半座位,随时要走的架势。
“那你觉得,”韩诺凑得近了些,“我表演怎么样?”
怎么又是这种考验良心的问题。宁宛身子朝后仰,和他拉开距离。
“挺好的。”她尴尬笑笑,“你看你票卖那么好,这是很大的进步。”
“那你怎么不笑?”
宁宛很想说我生性就不爱笑,但又怕他不知道这个宫斗剧的梗,说了也白说。又不能讲自己觉得他说的不好笑,多打击人啊。
“我心里笑了,脸上不笑,怕长皱纹。”
“你骗我。”韩诺盯着她的眼睛,孩子气地讲。
“怎么会,”她指着眼角,“看见了吗,我多笑一次,眼角鱼尾纹就深一点。笑多了,还要做热玛吉,好几万一次,我笑一次成本可太高了。”
韩诺离得更近了,仔细看着她的眼睛:“为什么你这么介意长皱纹?”
宁宛想打他。这是人类能问出来的话吗?稍微对人情世故有点了解,就能明白现在不论男女都注重颜值管理吧。他怎么就能毫无顾忌地问别人这种事呢?
“当然介意了!我还没嫁人呢,不好好保养,怎么找到男人!”既然对方这么直,她讲话也不必客气,有什么说什么了,“哪像你一样,身边都是年轻小姑娘!”
这话给韩诺说懵了,身边都是小姑娘?哪有,不都是观众吗?再说,她也很年轻啊。
面对他的沉默,宁宛后悔刚才的口无遮拦。这下把他惹毛了,以后不给自己生意怎么办!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身为大姐姐,有点颜值焦虑,其实你的段子都很好笑,但我有时候要观察设计和场地是不是很搭,怎么才能更亮眼一点,没心思笑而已···”
韩诺依然保持安静。
“其实大家都笑得很开心,不分男女。你看现在很多小伙子也来听,证明你受众广泛。不差我这一个。”她边说边观察他的反应。
还是安静。
完了,宁宛预感这单做完,他不会再合作了!果然言多必失,要失去一个客户了!她侧过头,不想被人看到窘迫。
“你怎么断定,”韩诺也跟着侧过来,故意压低声音,“年龄比我大呢?”
啊?宁宛愣住,他怎么把话题扯到年龄上了呢?光看脸就知道了吧?他这胶原蛋白满满的,自己为了保住这点胶原,连笑都不敢。
道理肉眼可见,但她想逗逗他。谁叫他刚才一言不发,把气氛弄得严肃到她以为这单生意快黄了。
“因为我很关注你啊,你的一举一动我都很在意。”她故意说的很温柔,像含了块糖。
“真的假的?”韩诺突然羞赧起来,像个小男孩似的。露出笑意,两颊有浅浅的酒窝。
“假的。”宁宛声音冷下来,“办理公对公业务签合同的时候,看到你的身份证,比我小7岁呢。而且你上台说的段子,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你留学的事,我推算下来,也就是这几年的事。”
“哦。”韩诺眼里的光消失了,显得有些颓丧。但立刻缓过神来,问:“那你的意思是,我的段子特无聊?”
“没有的事。但我场场都听,别的观众能听个新鲜,我都快背下来了。”宁宛打了个哈欠,指指表:“快11点了,明天还得工作呢,走吧。”说罢,拍拍他肩膀。
韩诺感觉肩上有电流经过,挺奇特的。
程惟允的失眠越发严重了,严重到要按时服用思诺思才能勉强入睡。但醒来更让他难受。过去,他喜欢睡觉时把宁宛箍在怀里。时间一长,两人好像长在一起,有她在才安心。如今身边没人,感觉像是断了一只胳膊或者一条腿,身体变得不完整了。
刚分手时他觉得自己能适应,毕竟单身时也这么过来了。
可几个月过去,他根本适应不了一点,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干瞪眼。如果是胸前的物理空虚,那么有个东西填上就好了。于是他下单了一个真人等身大小的抱枕,卖家问他要不要打印图案,他差点控制不住印上宁宛的照片,字都打上去了,末了还是删掉,说保留原样就好。
但买回来放在床上第一晚,他就受不了了。这玩意儿太假太大太不舒服了,抱着它显得自己像个傻子。转天一早,他把这东西塞进储物柜,不想再多看一眼。
索性,就在公司里处理工作好了,反正回家也是一个人。他不愿面对空旷,不愿独处,不愿想起宁宛离开时的决绝与愤恨,不愿承认是个只管自己爽不顾别人感受的混蛋。
但越是这样,他在员工眼里就越是个混蛋。
因为他在办公室的时间越长,大家就越不敢离开。从前他公司规模小,几位元老能陪他鏖战,可当下已有几十个员工加入,各有各的心思,谁愿意跟他一起熬?可大家见着老板都在兢兢业业干活,哪还敢轻易下班?但谁上班不是冲着下班来的?
