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凉,距离程爸下葬已过去三个月。表面上,生活回到风平浪静的状态。程惟允情绪平静,除了处理丧事那几天痛哭不已,之后竟见不到一点波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越是这样,宁宛就越揪心,他的样子太不对劲了。
有几天宁宛睡得早,躺下的时候书房还亮着灯,程惟允埋头研究数据和报告。等她早上醒来,偷偷朝书房看了眼:阳光渗进百叶窗的缝隙,灯依然亮着,文件和资料高高堆起。他躲在这一切后面,眼底有着淡淡青影,头发出油腻成了一绺一绺。
她很小声:“惟允,要不要躺一会?”
程惟允似乎没听到,眼睛盯着屏幕,脸被光照得惨白。
宁宛只好蹑手蹑脚走过去,轻轻推他:“歇会吧,你熬了一晚上。”
“不用,我精神好得很。”他抚着她手,“没事的,等下一起吃早餐。”
这副模样他还强撑,实在让她担心:“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的。”程惟允拍拍她肩膀,很有力量。
“呃···好吧。”宁宛知道多说无益,无法动摇他的固执。
早餐是程惟允坚持要做,又是美式炒鸡蛋又是煎培根,叮叮当当好几盘子。宁宛想关心,又怕他觉得多事。只好假装刷手机,余光全放在他身上,祈祷他千万别手抖烫伤。
怕什么就来什么,滋啦,热油从锅里溅出来,落到他拇指上。
宁宛赶快跑上前:“疼不疼?”
“不疼。”他看不出一点痛苦。
“你别动,我去拿烫伤药。”那么大水泡,她光看就觉得痛,他怎么会没感觉!
为程惟允涂好药,又摆好一桌丰盛早餐。可他没怎么吃,只吃了两口炒蛋,就匆匆放下准备洗漱。
不睡觉,吃得少,宁宛心说他这是准备升仙吗?
临了出门时,她帮他穿好外套,系好领带。一切整理妥当,在程惟允迈出门的刹那,宁宛突然从身后紧紧抱住他,像是预感到什么似的。
他慢慢扯开她的胳膊,笑着问:“怎么了?”
宁宛没放松,搂得更紧了:“惟允,你不要这么作践自己好不好?”
“哪有的事,只是前一阵工作积压太多,我要赶进度。”他拍拍她的头,“好了,我要去公司了,你不上班吗?”
“我不放心你···请了半天假···”她嗫喏着。
程惟允轻轻推开她:“我没事的,你放心吧。”
他脸上的笑让宁宛感觉很不舒服,像是被抽走了筋骨,笑得很勉强很做作,故意演给她看似的。
这一天她心慌得厉害,总以为要出什么大事。坐在工位上目光恍惚,偶尔来个电话就激动得不行,害怕程惟允出了什么事。不过到了下班,也只是接到外卖和银行的骚扰电话。
可她还是吊着一口气不敢放松,急忙忙回了家,为他烧了一点素面。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深夜11点,程惟允还没进门。换做过去,他早已躺下休息。
糟了!他必然是出什么事了,宁宛在客厅惴惴不安地踱步。如果是车祸,那交警和医院要打来电话,自己是他的紧急联系人。可现在手机一声不吭,变成了哑巴。可在家干着急也不是办法,直觉告诉她,要去地下车库找找看。
宁宛使劲按下行键,电梯一直不来,她就连连猛按,焦躁极了。进了轿厢,又巴望着层数,好像她盯得久了,下行速度就更快些。
终于挨到落地,她一眼就看到那辆老款本田雅阁,静静停在车位上。车身灰扑扑的,不知道经历了多少。
这是程惟允唯一拿走的他父亲的遗产。
此刻,他端坐在驾驶位上,岿然不动。
宁宛的心悬到了嗓子眼,他别再是想不开吧!
砰砰砰,她大力敲了敲车门,又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物业工具柜。万一他在里面毫无反应,能抄起一件砸开车窗,把人救出来。
就在她跑向工具柜准备拿个扳手时,车门突然打开了,缓缓传来程惟允的声音:“宛宛,你怎么来了?”
她长舒一口气:“这么晚不见你人影,我担心你。”
“哦。”程惟允垂头,许久不语。
宁宛拉起他手:“我们上楼吧。”
他却一动不动,她只好用力拉扯。
程惟允却突然抱住她,头埋在颈窝,闷声道:“宛宛,我觉得自己好混蛋,为什么爸爸去世了我才想起他的好,为什么当初不和他多说几句话,多吃几顿饭呢?为什么总不给他好脸色,他纵然有错,可这么多年···”
话未讲完,宁宛只觉得颈间一片湿热。湿热慢慢积攒,竟成了一小片湖。她僵在原地,只摩挲着他的背。
程惟允早已泣不成声,抽噎回荡在车库里,撞到墙上碎了一地。也许是哭得久了,他开始急促地呼吸,试图压住流泪的冲动。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把情绪压下去,然后再不争气地浮上来。压下去,浮上来,往复循环,不止不休。
面对程惟允的情绪,宁宛觉得面对落了一地的碎玻璃,刺眼、棘手,知道不能踩上去,也不能任它这样散着。
“我们上楼吧,”宁宛抱住他,“上楼休息一会,好不好?”
