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惟允握着方向盘,专心看路:“我说,要是当初让你按我的想法比稿,说不定就成了。我应该坚持的。”
这话明明是讲他的不对,宁宛听来却刺耳得很。
她降下车窗,风骤然涌进来,把头发吹得一团乱。
车里变得冷嗖嗖的,程惟允起了层鸡皮疙瘩,连忙升起窗子,才稍稍暖和些。
宁宛却又立刻打开。
被空气刺激到,程惟允打了个喷嚏。他吸着鼻子,有些愠怒:“你做什么?”
她尖声尖气:“我要冷静冷静,好好反思为什么当初没听你的,才让提案翻车。”
驶到一个路口,赶上红灯。路面宽阔,车辆甚多,汇成钢铁的河。看来,要等很久。
车窗再一次被程惟允关上。
他攥紧方向盘,努力心平气和:“我不是那个意思。”
宁宛看都不看他,望向旁边的车:“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想和你分析原因,不争谁对谁错。”程惟允看向她。
“哦,是吗?”宁宛盯着他,一字一顿,“可刚才你一直在输出,一直强调要听你的,好像道理都在你那边。你有一句话是问我难不难受吗?”
车里很暖,却暖得让人透不过气。程惟允手指不住地敲着方向盘,??????地响。
越敲,心里越烦,额头竟冒出一层细汗。
他望了眼后视镜,红色照在脸上,像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对不起,我错了。”最终,他垂下头,把身侧车窗打开。
“呵。”宁宛轻哼一声。
程惟允看向她,眼底尽是不解。
她冷笑道:“你错了?你哪有错啊?我就是不听你的才犯了错。”
程惟允瞪着她,音量渐高:“你讲这话干嘛?我向你认错了,我在意你的感受。”
宁宛两臂抱胸,刚要开口,就听到尖锐的喇叭响:嘀!嘀!
原来信号灯早已变绿,两人忙着吵嘴,没注意到。
程惟允深深吸了口气,一脚油门,车子猛然蹿出去。
惯性原因,宁宛的肩膀被安全带勒到,有点钝痛。
心却扯出一道口,积攒的苦楚瞬间被撞开。她红着眼圈,有些哽咽:“你认错也是因为被我说中了心思,面上过不去才道歉的,不是真的在意!”
程惟允脸色一僵,那个对不起确实有三分投降、三分不耐烦,以及三分“我让着你”。
可他不想承认,努力辩解:“感受是一方面,但你错的地方我也要帮你啊!”
“刚才是谁说不分对错的!”宁宛突然喊出来,“再说,听你的就一定能赢吗?我就是想让你安慰一下,没想听你教育。事后诸葛亮,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呢?”说罢,眼泪扑簌簌落下,裤子洇湿了一片。
听见她哭腔里的委屈,程惟允慌了神,在车辆快到看不清影子的高架路上,速度竟然慢下来。
“你专心开车,别为我分神。”宁宛抽出纸,擦了擦泪。
程惟允不敢看她也不能看她,只好透过车窗反光,瞥见她的脸:哭了一晚上,眼皮高高肿起来。
他声音微弱:“对不起,这次是真的对不起。”
宁宛摇了摇头:“我只想赶快回家睡觉。”
和程惟允吵归吵,但面对这次失败,宁宛也有认认真真复盘。不可以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至少要有两个选择,一保守一新颖。
带着上一次的经验和教训,宁宛投入到第二个客户的比稿筹备工作里。
和之前的视频网站不同,这次的客户是快消功能饮料,需要强调运动后饮用补水、补充电解质的功能。
一瓶饮料卖6块钱,不贵也不便宜。宁宛和唐逸要做的,就是帮助客户尽可能多卖饮料。
研究了大量的对手宣传资料后,宁宛和唐逸都认为,现有做法都是让大家在打篮球、长跑等剧烈运动后才喝,事实上很多人做不来这么多运动。与其抱着盘子不放,不如把蛋糕做大。
他们决定扩大饮用场景,在散步、通勤、夏天室外工作,甚至宿醉之后补水都可以喝的饮品。理由是,这些活动虽然不起眼,但让身体处于电解质流失状态,也是需要补充的。
当然,除了这个激进的、新鲜的观点,还有一个是把运动做透、让爱运动的人时刻保持最佳状态的传统方向。确定好方向后,又和老张讨论了几轮,在他的指点之下想法愈加完备。
这次提案,宁宛不负责主讲,只是解释所做的视觉创意。或许是不担主责的原因,她对胜负的执念弱了几分,在去往客户的路上,只是闭目养神。
客户的会议室是规整的方形,有落地窗有长桌有投屏电视,桌前的人从前往后看,年纪越来越轻,也就是说,最前面的人是领导,能拍板的。
唐逸站起来,侃侃而谈他们的方案,没有任何迟疑。听会的人不同于上次,每个人都拿出笔认真记录,频频点头。甚至到了宁宛主讲的视觉海报,大家还拿出手机拍下来,根本不想错过他们的点子。
提问环节,对方也没有半点挑衅,而是询问执行的可能性,这分明在考虑选用他们的方案。
回去路上,唐逸眉飞色舞:“今天完全是大获全胜啊!”
