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退十年前,这家视频网站也是顶尖的互联网公司。像一切风光过的公司一样,办公楼装修极有想象力,残留只属于过去的有趣、乐观、不为柴米愁的氛围。
没有常规的前台,取而代之的是从三楼伸出一段长长的金属管滑梯,周围遍布五颜六色鲜艳至极的懒人沙发,还有一段宽宽的木质阶梯,如同大学里阶梯教室。还有不少龟背竹、琴叶榕、天堂鸟之类的绿植点缀其中,一派生机盎然。
简直就是乐园!光看看就觉得舒心,要是在这工作该多好!
哇哦!宁宛稍稍抬眉。见多了中规中矩的前台和玻璃间会议室,这番活泼景象让她惊叹不已。
可是走近了瞧,才意识到这一切并不如乍看之下那般美好。滑梯的出口落了一层灰,乌突突的,懒人沙发形状很饱满。木质阶梯则有细细小小的裂痕,绿植也有几株垂头丧气的,很明显,这些设施平时根本没人使用,也疏于保养。
宁宛松了松肩,告诉自己:别为这些小事分神,专注于比稿,加油!
唐逸与她坐在卡座里,等待上一家提案结束。这个座位很小,像过去港片里餐厅用的那种。明明是紧要关头,却又浪漫得像拍爱情片。但浪漫反倒加重了宁宛的不安,她不停转着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等会要讲的内容。
“谢谢你们的提案,请这边走。”
清脆的女声打断了宁宛的预演。
一位身着米色羊毛衫、海军蓝长裤的女人从眼前走过,踩着高跟鞋,每一步听起来都如此自信,仿佛胜券在握。
自她身后,浩浩荡荡一队人马,几乎都是稳重大气的打扮,十足专业感。这哪里是广告公司,分明是给甲方护航的乙方护卫舰。
会议室门口不停冒出人,这友商到底带了多少人!宁宛看看唐逸,又想想自己,哎,只有两人,阵势差了一大截。
如果说她们此刻有什么优势,只能说还算有点运气,抽到第二家提案,客户处于睡醒了又有耐心听的状态,八分的内容能撑到十分。
“您好,请稍等几分钟,我们内部整理下就请两位提案。”负责接待的女客户对宁宛开口。
十分钟后,宁宛和唐逸走进会议室。屋子是圆形的,甚至一半的墙面由天鹅绒布帘组成,连座位都砌成阶梯。本该放大屏幕的位置,挂着一副巨大的投影幕布。这哪里是会议室,分明是个小剧场!
宁宛站在最前面的演讲台,唐逸则拉了把椅子坐在一旁。由于想法是宁宛提出,所以她来主讲,唐逸负责打辅助。
客户们坐在台下,离着讲台越近,面孔越凝重、越老成、越世故。反而坐在后面的,都是天不怕地不怕、一脸轻松的年轻人。
加油!只要打动这些油腻的老臣,就能拿下这场战役。宁宛牵牵嘴角,暗自打气。
她扫视台下,满脸笑容,面向众人不紧不慢开口:“很感谢今天大家给我们时间,一起探讨平台接下来的发展。”
前排的客户看着她,神情淡定。反倒是后排,瞪大眼睛,好奇她分享的内容。
“我上大学的时候,就很喜欢看我们的网站。上面很多经典剧集,伴我度过了许多期末周。”宁宛翻开方案继续讲,“但我和公司同事聊了聊,大家现在爱看一些二次元视频,更爱看AI短剧,现有的经典剧集,反倒看的不多。一方面觉得老旧,另一方面选择太多,根本不知道要看哪个。”
她一边讲,一边观察台下反应:大家依旧平静,没有明显波动。
“而市场调研报告也印证了这一点,”她清了清嗓子,“但以现在的格局,我们想占位二次元、网剧等,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与其想办法在现有蛋糕抠下来一小块,不如我们另造一个大蛋糕。”
“所以结合当前趋势,我们的想法就是——”
说完这话,大家齐刷刷望向她,等待她的答案。
“你的随身AI剧场。”
看到幕布上这几个大字,前排的人支着头,陷入了思考。而后排的人则一边记下,一边探头盼着她后面有什么惊喜。
宁宛盯着这些人的表情,手心发潮。
别慌,继续讲。她告诉自己。
“其实大家现在看剧,往往是跟着首屏推荐走,如果推荐的剧不喜欢,就很快跳出去,根本不会在剧海里找适合自己的。而且一部剧想出头,也要花大量的宣发费用。”
她清了清嗓子:“而AI剧场,则是通过学习用户过往行为,并且通过用户对话,生成适合用户的内容,总结剧情要点,极大提高用户粘性。甚至是一个人的看剧搭子。”
“比如说,和AI聊两句,就知道你今天精神不佳,给你几部治愈系的电影;或者模拟你爸妈的口味,逢年过节推荐合家欢的剧集。”
后排不少人记下她所说的,并且不住地点头。但是前排,眉头虽稍有舒展,也依然在思考。
“除了陪伴看剧,AI也能利用过往用户喜好数据,生成他们更感兴趣的新内容,用AI生产力营造一个想象力乐园。”
讲完品牌概念,接下来就是网络传播的细节。宁宛看出客户一部分疑虑,一部分认同,便声情并茂地讲清楚,希望能打动所有人。
“以上,就是我们今天和大家分享的内容。”
翻到PPT的最后一页时,宁宛心里蓄满的潮水一下子都释放了。身心无比轻盈,简直要飘起来了。
刚才邀请她入场的女人开口:“现在进入问答环节。”
“我有个问题,”最前排的男人举起手,他穿着蓝色衬衫,斯斯文文,目光却有一股狠劲,“你说AI基于平台内容产出新视频,那么侵犯我们的版权怎么办?”
