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吗。我知道了。”
程惟允表情平静,讲话毫无波澜。他放下电话,只觉得另一只手有些灼热黏腻。松开手指,血竟慢慢渗出来,掌心有几枚月牙形的伤口。一阵剧痛在掌中烧起来,顺着血脉缓缓上行,蔓延到肩膀。整支左臂像被楔进一根木棍,痛得发僵。
这份彻骨的疼痛令他缓过神来,提醒他:眼下你置身现实,没有活在梦里。
爸爸真的死了。
他多希望这是一场梦,醒来之后还可以对爸爸冷言冷语,还可以带着宁宛和爸爸一起吃饭,还可以对他在工厂里所做的一切表示不屑,还可以当着他的面给妈妈上香让他难堪,还可以····。
再也没有这些“还可以”了。
他高大的身躯紧贴着墙,一点点滑下来。噩耗抽走了血气与筋骨,人被挤瘪、榨干,团成一团缩在角落,像用身体给生活画了个句点。
“惟允,发生什么了?”宁宛蹲下来,刚要握住他的手,却被鲜红的掌心吓到:“这么多血!你怎么了!”
那伤口触目惊心,她倒吸了口凉气,仿佛伤也长在自己身上。急忙忙翻出碘伏棉签,仔细地涂在伤口周围消毒。才发现指甲缝里都掺着血,那些伤想必是他极用力攥出来的。她的心抖了一下,谨慎地裹好纱布,生怕令他痛上加痛。
程惟允没知觉似的,声音破碎:“宛宛,我爸没了。”
棉签从宁宛手里滑出去,落到地上。
怎么可能,过年时程爸还好好的,在饭桌上推杯换盏的场面历历在目,这夏天还没过完,人就没了?
“是不是消息误传了?也许是同名同姓呢?”宁宛坐在程惟允身旁,发现他止不住地颤抖,便紧紧抱住他。
他红着眼圈,有些哽咽:“我二叔来的电话,他们都守在医院里,等我回去。”
事发突然,她一个局外人都有些恍惚。静默了会儿,看了眼时间,一咬牙,搀起程惟允:“那我们现在就走!”
他艰难地抽出胳膊,勉强站好:“我自己去就好,你还有事,别跟着折腾。”
眼前的他,脸色苍白,眼神涣散。大晚上开那么久的车,宁宛哪里能放心!
“我事情不多,等会给我老板打个电话,临时请个假,”她拿起手机,“回去一定有好多事,你一个人未必能应付得来。”
程惟允一个趔趄,整个人伏在宁宛肩上,胸口起伏得厉害:“宛宛,我给你添麻烦了。”
“说什么呢,发生任何事我都会在你身边的。”她的脸颊贴在他额头,彼此支撑着。
两人收拾好衣服、证件准备出发的时候,已经是深夜11点了。宁宛担心程惟允精神状态,驾驶会有危险,临时叫了长途代驾。又是跨省、又是深夜,价格高得难以想象,可她眼都不眨一下,直接点了确认。
司机似乎看出他们有急事,开得飞快。车子在黑暗的高速路上疾驰,过了很久窗外还是一片漆黑,看不出到底在哪。宁宛有些不安,这简直丧失了时间与空间的概念,他们好像在虚空中穿行。
驶过坡道路段,车子几乎腾空而起。宁宛坐在车里,有失重感,极其失真,好像当下一切是老天爷和她开的玩笑。
余光瞧见程惟允,神情木讷,完全不见往日的神采。她握住他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抚着。暗自下定决心:宁宛你要撑住呀!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事等着呢!
