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极个别人做朋友 第78章 第 78 章

在精致的写字楼工作了七年，突然换到小学教学楼改成的共享办公空间，宁宛有些新鲜。什么时候上班、下班都由自己说了算，没有打卡的负担，做老板的感觉还不错。当然，盈亏也要自负，工位的租赁费、客户的预付款和尾款，都要一一记在账上。毕竟自己给自己发工资，不好好经营的话，很容易账户余额为零。

这个教学楼，一共三层，每层四个教室。宁宛和唐逸所租的共享办公室在二、三层，第一层分别是物业、酒吧以及两个小剧场，用来表演实验话剧和脱口秀开放麦。

宁宛刚刚给客户提交完一份视觉系统设计，新客户是她之前客户介绍来的，经营连锁咖啡店。最近店里要升级，预算有限请不起大设计公司，便找到她和唐逸这种个体户。

桌上有张荧光绿色长条纸片，她拣起来细细端详：这是一张脱口秀门票，上面写着“今晚七点准时开始，欢迎各位前来！”做得挺粗糙的，普通铜版纸，滑腻腻还残存着印刷气味。字体是免费商用字体，没什么辨识度。至于排版，丑上加丑。不知道脱口秀好不好，但这个设计很糟糕。

她伸伸懒腰，指着门票问唐逸：“你买的？”

“楼下给的。”唐逸指指周围一圈工位，“每个位子都有。”

宁宛站起来扫了一圈，确实，每张单调的、只摆着水杯和电脑的白色办公桌上，都有一张荧光绿色的纸片。虽然小，但很扎眼。给这个人人背负着赚钱压力的单调空间，添了几分乐趣。

“你要去吗？”她问。

“不了，我晚上约了人。”唐逸看了眼表，“已经六点了，设计方案发过去，等他们回信吧，我先走了。”

宁宛目送他离去。

她对一楼的免费脱口秀很有兴趣。这么庸俗的娱乐，她很久没接触过了。过去为了迎合程惟允的喜好，看她看不懂的艺术电影，听她不感兴趣的古典乐，再不然就是读她读不进去的书。本以为时间长了就能改变自己的低级趣味，可末了还是喜欢逗人发笑的玩意，特别是这种不要钱的。曾经，她因品位没有进步感到悲伤；现在，她又为保持本性感到开心。

脱口秀演出的剧场，原本就是教室。前面垫高的一块讲台，变成了表演舞台。黑板是和墙砌成一体的，拆不掉，就挂了一大块宝石红天鹅绒幕布遮住，幕布上还贴着“City脱口秀”的招牌。课桌椅早就撤了，全换成折叠椅，可以装70多个人。白炽灯管还留着，但没开，只开了最前面的射灯，打出舞台光。乍一看，还真像那么回事。

宁宛拿着平板电脑和触控笔进去的，还带了个降噪耳机，这样万一客户来电话她就能第一时间沟通，并给出调整。这个客户是她接的第一单，怎么用心都不为过。

她从后门走进剧场，就是过去老师趴着监视学生的那个门。选择坐在最后一排，一方面是前面坐满了人，另一方面是在这她用平板电脑不会太显眼。

热烈的欢呼声中，一个男人拿着麦克风走上舞台，什么都没说呢，只站在那笑，就引得台下一众人也跟着笑。

宁宛有点看不懂了，这笑什么呢？一个段子他都没说，光是笑，就能把人逗得前仰后合？有这种喜剧功力的，除了赵本山周星驰，她想不出第三个人来。难道这人是个冉冉升起的喜剧新星？那可得好好看看。

是，好好看。

她算明白观众在笑什么了。台上的男人生得实在好看，光是站在那里，就已占尽便宜。他眉眼清秀，神态却有些慵懒。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少年感一下就出来了，把舞台都照亮了。

宁宛摇摇头，如果她年轻十岁，想必会和这些观众们一样，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看着男人。但她已经32岁了，爱过睡过甩过长得好看的男人。只看脸，已经无法打动她了。

等笑声平息，男人开始讲段子。

听了几句之后，宁宛戴上了降噪耳机。客户没打电话，只是她无法忍受这么无聊的表演，从后门溜出去，又太显眼了。说实话，过去和孟朗朗唐逸斗嘴，都比这个好笑。但其他观众没这个感觉，咯咯咯笑个不停。

宁宛感慨，还是年轻人和年轻人更能心意相通，理解彼此。她是没有心力凑热闹了，眼下事业更重要，不如趁这个空档，画几个杯套、纸袋的草图，说不定客户能买。

别说，降噪耳机真好使，她沉浸在作图的心流中，丝毫没有察觉到周遭变化。

“您好，我们的演出结束了，如果您没有其他意见，可以和大家一起离开。”

宁宛没有反应，她的耳机里正放着莫文蔚的《未了情》，最近很喜欢，还挺好听。

“演出已经结束了，您可以离开了。”

“喂。”