不过员工眼里他的状态越来越不好:胡子拉碴、黑眼圈也重、眼里都是红血丝,整个脸快垮掉了,一副没怎么睡觉的样。大家背地里八卦,他是不是得抑郁症了。
两周过去,终于有个00后分析员熬不下去了,把事和他挑明:“程总,您最近挺辛苦的,要不要先休息休息?”
他摇摇头。
“要不您看几场脱口秀,开心一下?”00后发给他几张海报,“最近比较火的脱口秀俱乐部,City脱口秀。挺有意思的,您没事就听听,权当放松了。”
程惟允看了一眼海报,他在香港上学的时候听过栋笃笑,而且是超级经典的“金盆啷口”,这一听就抬高了他对此类表演的欣赏水平。工作之后他听过一两场,多半搞谐音梗,像硬咯吱人笑,没意思。
眼前这个,是否好笑不知道,但海报挺好看的。能这么用心做宣传,看来对演出效果很有信心。他有点兴趣了,恰好周五晚上七点有场演出,票价不贵,有空就去看看吧。他把图片存下来,和同事说了句谢谢。
印象里脱口秀只在酒吧里演出,有点名气就去剧场,在学校教室里演出的脱口秀,程惟允还是第一次碰上。他六点钟就到了,随便找了个前排位子坐。其实他品得出同事们的态度,敢怒不敢言,巴不得他早点离开。前一阵他没日没夜近乎自虐地工作,隐秘地希望有人对他怜悯关爱,可末了大家只在他说再见时长呼一口气,就差当他面鼓掌欢呼了。他的计谋没有得逞,反倒落得众人怨恨。
剧场很快坐满了人,有单身有情侣。他环顾四周,如果当初和宁宛多听脱口秀多笑笑,也许结局不会这么凄凉。
主讲人上来介绍自己叫韩诺,别说,还挺俊朗的一个小伙子。程惟允托着下巴,想看看这个人是不是空有皮囊。
一反常态的,韩诺并没有从头讲到尾,他今天搞开放麦,请几个新人上台说新段子。难怪这么便宜,程惟允内心轻笑,打算走了,这些试验品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三个段子讲完之后,台下没什么笑声。韩诺倒不急,每个好段子都是这么打磨出来的。他有办法,能把场子炒热。
韩诺清了清嗓子:“刚才都是新人作品,现在我想邀请一位朋友上来讲脱口秀,有谁想主动报名吗?”
台下有几个人举起手,韩诺一眼扫过去,指着角落说:“最后一排那位女士,你愿意上台说个段子吗?”
全场齐刷刷回头,程惟允也跟着看过去。
他愣住了,是宁宛。
“我?”她指了指自己。
韩诺走下舞台,迈开长腿穿过重重观众席,把话筒递给她,朝大家喊:“让我们欢迎!”
宁宛瞬间明白这是他的报复,谁让她那晚逗他。自己闯的祸,只能自己认领结果。她接过话筒,在稀稀拉拉的掌声中走向台前。
场地小,程惟允坐在最前排,想不看见他也难。
宁宛看见了,但也就是看见了。目光从他脸上匆匆扫过,如同看其他观众,毫无感情,只是确认台下坐着人而已。
但程惟允不一样。
他后悔难过心疼。怎么今天邋里邋遢地看演出,应该收拾齐整来的,甚至要临时约个姑娘一起看。他要证明,离开宁宛自己也能过得很好。比这更难过的是,宁宛剪了短发,像90年代的梅格瑞恩,乱蓬蓬却精神得很。比两人一起时状态还要好。
程惟允不敢看她,不想被她见到自己这副模样,但走不了。走了就坐实他依然放不下。
宁宛拿着话筒,无奈笑出声:“大家好,我第一次说这个,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讲的不好笑,大家可以笑我,那证明我也能把大家逗笑了。”
有几个人被这番坦诚弄乐了。
躲在旁边的韩诺起哄:“讲什么都行!”
宁宛瞪了他一眼,思索几秒开口:“我讲一个关于洗手的故事吧。你们知道有那种自动感应的水龙头吗?就是感应到你手势,就会喷出洗手液,再做个手势,打开自来水的那种。”
观众们面面相觑。
“没关系,不知道的话你们现在知道了。我家那个感应水龙头坏了。你要它出洗手液的时候,它死活没反应;等你已经洗干净了,它突然给你喷一手白的。”宁宛故意停了一会,“特别像有些男人。该有反应的时候没有,不该有反应的时候特别积极。”
作为成年人,大家秒懂这个笑话里的隐喻,笑出了声。
除了程惟允。他恨不得把所有人轰出去,再把这个地方掀个底朝天。他认为那个笑话是在说他自己。他有点讨厌韩诺,如果不是这人硬邀宁宛上台,她也不会当众讲这种东西。
现在,他注意到韩诺看宁宛的目光,更加厌恶此人。
作为男人,程惟允太清楚那种目光有什么含义和情绪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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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