八字没一撇,宁宛不想半场开香槟,语气平静:“先别急,等结果出来再说。”
————
但这几天宁宛心情好不少,甚至一反常态,主动在程惟允洗完澡之后扑过来。
浴室里热气未散,雾蒙蒙的。
程惟允正擦着头发,没戴眼镜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身后一紧。
“惟允,mua!”宁宛轻轻咬在他的后背。
他警觉地打了个激灵,在洗手台上摸到眼镜,戴好。
与此同时,还有一双手在他身上游走,让人有些痒。
“别闹。”程惟允毫无波澜,把宁宛的手拨开。
宁宛一愣:“你生气了?”
“没有。”他拿起衣服,十分客气,“我要换衣服,你出去一下?”
“从什么时候起,我不能看你换衣服了?”
程惟允摇摇头,背过身套上短裤和T恤。刚穿好短裤,准备穿T恤的时候,衣服却找不到了。
一回头,被宁宛拿在手里。
“给我。”
“不给。”她紧紧抱着。
程惟允揉揉眉心,不再讲话,侧身从宁宛身边绕过去。
宁宛伸出胳膊,横在他眼前:“你是不是还为车上的事生气?”
“没有。”程惟允偏头,不去看她。
“那你为什么躲着我?”宁宛仰着头,追寻他的目光。
“我没有躲,只是觉得你该专心工作,没必要和我缠在一块。”
这话像软刀子,扎在宁宛心上,裂开好几个小伤口。
她把衣服扔到程惟允身上,气狠狠:“好,从现在起我不缠着你了。”
程惟允脸色僵住,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但你要回答我一句实话。”宁宛打开门,“听完答案我就走。”
“你说吧。”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车里的事?”
程惟允垂眸,沉默了好久。
“好了,我知道你的答案了。”宁宛要迈出门。
“宛宛!”他抓住她的手,“我是还在生气。”
她垂下肩膀,有些难过:“我就知道,那天我确实失态了。”
“不是这样的,我是生气你任性,生气你不听我解释,”程惟允顿了一下,“我也生气自己。”
宁宛抬起头,纳闷地看着他。
“我生气自己没有考虑你,生气为什么总想证明自己对。”讲完,程惟允松开手,“你想走就走吧。”
却又觉得胸前热呼呼,痒痒的。
宁宛闷头在他身前,一言不发。
“所以,对不起。”程惟允抱住她。
“没什么对不起的,我那天确实心情不好,任意妄为了。”她一字一句讲清楚,“我还能缠着你吗?”
程惟允抓抓她的头发:“能,我想你一直缠着我,可以吗?”
“那从现在开始,”宁宛戳戳他胸口,“一直不分开。”
浴室里的热气又重新蒸腾,比刚才多了几分缱绻。
一周之后,宁宛她们迎来了两个消息:好消息是,快消客户十分买单,希望尽快签合同;坏消息是,他们家的首席市场官刚刚上任,想重新听一遍她们的提案。他确认后即可签合同。
不就是重复嘛,有什么难的?宁宛和唐逸带着原来的方案,和市场官又讲了一遍。
但是得到的反馈却出乎意料,对方并不买账,认为两个方向都有可取之处,但不足之处也很明显,都太过绝对。
唐逸当场皮笑肉不笑:“所以你认为我们无法合作?”
首席市场官摊手:“我只是指出我看到的问题。”
“你···”还没等唐逸说完,宁宛拦住他。
“我们可以整合两个方向。”宁宛十分谦虚,“传播上分为两个层面打,一个打泛运动,一个打专业场景。”
市场官摸摸鼻尖,想了一会:“目前你说的都是硬整合,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要考虑一下怎么做最好。”
“啊,好。”宁宛合上电脑,毕恭毕敬地答应。
又过去了一周,宁宛和唐逸收到了客户的邮件。
内容简单,表示认同他们的策略方向,并且支付费用。但是碍于经验原因,选择另一家创意公司执行,谢谢他们的提案。
到手的鸭子飞了。
宁宛陷在椅子里,开始怀疑自己:到底哪里出问题了?一次失败是巧合,那再一次失败就是自己的无能。想哭,却一滴泪都挤不出来。
“宛子,那个首席市场官绝对有问题!”唐逸勃然大怒,“他们老板都买我们的创意,偏偏他横插一杠,他有猫腻的!”
“是吗?”宁宛有气无力,“我今天想早点下班。”
“嗯,这破玩意不值得我们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