宁宛发觉肩膀被人推了推。谁啊，还提醒她专心看表演吗？真多事。

是刚才在台上讲不好笑的脱口秀的英俊男人。

她摘下耳机，以为被点名上台说开放麦。“我这一点没准备，没办法上台说。”脸上尽是抱歉的神色。

“演出结束了。你可以走了。”男人面无表情。

她这才看了一圈周围，早已空无一人，就剩她自己了。

“哦，好的好的。”她仓皇地收起平板、笔以及耳机，这简直和溜号被老师抓包一样。

就在她猫着腰想溜出去的瞬间，听到男人在后面喊：“喂，你觉得我说的段子怎么样？”

不怎么样啊，宁宛本想实话实说。可刚一见面就戳人痛处不太好，何况每个人笑点不同，说不定甲之砒霜乙之蜜糖呢？

“挺好笑的。”她挤出个职业微笑，这是上班多年面对客户练出来的。

“那你戴上耳机，是不是有点不礼貌？”男人冷声冷气，并不打算放过她。

靠！这人怎么一点社会化礼节都不懂？要她提醒好笑的脱口秀不至于免费送票给大家看吗？要是换做程惟允早就说谢谢了吧？哎，怎么又想起他来了。

宁宛指指手里的门票：“段子是好笑，但这票设计得不太好，我是设计师，能帮你想想办法。”

打哈哈是过不去了，不如转移话题，把焦点挪到自己的优势领域，说不定能发展个客户，虽然他看起来也没什么钱。

男人挑眉，对她所说不以为然。

“你看，这个字体太细了，排版并不突出表演信息，看了记不住。荧光绿虽然醒目，但是和你整体四平八稳的设计风格并不搭，我现场给你改一个……”宁宛拿出平板，用笔快速划拉一个长方形，填上颜色和文字。那个字体，也是免费商用，但更美观。

男人盯着她被平板光照亮的脸，一言不发。

“改好了，你看看。”

用了莫兰迪红做底色，脱口秀厂牌和表演时间地点被放得很大，表演者的形象用了一个复古风插画，显得俏皮又可爱。还有一列虚线，区分出票根和副券。整体虽然是草图，但比原来的顺眼许多，美观许多。

“是不是，好看多了？”宁宛把平板放到男人眼皮底下，“如果你觉得不错，可以找我重新设计票面，我就在楼上，这是我···”她准备从包里找张名片，想起来根本没做过这种东西。好，待办事项多了一样——做名片。

“我名片没带，要不加个微信吧？”她拿出手机，可下一秒就感觉尴尬，简直像个故意要人微信的姐姐粉。还没等他扫，她把手机放回兜里，拿出笔纸写下“顶顶设计”，放到男人手上：“这是我公司的名字，你上楼就能找到。再见。”

“不好意思，那个图，能不能给我？”

男人目光比刚才温和很多，使他的脸愈加好看了。

“不好意思，不能。”宁宛做了个手势，表示抱歉，“得花钱。”

男人沉默一会，咬着牙：“多少钱？”

她想了想，说：“一万。”市场行情价，而且是初级设计的行情，她不敢开高了，生怕把人吓跑。

演出剧场的白炽灯全被打开，有保洁阿姨进来打扫。亮堂堂的房间里，男人的俊朗全无死角。他垂下长长的睫毛，缓缓开口：“有点贵了。”

宁宛以一种欣赏美的客观眼光看着他，心说十年前冲这张脸她白送都行。现在嘛……

“最低八千块，包含主视觉、票面、线上宣传图和两轮修改。”她双手抱胸，没有给他还价的余地。

男人望向她，眼神愈加温柔，简直像一只楚楚可怜的小狗。

宁宛直接瞪回去，毫无感情，根本没有被打动。心中暗笑，想出卖色相？没门！再说他这皮囊抵不上2000块。她不想纠缠，挎起包要走：“没关系，以后你可以介绍其他想做设计的朋友给我。”

“算了，八千就八千。”男人拿出手机，“我先扫你支付宝，付完款之后，你大概什么时候能给我看整体设计？”

宁宛挥挥手：“等会，我们走个公对公的账款比较好，你可以先给预付款，三千块，之后的五千等整体交付了再给。”虽然是个体户，她还是沿用了以前公司的财务流程，显得比较正规可靠。

“好，那我们彼此加个微信，后面沟通细节。”

“好。”宁宛收到男人添加好友的邀请，在“仅聊天”和“聊天朋友圈微信运动”两个权限选项里，她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选择后者，万一以后长期合作呢。

“对了，我叫韩诺，希望我们合作愉快。”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男人的表情并不算愉快，毕竟几句话下来，他被眼前的女人劝说，即将花费八千块。

“我叫宁宛，希望合作愉快。”

回去的路上，宁宛发现韩诺发来了第一条微信：【作为客户，我需要你回答个问题——我的脱口秀到底好不好笑？】

宁宛很想回复他：不好笑，但你现在的表现很好笑。

但转念想，他好歹也算客户，作为乙方，不能同人家这么讲话。

【作为设计师，我只能保证你的票比段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