“好。”程惟允深深吸了口气,眼眶通红。
这一晚,他缩在大床的一角。连日来发生的事情,压着他逼着他。此刻,他就像个孤苦无依的孩子。宁宛悄悄挪到他身边,动作很轻,以免惊醒他。
突然,一股蛮力把她搂住。
黑暗之中,她耳畔响起沉闷的话音:“宛宛,我只有你了。求你永远不要离开我。”
宁宛只好像只乖巧的兔子,安稳地缩在他身体里。
“求你···”
“我怎么会离开,不要多想,早点睡吧。”她脸颊贴紧他胸口,听见一声声有力的心跳。
得到了允诺,程惟允像个孩子一样,露出了笑容。只是黑暗中,没人看得见。
不一会,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浅浅的,似乎随时会断离。
这一阵,宁宛父母时常打来电话,刚开始是催他们领证,抓紧时间把事办了。
但宁宛讲了程爸意外猝死的事,婚事筹备暂时搁置了。他们的反应和她一样,先是惊诧,人怎么说没就没;其次又沉默,同龄人走了,命运弄人实在无常。最后叮嘱宁宛,要多照顾程惟允,婚事先不着急了。人没事比一切都重要。
宁宛的手机推送也从一片喜洋洋的红色,变成了葬礼、以及如何料理后事的黑白灰。
转眼间,秋风萧瑟,地面已铺满落叶。自打程爸去世,宁宛工作就不再像从前那样拼命,每天到点上下班,几乎没加过班,也不主动参加比稿,只把自己手里的工作做好。工作之外的所有时间,都用来陪伴程惟允。
这天在车库,宁宛发现他买了辆新车,一辆黑色奔驰大G。当初顾嘉瑛也有一辆,只是红色的。她要上车,还要手脚并用地爬上去,颇费一番力气。
而程爸留下的那辆本田雅阁,程惟允动都不动。但每天都仔仔细细亲手擦一遍,每周末还给它上蜡,远远一看锃光发亮,根本不像开了七八年的老车。
这有些出乎宁宛意料,程惟允买车怎么也不和自己打声招呼。虽然两人没有名义上的婚姻关系,但买七位数的东西,多少也得让她事先知道。
“惟允,你买新车了?”宁宛打量着崭新的车身,亮得能映出人影。
“嗯,买着玩。以后坐这车带你兜风。”程惟允不以为意,只顾着保养老雅阁,轻快地简直像买了台玩具模型车。
“呃,你可以找我帮忙参谋参谋的,我也做过一些汽车比稿,多少懂一点,说不定能找客户要个内部价呢?”她递进他手里一块抹布。
“哦,当时我想起来就买了,忘记告诉你,抱歉。”他微微点头,看都不看她。
宁宛知道他收入极高,买这车眼眨都不眨。虽然遭遇丧父之痛,但这么大手大脚,未免过分了些。生活里难免有万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到时手头紧就麻烦了。话虽然这么说,但她到底是个外人,程惟允怎么花钱她管不了。即便把话说了,也难免让人多心,认为她惦记男人钱袋子。
于是,话到嘴边,也没办法直说。
她从后背抱紧他:“你烦闷、痛苦,都可以找我讲,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程惟允停下手里的活:“我没事的,别担心我。”
宁宛还是不撒手:“其实不必这么敞开花钱,用钱释放情绪只管得了一时···”
“我的钱足够支付。”
“不是···你总要留一些···”
没等说完,他便有些不耐烦,微微挣开她的怀抱:“你想要什么,我买来送给你。”
她错愕:“我不是这个意思···”
程惟允比了个“嘘”的手势:“别说了,我想安静一会。”
宁宛只好沉默,转身准备回去。
“别走。”他抓住她胳膊,“陪我。”
面对如此情绪化的程惟允,宁宛不敢走了。如果他独自呆在这,出了事,她不会原谅自己。
“好。”她把头搭在他肩膀,静静地依着。
就这样,在工作之外,宁宛将她30岁这一年里剩下的所有时间,都用来陪伴程惟允。
那些获胜几率很大的比稿,都被她推掉了。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考虑过辞职,转为自由职业者。如此一来,她就能空出更多时间和程惟允在一起。可考虑到大环境不好,再找工作困难又麻烦,就撂下这个想法。
那些接替她比稿的同事,一个接一个地或升职,或跳槽到更好的公司。
宁宛有些心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