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彼时已慌得花容失色,手足无措。江以晴对她喊话好一会儿,她从惊魂未定中颤颤巍巍递出麦克风。
任何人在这种状况,这种情境下,都无法保持镇定吧。
犹若刚出门发现大街上众人在狂奔,惊慌是人的第一本能反应,然后才会去思考发生了什么事,等稍微回过点神,才知要怎么保持镇定并做出决策。
江以晴也是一样。
她下决心的那一刻,心跳如擂。
如果说她不慌,那肯定是假话,何况这个临时发生的意外本就是冲着她来。
从疯癫男子出现开始,她就一直在观察他。他发作时看似失控,但他却没有伤害在场的人,他似乎潜意识里有在控制自己,眼里也没有病理性疯癫的人的那种疲惫感。
他和多年前爷爷医治的一位患者状态很像。
治和不治,江以晴现在已经没有选择。
她就像一只被拔了毛宰杀好的鸭子,灶上的火已经烧起来了,不得不上架。
江以晴深吸一口气,接过主持人递过来的麦克风,手心渗出的汗几近让她手滑,只能稍用力,才勉强握稳。
双眼被丝巾蒙着,看不见台下的观众,也看不见在前方游移的摄像头,更看不见那片腥红的血。
她的眼前灰蓝一片,心中的紧张却因此消减了几分。
她定定神,清了清嗓子,为刚才的慌乱打圆场。
“看来今天的彩蛋,果然不负众望,悬念很多啊。”
清脆温婉的女声经由话筒传遍整个演播厅,犹如即将爆发的火山被一场冰雨浇熄。
江以晴一直觉得,她气质自带冷场效果。
她的视线虽无法触达在场所有人,厅里此时的鸦雀无声提醒她,众人都往她这里看。
左耳上挂着的耳麦簌簌轻响了一下,傅珩略带气音的话传来:“说几句,然后节目到这为止。”
他的声音极力克制却还是掩不住着急。
江以晴偏偏头,示意能听见。
有那么一瞬间,江以晴产生冲下台的冲动,去傅珩的面前,认真看看他那张脸,那张焦急又隐忍克制的脸。
想到这,江以晴弯唇一笑。
自己竟还有心情在这里调侃傅珩。
大概是傅珩本身就是镇场的存在,令她陡然升起莫名的信心。
傅珩询问:“不用勉强自己。”
江以晴不好直接回话傅珩,只能摇头否定,做了个口型:“我可以的。”
江以晴暂时接替了主持人的活。
“屏幕前的观众不用担心,刚才是节目效果.....当然,我的确事先不知道这位病友,刚才的失礼,请大家谅解。”江以晴说,“接下来,请我们的工作人员安排两扇屏风,置于台上,我不希望在治疗的时候,过分暴露病人**,再次谢谢大家。”
两秒的寂静之后,台下顿时响起一阵阵掌声。
话毕,江以晴把麦克风移交给主持人。
主持人看到后方投资人已到达现场在幕后运筹帷幄,心里有了底,变得从容了很多。
宋聿川身上的香水味也逐渐变淡,大概是退到了台下。
江以晴对他是感激的,刚才对亏了他的仗义帮忙,否则她可能就遭殃了。
多音是全网直播最大的平台,日活跃用户达到十亿的规模。
身后的LED高清大屏幕,正实时连接着电视台的账号,即时直播。
跳动的屏幕下是网友的褒贬不一的声音,主持人随即选一些正面或者无关痛痒的评论与观众互动。
大家无非关心的,还是此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医术作假风波。
有人等着看笑话。
有人盼着她翻车。
更多的人,则是抱着猎奇的心态,想看看这个被捧上神坛又跌入谷底的“江神医”,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沽名钓誉。
很快,两扇古色古香的山水屏风被工作人员推上舞台,将中间隔出一方独立空间,里面静静摆放一张深色的诊疗木榻。
透过屏风,里面的人影若隐若现,不完全遮挡,但也不容易看清。
摄影机是允许进入屏风内的,有限范围内保证病人的**的同时又展示给观众看整个过程。
不多时,直播间人数已经突破两千万。
弹幕滚动得几乎看不清。
【真敢治?】
【脑子有病也能针灸?】
【坐等打脸。】
【节目组玩这么大?】
......
布场的动静惊到了疯傻男子,他突然焦躁起来,咿咿呀呀地重复叫着“不要追我”。
怪叫的同时又四处张望,登时盯着某一个方向,似乎想冲出屏风。
一旁的中年男人及时扣住他。
气氛再次紧张起来,观众屏息而待。
一切准备就绪,江以晴却没有急着开始,疯傻男子的伤口已经被处理好,她也不必再蒙着丝巾。
解下的丝巾塞入牛仔裤兜,江以晴半蹲下来,与疯傻男子保持平视,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嘴唇哆嗦着,过了许久才难得挤出几个字。
“傻.....傻大山......”
他被撞了脑袋之后,吐字似乎清晰了些,他竟也能简单对答。
一旁的中年男人似乎有些紧张,忙插嘴说道:“傻大山是花名,我儿子真名叫陈远山。”
江以晴点点头,望向陈远山:“陈远山,今年多大了?”
