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袭绯衣如雁过无痕,长凳上不知何时落下第三人,一把揪了八宝鸡仅有了两只腿,左右开弓,毫不客气地大嚼起来。
“什么人?”
恰巧赶回来的玉壶长剑出鞘,刚搭上青年的脖颈,乍听姜浸月叱道:“自己人!”
玉壶愣了一愣,来人已不知何时绕到了他身后,以双指托着剑柄缓缓推了回去。
青年一袭绯色道袍,年约双十,肌肤玉白,肩背宽阔,腰身纤秀,桃花眼底眼波流转,眉目之间春潮滟滟,几分慵懒,几分清冶,一袭红衣更被如瀑墨发衬得如琢如磨。
桃花流水,轻薄风流。
“你是…户部侍郎苏大人?”玉壶瞧着这人分外昳丽却难免有些轻薄的气质,觉得分外眼熟。
“小没良心的,”苏枕月捏住他的脸,“昔日沉渊谷中,你家公子拜师学艺,苏大人是他的师兄。”
玉壶一脸怀疑地看着他。
“你前日传信于我的事,已有眉目了。姚缊此人的确洁身自好,从不曾结党营私。”苏枕月按着玉壶揉圆搓扁 好半天才放过他红扑扑的小脸,“然而入狱前三日,却曾拜会过一遭张酌—便是那个死谏御前的张酌。”
“而张酌出事以后,唯一去诏狱见过他的,是户部侍郎闫松。传闻他与内阁次辅王元朝有些干系,至于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流言蜚语,便不得而知了。”
姜浸月捧着茶杯,袅袅烟气上浮,映得她乌发雪肤如玉人一般。
大周原是是按人丁纳税,每十年造黄册,隆佑初年又增鱼鳞图册,清丈田地,登记每户丁口田地资产,用以派徭役,征田赋,上交户部。官员、举人、生员有优免特权,可以免一部分的摇役田赋。
政策制定出发点自然是好的,只是层层委派到地方就变了味道。
常常有地主豪强把自己的田地,偷偷挂靠在免税或是小民户名下。如此一来,豪强地主免了赋税,只有薄田几亩地民户却平白承担数十亩的税。
莫说在大周,这种事情历朝历代都屡见不鲜。张酌年事已高,本不欲在这些事里掺和,奈何前些日子家中来信,一位同乡莫名背了数百亩的赋税,家中亲人早已离世,唯一的儿子也于十年前死在战场,这位老伯走投无路,自缢而死。
消息传入京中,素来慈悲的张酌再也无法坐视不理,知晓直接上报只会被息事宁人,索性破釜沉舟,想出这么个“天怒人怨”的下策,的确成功闹到了御前,只是事还没说清,性命已快要保不住了。
“张酌此人,是先生在世时提拔过的…眼下,我还看不透他。”然而有一事可以确定,倘若张酌也死了,那么大周朝廷便是真的无药可救了。
“眼下看不透又有何妨,想要引你入局的人自会露出马脚。”宦海浮沉多年,苏枕月最是明白官场里的弯弯绕绕,稍有不慎便要粉身碎骨。
姜浸月没有作声,心思千回百转,想着明日要去见一趟琳琅。
苏枕月微微一笑,如涓涓清溪,散出几分通雅风流的光泽,“三日后便是内阁擢选遴考,太师问…可准备好了?”
瞧着这位沉渊谷中便惯不对付的师兄,姜浸月摊开双手,耸耸肩头:“你师妹我不学无术,唯有考试一事,还从没尝过失败的滋味呢。”
她这话说的不无所指,毕竟苏枕月科考落榜三次才勉强考中进士。从前在谷中这人总是仗着自己年长以师兄自居,没少逗弄她。而今终于扳回一城,自是扬眉吐气。
苏枕月青丝半垂,眉目间容姿清隽,笑眯眯地说:“是啊,除了小时候打不过我,你此生又遇着过什么挫败呢?”
一片爽朗大笑中,姜浸月扯着沈玉絮翻身跃下高楼,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苏枕月瞧着她离去的方向,唇边笑意尚未散尽,扯了只鸡腿,狠狠大嚼着。
楼下传来姜浸月的声音:“别忘记把帐结了。”
“……”
暮春初夏,十里秦淮春雨如愁,也的确是愁得狠了。适逢朝廷十年大修黄册。各地黄册陆续押送进京,朝中各部都忙碌起来。
沈玉絮到太师府的时候,潇潇的雨丝已经停了。
卢拾瑜正伏在案上不知写些什么,他就候在庭外。园中花草喧闹,四处是一片潋滟的好春光。
十年过去,更始园依旧草木葳蕤,花繁叶茂,一如从前。晨光熹微,雾凇沆砀。映着远山如黛的青绿,天光云水上下俱清。
静静立在廊下,他不可避免地回忆起从前。一切的一切如云潮浩浩汤汤,光阴流水倏忽间疾退,恍惚间仍是那年金陵大雪,萱椿并茂,棠棣同馨。
那时的他,快乐得如同世上最幸福的孩子。
父亲会与先生在园中对弈,母亲就带着他和皎皎扑蝶嬉戏,有时也会羡慕蒲公英的种子,来日如风,此生自由。
日晷偏移,园中树影婆娑随着日光转动,往事便在转眼之间成风成烟。
蓦地,他想起一句:雕栏玉砌应犹在。
不知过了多久,卢拾瑜揉了揉眉心,合上折子。沈玉絮这才放出内息,缓缓朝前挪了挪身形。卢拾瑜闻声抬头,见了他立时丢了笔,笑逐颜开,“仰春!”
