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七,内阁擢选放榜。
隆佑十七年一甲头名,渝州考生姜浸月,独占鳌头。
这一日是潋滟的好晴光。
珑月楼临皓月溪坐落,往前几步便是金陵闹市,临窗又是青石拱桥,桥下乌篷船往来,棹出潺潺碧波。
日前刚落了雨,青石砖上还带着水渍。临窗一盆小叶栀子开得正盛,在江南朦胧的烟雨中支出别致的清艳,动人心魄。
风炉青蓝火舌如牙,青花缠枝连纹壶滚滚,袅袅的烟气旋着上浮,氤氲出清幽的香。白皙的手轻拈起一块酥奈花送入口中,秋波荡漾的眼睛绽出神采。
玉壶自觉碍眼,替自家公子披了件氅衣,索性拎了钱袋子出去逍遥快活,将天地留给他们二人。
瞧她用得着急,沈玉絮斟了杯红山小叶,试了试温度才递过去。
然后便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乌发披散,他的脸容在灯火下泛着玉般柔润的光泽,浸在澹澹的雨雾中,更飘渺不似世中人。
大片的晚霞在她双颊灼烧开来。
姜浸月轻咳几声,映着深深的日色,眼底昏光几许。
“永定河中的尸体已经查明,乃是前些日子自西川巡按归京的御史,张居安。我去查阅了那位御史死前的巡查纪要,只有上卷留在寓所,下卷已不知所踪。他是西川回来的寻案御史,而此次死谏的张监正也是西川人。”
沈玉絮静然跌坐,经日光一照,如玉的侧颜潋滟出冰雪般的容光。
“张酌在狱中几番遭人刺杀,虽都是有惊无险,可朝中近些日子风声愈紧,逆党已是蠢蠢欲动。张先生是元璞先生的故交,我不愿见他出事。”
何况倘若他真的被屈打成招,那便是真的一石二鸟。此次黄册入京,京中势必掀起新一轮腥风血雨。
现今朝中定国公李炳文为宰辅,王元朝为次辅,均是逆党心腹。而与太师卢拾瑜、太傅落文远等清流砥柱势同水火。
张酌直谏事小,若有心人深究,那么这事便可大可小,更有甚者,安一个为有心人驱使,妖言祸国的罪名,到时落难的会是谁已是不言而喻。
无论如何,他都决不允许有人戕害先生。
“这香芸坊名为青楼,内里却逼良为娼,权色相授。其主乾州富商佘惟行与不少官员私相授受,卖官鬻爵。大人,今日…”
檐下春雨滴滴如愁。
青年一袭孔雀补子,眉目之间清冶如画,举手投足朗舒月照,是钟鸣鼎食之家才会养出来的贵公子气度。
“抓。”他轻轻地说。
无数羽林卫如鬼魅窜出,瞬间将整座香芸坊围得密不透风。一个个**身子的尚在牡丹花下快活,便被人戴了枷,毫不留情地拖到街头。
香云阁二楼窗扇大开,一人仅着中衣,似乎鼓足了勇气,竟破釜沉舟似的自足足二楼窗子跳了下来。
“有人逃了!”
“他在那,追!”
身后羽林卫已发觉了踪迹,他痛得哎呦哎呦直呼,捂着几乎快断了的腰背,一瘸一拐地往临街跑去。
她微微含笑,随手自果盘里捻了颗枣子,轻轻一抛。
肥硕的身子应声倒地。
“哪个不长眼的,敢踹爷…”
地上一团白影动了动,紧接肥胖的身子奋力扭动,似乎极力想要翻身站起来,奈何太过臃肿,行动不便,忙活了半晌都是徒劳无功。
姜浸月居高临下,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人不是旁人,正是长信侯奚澜青胞弟,京中臭名昭著的纨绔,奚澜烨。
真是冤家路窄。
奚澜青费力扭动着身子,屁股上那一脚踹得结实,连带着腰背都快断了,越是使劲越是痛得厉害,痛得他眯着眼睛,哀叹连连。
左右羽林卫很快冲了上来不由分说将他拿下。奚澜烨手臂被反扭在背后,痛得惨叫连连,仍大吼着:“我兄长不会放过你们…”
宣鎏有些嫌弃地捻起一角巾帕,眼疾手快堵了他的嘴。
雨帘萧疏,他朝着天衣楼遥遥一望,很懂礼数地躬了躬身子。
姜浸月微微颔首,阖上窗子。
这厮仗着自己哥哥的势力,素来横行霸道,什么劫掠民女、抢占田产的恶事都做了个遍。从前有位佃户不堪欺辱,击鼓鸣冤,却被他勾连知府,杀人灭口。
吹雪斋指挥使乔望舒连夜回京,终究还是迟了一步,苦主满门上下二十余人一夜死绝,仅剩的一名婴儿被她暗中收养,却也在仅仅半年之后便染病而死。
诸如此种,不胜枚举。京中百姓怨声载道,却也走投无路。陛下倚重他们奚氏,大小京官都无可奈何,暗地里早已恨得牙痒。而今却在她这吃了个哑巴亏,自是人人拍手称快。
世家纨绔挥霍之资,均是生民之血所铺就。这天下万马齐喑究可哀,但求有朝一日,文心不死,有道则生。
沈玉絮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她仰着天鹅般高贵优雅的脖颈,菡萏待放般清光荡漾的眼底是再不掩饰的锋芒。
日暮斜阳兜头浇下,她一袭素衣,乌发雪肤。
青山玉骨瘦,晴阳覆雪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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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