陈远山咽了咽口水,“嘿嘿嘿......”
虽没得到答案,江以晴没灰心,她循循善诱,“你刚才一直说有人在追你,是谁在追你?”
陈远山猛地一哆嗦,瞳孔骤缩,神情瞬间变得惊恐起来。
“火......”
“好大的火......”
“妈妈...妈妈还在里面......”
“我要去救她......”
他拼命挣扎起来,脸上满是痛苦,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创伤应激?
江以晴神色不变,继续轻声问道:“那一年,你多大?”
陈远眼神呆滞,同样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自顾自地喊道:
“他们都说妈妈死了......”
“可我不信......”
“她一定还活着......”
“他们都是骗子......”
“骗子!”
“妈妈说,她还要等我长大,给我找个媳妇......”
说到最后,他忽然抱着头,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整个演播厅一片寂静,不少人已经红了眼眶。
陈远山的父亲抹了把眼泪,轻声诉道:“那一年他十三岁,孩子贪玩跑上山,孩子妈去找,遇到山火,被困住了,等救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远山受不了刺激,后来就变得疯疯傻傻。”
江以晴喉咙哽咽了一下,却悄然松了一口气。
他不是先天痴傻,脑子也没有器质性病变,疯傻的原因,是严重创伤之后形成的癔症。
这是心病,还有救!
江以晴抬手轻轻擦去陈远山脸上的眼泪,“陈远山,看着我。”
他呆呆地抬起头。
江以晴说:“火已经灭了。那场火灾,已经过去很多年。”
“这些年,你妈妈最希望看到的,是你好好活着。”
陈远浑身一震,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真的吗......”
江以晴目光温和而坚定:“真的。”
“因为世界上,没有哪个母亲,会责怪自己的孩子,更何况那不是你的错。”
陈远山忽然失声痛哭。
LED屏幕上滚动的言论中,一位自称是老中医的网友忍不住说道:【后天形成的癔症,也难治,听闻倒是有个法子,就是看这个医生会不会了!】
底下有网友接着评论:【楼上别卖关子,你不会的不代表别人不会。】
老中医反驳:【你懂什么,八字不硬的都不敢用,现在谁还用那法子救人,嫌命长啊!】
网友:【吹吧你......】
主持人尴笑一声:“看来民间还是有很多大师哈,至于江医生用什么方法医治,请大家拭目以待。”
江以晴轻轻拍着陈远山的后背,直到他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这才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针囊。
“陈远山,你别怕,我带你回家。”
众人看到,江以晴这一句话之后,陈远山竟真的慢慢停止了挣扎。
这一幕,让屏幕后的一些懂行的专家不由得坐直了身体。
安抚成功,只是第一步。
江以晴将针囊里的阴针整齐展开。
陈远山已经在他父亲的搀扶下乖乖躺在榻上。
入行这么多多年,这套针法她几乎不用,一是用不上,二是遇不上。
犹记得当年她爷爷第一次教她施针的情景,那时候她才十五岁。
这套针法传承下来多年,鲜少使用但她也未曾疏于钻研。
聚光灯之下的银针泛着点点寒光,江以晴却觉得,它像星光,每一支针,都闪耀着希望的光芒。
她指尖轻捻,心中念着爷爷说的话。
手中的银针利落扎下,
第一针,人中。
第二针,少商。
第三针,隐白。
台下有人顿时响起一阵低呼。
评论区又开始炸了。
“鬼门十三针!”
“哇塞!”
......
然而,江以晴却已屏蔽任何外界的声音。
第四针落下,大陵穴。又称鬼心,防邪气,护心神。
......
一针入穴,陈远山剧烈颤抖的身体逐渐平静。
第五针。
第六针。
第七针。
原本紊乱的呼吸开始恢复正常。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大屏幕。
就连主持人都忘了说话。
第八针落下的时候,男子紧闭的双眼忽然流下两行眼泪,像是陷入了某种梦魇,他身体开始抽搐。
“妈,”
“别走......”
压抑的哭声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演播厅,无数观众心头一颤。
江以晴停顿的间隙,工作人员帮她擦拭额头的细汗。
她时刻观察男子的神情和反应,如有任何不对劲,就会马上终止。
陈远山抽搐了片刻,神态又转安详,见他状态良好,江以晴抬手继续,
第九针,
当这一针缓缓刺入穴位的瞬间,原本神志混乱的男子身体猛地一震。
片刻后,陈远山涣散的瞳孔,竟开始一点点聚焦,像是迷失在黑夜中的人,终于重新看见了光。
后台监控室内,由傅珩带来的几位国内顶尖精神科专家同时紧盯着屏幕,对这不符合医学常理的现象纷纷皱起眉头。
傅珩半垂下眼眸,抿唇一笑。
屏风之外,台下的宋聿川缓缓抬起眸子,向来波澜不惊的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异样。
苏曼攥紧了手掌,红唇更衬出她煞白的脸色,彷佛见了鬼一样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