“先生。”微笑宁静犹如月光,他恬静道。
“怎么也不着人通禀一声?”卢拾瑜朝他招招手,“快来。”
“先生公务繁忙,贸然打搅总是不好。”沈玉絮躬身行了礼,趋步入庭。
花叶相衬,天地清净,更兼如红梅覆雪的清艳。他走得极慢,神态从容,使人极难看出他行动略有不便。
“当年拜入门下不久便离京而去,随着皎皎游历许多年。回京这些时日又一直忙于公务,先生想你想得紧。”卢拾瑜笑得慈爱,牵起他的手,“来,让先生好好看看你。”
沈玉絮挪到他身前,顺从地跪坐下来。素日寒凉的掌心温暖包裹着,卢拾瑜拍了拍他的发顶,又摸了摸他的肩背,目光最终落回在他清艳如月的脸上,“你长大了,”他笑容里染上欣慰,却又带了点怜惜,“也瘦了。”
“忘忧将你照顾得很好。”他怜爱地抚着他的发顶,眸光无限缱绻,似是在看他,又好像在透过他看旁的什么人。
沈玉絮当然知道他在看什么,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敛了神光,低垂着眉眼,“师父很好,他教了我本事,赠我吻颈。”
万千潮湿不着痕迹一揩而净,再抬眼目光已是温煦如春,“先生给了我心,教我成为一个真正的人。授我诗书,教以纵横,我才有了今日。”他这话讲得情真意切,将少年人的赤诚悉数袒露。
卢拾瑜微微一怔,万千柔光浓溶于水,“仰春,你是好孩子。”他将他的手覆在掌中,亲昵地如同世上任何一对师生,“近来都在做什么?”
“西北呈递上来的黄册有异,多地隐瞒佃户不报…”他掐了话头,没能继续。
卢拾瑜蹙眉,“此事我也略有耳闻,”声音却逐渐压低了些,“是哪个大家…?”
氤氲的晨雾濡湿了乌发,他目光似有伤色,“边地十六州的百姓平白分摊了多半的赋税,民怨哀声载道,途有饿死骨。”
卢拾瑜表情变得错愕,连道三声“怎会”,末了也只化作一声无言的叹息。言语又间见他行动似有痛色,禁不住心疼自己的学生,“你受伤了?”
沈玉絮微微抬眼,落在他殷切关怀的脸,欲言又止,只摇了摇头,“我没什么…”
“仰春,”卢拾瑜打断他,在他头上不轻不重弹了一下,瞧着他吃痛的表情却又觉得心痛,“从什么时候起,也有事要瞒着先生了?”
沈玉絮似乎极为羞赧,将头埋得极低,“不敢欺瞒先生,只是怕您担忧。前几日弹劾涉及朝中重臣,学生废了些力气才将他送进刑部大牢。午时问斩,他的幕僚伙同劫人,刑场上围观百姓众多,学生不好贸然出手…稍有不慎给人刺了一刀。”
卢拾瑜眼前一黑,哆嗦着手去摸他,“伤在哪,快给我看看。那个劫人的呢,抓了么?”
“被我一刀杀了。”先生仓皇失措,他的声音细若蚊呐,“不是什么大伤…”
卢拾瑜在他身上摸索的动作骤然顿住,气得吹起胡子,“这还不是什么大事,难道非要送了性命…”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想起什么,痛不欲生。
“黄册不日将押入京中,此事本该由阁老与先生合办,仰春斗胆,想要向先生讨来这门差事。”
“修黄册可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卢拾瑜极为心疼自己的学生,“你这孩子,心思重,偏偏什么事都要揽到自己肩上,从不管自己究竟能担下多少—你还太年轻,我怕你被人给欺负了。”
稀松平常的一句话,听得沈玉絮心中一紧。
茕茕孑立多年,卢拾瑜待他亲如父子。十年过去,他已长成了独当一面的栋梁,卢拾瑜始终只把他当做赤诚单纯的少年。
“仰春啊,我的仰春。”他极轻地抚上他的肩头,张了张口,却先湿了眼眶,“我有时会后悔,不该将你牵连到这场腥风血雨里。”
“先生。”迎上他殷切的目光,千悲万喜都翻涌化作一片尊崇,“再造之恩,没齿难忘,是您将我带到人间。”
鹤秋扬给了他回到人间的生命,落昭教会了他爱,卢拾瑜立了他的志。他这一生,身无所栖,向往自由,苦求于爱。可有一种东西凌驾于一切之上,那就是他的信仰。
“我只是觉得苦了你,”卢拾瑜爱怜地摸着他的发顶,“你们这一代少年,注定没有清平的年岁。可不该是这样,是我们没有做好。”
“先生。”他的目光清澈,却执拗着灼然火色,“从前先生收下我的时候,曾问我为何读书,我说奸臣当道,国祚不稳,我要回到朝中来,替天下人沉冤。先生的志在天下承平、万民和乐,您问我志在何处—”
卢拾瑜微微一怔,想起许多年前那个满目疮痍,戾气伤色的少年人,眸中似有水光潋滟,神情却十分冷酷。
那时他匍匐在地,对他说:
“扶大厦于将倾,挽狂澜于既倒。”
“虽千万人,吾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