四轮落地,她将将有了踏实感。目之所及也出现光影的轮廓,一切都变得鲜明而可感,惶恐也是具体的惶恐,不安也是可见的不安,心底多少有了些准备。他们终于摆脱了那团漆黑,向城市里的耀目喧嚣奔去。
医院急诊部门口停着数辆救护车,医护人员手脚麻利地把人从担架抬到病床上,再一口气推进急救病房。车子清空后,又转个头,尖啸着闯进黎明中,朝下一个患者出发。
经过一夜奔波,此时已旭日初升。急诊却愈加忙碌,医生护士几乎都是用跑的,病人惨状各异,有的是血流不止的皮外伤,光看就觉得不安;有的是犯了怪病,抽搐不止;还有的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体态让人揪心。病人的哭嚎和家属的叫喊混在一起,搅得人心烦乱,却又在压抑之中增添几分生气。
也许是被这情状吓到,程惟允两腿发软,走路飘忽忽的。幸好有宁宛在身旁搀扶,才得以跟着护士走向父亲遗体所在的位置。
那是一张寂静的病床,悄无声息。空气好像被抽走似的,传不出一点声息。
白床单并不平整,带着微微的起伏。程惟允当然知道这下面是什么,但他想装作不知道,因为无法面对这一切。他手指颤抖不已,越来越向下,就要触到床单的一瞬间,又缩了回去。
所有人都看着他。
程惟允叹了一口气,握紧床板栏杆,才止血的伤口又有红色渗出来。
宁宛瞧见,轻轻拉起他的手。一股寒意渡过来,好冰!这双手简直像在冷水里泡过。但她没松开,捏紧了他指尖。
也许是这点温热带来了勇气与支撑,程惟允猛然揭开床单,那张伴他长大、同他争吵、求他原谅的脸赫然出现。很不可思议地,并没有印象中的潇洒风流,也不存在一丝一毫的辛苦和疲惫,留在那副面孔上的,只有慈祥和温柔,就像个儿孙绕膝、寿终正寝的父亲。
程惟允胸口似乎被人打了一拳,压抑得喘不上气,只能大口大口地呼吸。眼眶通红,简直要滴出血泪。
程家二叔、二婶站在一旁:“小允···节哀···”
然而他完全没听到,望着爸爸的遗容出神,双唇颤抖着,头越来越低,低到床单被洇湿一大片。
宁宛知道程惟允表面坚强,不愿当着他人的面露出脆弱。于是拉着二叔二婶到病房一角:“后面的事情我们要做什么准备···”
“你是···?”二婶警觉着问道。
“我是程惟允的女朋友,宁宛。”
“哦,我们家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二婶转身,打算回到原来位置。
宁宛率先迈开一步,挡住二婶:“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弄清楚流程,也方便惟允处理。”
二叔推开她:“小姑娘不要这么心急,慢慢来。”
她跟在后面,想阻止二叔他们靠近程惟允,想给他留一点私人空间,却不好意思开口了。
“你们谁是死者直系家属?”医生的话打断了刚才的小冲突,转移几个人的注意力。
二叔指着程惟允:“他,死者亲生儿子。”
“哦,和你说明一下死者的死亡原因,”医生给他亮出病历记录板,不疾不徐,“今天傍晚6点突发胸口痛,经过心肺复苏抢救后并无好转迹象,之后使用AED急救,但依然无果。经鉴定,患者于8月24日20点39分去世。”他收好板子,“对于你父亲,我们尽力抢救,但回天乏术,感到非常抱歉,望你节哀顺变。之后需要你签字确认,办完遗体认领手续。”
这番话讲完,房间又变得安静,只有程惟允窸窸窣窣的啜泣声。
医生有些不知所措,本打算等他回应,却成了打扰人家追思。只好尴尬地离开,边走边说:“你和你家亲属办好手续就好了。”
“医生,等等,”程惟允停止哭泣,吸了吸鼻子,“我跟你去办手续。”
“啊,不着急在这一时。你可以···”医生挠挠头,有些为难。
“我好了。”他摸了摸口袋,在找什么东西,却一无所获。
宁宛及时从手袋里拿出纸巾,递到他手里。程惟允点点头,擦干眼泪。
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擦除死亡的恐惧和生存的烦恼。生与死在这里只是生物学上的数据,一切都变得理性而冰冷。
程惟允茫茫然跟着签好字、办好手续,宁宛和二叔他们则紧随其后。
接下来的流程,复杂而繁琐,联系殡仪馆、火化场、认购墓地,一系列事情程惟允几乎都是吊着一口气,凭着本能的惯性做完的。
宁宛守在身边,生怕有什么事情压垮他的精神。她想替他办好些事,可那些只能由直系亲属完成,何况那天程家亲戚对她的态度也不甚友好,她强行插手显得很没有自知之明。
直到程惟允把父亲的骨灰放到坟墓里,再一点一点盖上土,立起墓碑的瞬间,他膝盖突然软下去,扑通一声跪下来。嘴里嗫喏着:“爸爸···”
周围所有人都被他这副样子吓住了,大家只记得他从来不给程爸好脸色看,每年也只在春节时匆匆来过,而后又匆匆离开。怎么现在一副痛心疾首的孝子模样?
宁宛当然知道程惟允对他爸爸其实只是面上凶,骨子里全是对他的爱与依赖。但又能怎么样呢,子欲养而亲不在,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葬礼过后,程惟允恢复了往常的雷厉风行,开始处理程爸的遗产。多亏宁宛之前的营销合作,才让工厂起死回生。但爸爸已然不再,他又不可能放下公司打理工厂,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交给放心的人打理。
二叔终于等来了他的机会,这么多天形影不离,就为了能讨到工厂。
结果完全没他的事。
程惟允把厂子的经营交给多年的老工人,他们熟悉业务,品质可靠,是和爸爸一起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团队。
得知这个消息,二叔听说后,当场变了脸。可大哥刚入土,他再不甘心,也不好把话说得太难看,只能咬着牙把这口气咽下去。
安顿好一切之后,程惟允和宁宛踏上返程的路。
一路上,他只念叨着一句话:“宛宛,我只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