这个问题,宁宛之前想了很久,早已有了答案:“现在民间已有很多基于老影视剧的AI视频,这个东西我们应该自己把握,而不是拱手让给旁人。”
男人垂下眼,记下她的回答。
“概念是好的,”一旁的中年女人扶了扶金边眼镜,“可对于AI陪伴看剧,用户究竟是因为AI留下来,还是内容留下来?”
“相辅相成。”宁宛语气不急不乱,扶着讲台,“AI是钓用户的钩子,而内容是用户住下来的生态环境。”
中年女人拧着眉,摇了摇头。
坏了,宁宛吸了口凉气。
伴随着女人的表态,前排的人都撇撇嘴,不是很认同的样子。
宁宛这下指尖都发凉了。
“我觉得这个概念很有趣。”后面两排的小姑娘举起手,“我平时很喜欢把喜好告诉AI,让它推荐剧集。”
“我也是,我也是。”后面的年轻人都随声附和。
这反馈超出宁宛所想,她躬下身,一脸诚挚:“谢谢大家的认可。”
接下来几个问题她都一一应答,虽然对方并未明确买单。后排的年轻客户眼神从友好到认同,再到欣赏,现在几乎是崇拜,就差当场鼓掌了。
蓝色衬衫男人抬手看了眼表:“时间差不多了,下午我们还有几场。谢谢两位的分享。”
比稿结果一周之后才出,宁宛这七天里除了做些杂活,没什么其他事。但那天客户管理层略显负面的反应让她不得安宁,睡不踏实。有两个晚上,程惟允忙着和海外项目团队开会,睡得晚了些,刚钻进被子却发现宁宛翻来覆去,觉得很过意不去,认为是自己动静太大,吵醒了她。
刚要从后面抱住她,哄她入睡,宁宛却不耐烦地躲开了。
“对不起,吵醒你了。”程惟允轻声说。
宁宛看都没看他,背着身:“和你没关系,我睡不着而已。”
程惟允抓住她的手:“怎么了?能告诉我吗?”
宁宛抽回手,依然背对着他:“没什么,我要睡了。”
一周之后,宁宛收到客户发来的邮件,点开之前心脏砰砰直跳,她深深呼吸,隔了好久才冷静下来。把邮件变为已读的瞬间,她还眯缝着眼,直到唐逸缓缓念出来:感谢你们真诚而专业的分享,对我们很有启发。但出于公司内部原因,暂无法与贵司展开合作。但我们相信未来一定有机会携手并进,希望与你们保持联系!
“那些老登啊!”唐逸啪一声合上电脑,“无法接受新事物,早晚要被扫进垃圾堆。”
宁宛捂住脸,什么都不想说。这结果也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那些人当天的表现就说明了一切,自己早该有心理准备。
这天下班,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家,而是跑到离公司三公里之外的酒吧,一口气灌下两杯无水威士忌。
坐在后面的小客户们真的很喜欢她的想法啊,那些高管怎么就不买账呢!
酒很烈,却暖不了她的心。
宁宛又加了一杯威士忌,边喝边哭。眼眶热热的,脑瓜子被酒精搅得生疼,完全没注意八个未接来电。
全是程惟允打来的。
等她拿起手机,准备打车时,八个已经变成十二个了。
看到那串熟悉的号码,她酒醒了几分。立刻拨回去,还没等开口,对面传来他冰冷的声音:“你在哪?”
“XX酒吧,怎么了?”她突然间没好气。
“为什么不接电话?”字不多,却像拳头锤在她耳边。
“我心情不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久,久到宁宛差点挂断。
“我去接你,别动。”
她刚想说不用来,自己能回去,程惟允就挂断了电话。走又走不了,只好趴在桌上醒酒。
一刻钟过去,一个高大的影子突然罩在宁宛身前。熟悉的香气漫过来,没跑了,是程惟允。本以为会抱起自己,但他突然坐下,点了杯苏打水,推到她面前:“喝下,醒醒酒。”
宁宛认为自己会推回去,没想到身体竟很听话地喝了。
“发生什么事了?”
她紧握着杯子,保持沉默。
“说话。”程惟允拿过杯子。
宁宛却死死攥住,根本不想让他动一点。
程惟允先松开手:“到底怎么了,你不是买醉的人。”
“比稿输了。”她声音很低,很含糊。
他凑近了,睁大眼睛观察她,嗓音低沉:“就这事?”
“嗯。”
程惟允紧紧抱住她:“没什么大不了的,任何事都不值得你酗酒,不要作践身体。”
“嗯。”宁宛勉强硬着,眼泪却打湿了程惟允的肩膀,“回家吧。”
程惟允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瞟宁宛神色。红灯映在她脸上,搭配颓丧的眉眼,惨烈得让人担忧。
“哎,要当时我让你采取我的方案就好了。”他踩下油门,带着自责的语气说到。
“你说什么?”宁宛坐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