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聿川背对着她,径直走向后台。
原本已经谢幕的舞台,突然传出一阵悠扬欢快的伴奏,红色的幕帘缓缓掀开,刚才的乐队居然没有离开。
舞台上方降下一束灯光,柔柔地打向舞台中央。
舞台侧边,换上了黑色礼服的宋聿川正从黑暗中缓步而出。
低缓的琴声从他肩膀上的小提琴上细细地流出来。
小提琴的旋律渐渐成为主角,旋律由最初的缓慢,慢慢开始明亮,却在即将要上扬时突然收住,再往后,节奏忽然轻快了起来。
宋聿川的小提琴演奏,台下只有她一个观众。
弓弦起落,欢快,试探,退缩,再一次靠近。
音色渐高,情绪最终失控,决堤。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颤动。
演奏结束,幕后的乐队渐渐离场,宋聿川把小提琴交到队伍的某人手里,独自站在台上,优雅地向她鞠躬。
“好听吗?”
江以晴配合地鼓起掌:“还不错。”
宋聿川尾音长长地叹了一声,“没有更深度的评价?”
“额,如泣如诉。”江以晴试图再找多两个形容词,半天只想到两个字,“精彩。”
宋聿川笑了一下,“看来今天是收不到某人的彩虹屁了。”
话落,他半蹲在舞台边沿上,向她伸出手。
江以晴不明所以,但还是将手放到他的掌心。
宋聿川牵着她,将她带到舞台中央。
“付利息的时间到了。”
宋聿川笑着站定在她面前,一只手落在她的背侧,另一只手的手掌沿着她的手腕滑到掌心,轻轻一翻,将她的右手托起。
他的动作很快,江以晴还来不及反应他要做什么,整个人已经被他拽进光束下方。
宋聿川向前迈出左脚,右脚侧移,身体顺势又带动她旋开一个弧度,再收回。
江以晴立刻就明白过来,宋聿川正带她在跳华尔兹。
“还行嘛,又会拉小提琴,又会跳舞。”
她话音刚落,又被他带着向后退了一步。
宋聿川低头,半开玩笑道:“我这么努力演奏,才够上‘还行’的标准,看来前方道阻且长啊。”
江以晴被他带着侧移,步子总是比他慢半拍,又担心踩到他,心里紧张得不行,根本顾不上他在说什么。
宋聿川低低笑了一声:“你在紧张?”
“我是怕摔,太久没跳了,有些生疏。”
“看出来了,是有点生硬。”宋聿川又道,“别怕,我不会让你摔的。”
江以晴没有说话,只顾着低头看他的脚步。
宋聿川不停地带着她跳,像能预知她会在哪一步犯错一样,每次在她快要失去平衡时,都会被他不动声色地稳住。
她原本还在盯着地面,数节拍,找步子,怕踩错。
渐渐地,她脚下的节奏顺了起来,他向前,她退后,他停,她就停,连旋转都配合得无比默契。
空荡荡的剧院内,他们两个在灯下起舞,没有音乐,没有观众,却似乎有一支舞曲在他们脑海里奏响,他们沉浸在幻想的声乐中,灵动地舞着,等宋聿川脚步停住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这支舞已经结束。
江以晴站定在宋聿川面前,呼吸因为剧烈地舞动而有些紊乱,见宋聿川还有继续跳下去的意思,她赶紧把手从他掌心抽回,转身就从台上跳下去。
江以晴夸张地瘫坐在观众席上:“不跳了,太累,跳完这支舞,利息算付你了。”
宋聿川仍保持着伸手拉她的动作,闻言,收起手,低头一笑,随即又在舞台上独自舞了起来。
“看你跳舞不用钱吧?先声明,要钱的话我得把眼睛捂上。”江以晴说完便假意伸出双掌捂住眼睛。
宋聿川停下,扑哧一笑:“本来是这样打算的,可惜,现在坑不到了。”
“不跳了,坑不到你,没意思。”宋聿川嘴角微扬,转身跳下舞台,和江以晴并排坐一起。
两人安静了一会。
江以晴忽然开口:“你平时也是这样邀请女孩子跳舞?”
宋聿川侧头看她:“你觉得呢?”
“如此熟练,这招肯定用得不少。”
宋聿川才慢慢答道:“你猜错了,我从不费心思去做这些事。”
江以晴心中轻轻一动,“那我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
“不对。”
江以晴:“哪里不对?”
宋聿川看着她,道:“应该是我感到荣幸才对。”
“你要追我是开玩笑的吧?”
“不是。”
江以晴恍然:“这样啊,把你手机打开,给我一下。”
宋聿川乖乖拿出手机,指纹解锁。
江以晴扯着笑拿过他的手机,打开他的微信,用自己的手机扫一扫他的二维码。
宋聿川疑惑:“你在加微信吗?”
江以晴不说话,默默地低头操作,半分钟后,她将手机扔回给宋聿川。
“好了,十万块已经转给你,咱们互不相欠。”
宋聿川才反应过来,无奈一笑:“这么急着还钱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我怕你再找我讨利息呀。”
江以晴起身:“好啦,利息和欠款都已结清,咱们,各回各家。”
宋聿川在后面追上来:“我还没吃晚饭呢,陪我一起去吃点?”
江以晴下意识拒绝:“不了,我还有些事。”
她虽这样说,但其实根本没有别的事。自从晴心堂离开,她心里无来由地产生一丝不安的情绪,跳完舞后,这种感觉更强烈。
直到现在那种不适感仍然存在,她想快点远离这个布满糖衣炮弹的地方。
宋聿川提议道:“那我送你回去吧。”说话间,他的手指快速地在手机屏幕上跳动,像和谁在聊着天。
江以晴还没答应,宋聿川已经替她把话堵死:“你要是再拒绝,那钱我就不收了,放你那攒利息。”
片刻后,江以晴轻轻叹了口气。
“行。”
宋聿川唇角不动声色地扬了一下。
宋聿川开着车,一路上两人都很安静,他没有刻意找话题,似在专心看着路况,偶尔看了一眼时间。
宋聿川没有按导航最优的路线开,他往中心广场的方向绕行过去。
江以晴不禁疑惑,提醒道:“绕行要多走半小时。”
宋聿川笑笑:“我不着急,和你多待一秒钟,都是赚的。”
“像你这样说话这么好听,又还没有女朋友的男生,多半花心。”江以晴直言不讳。
宋聿川眼神委屈:“那你可冤枉我了,我所有能说甜言蜜语的细胞都是被你激活的。”
江以晴:“......”
宋聿川:“看前面。”
江以晴沿着他的指示看去,侧前方的夜空忽然亮起一点光。
紧接着,一台又一台的无人机从地面升起。
无数台无人机飞升到半空,它们迅速在空中聚拢,有序地排列重组,最终拼出巨大的图案。
宋聿川像早有准备一般,缓缓放慢车速,将车停了下来。
车旁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四周环绕着商铺和购物中心,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有人惊叹出声,也有许多人纷纷举起手机,记录这壮观的时刻。
夜空中,无人机不断变换队列。原本相拥的男女轮廓,在几次重组之后渐渐“活”了过来,仿佛一对恋人在夜色中翩然起舞。
江以晴静静望着那略显抽象的画面,眸中却始终平静,没有太多波澜。
片刻后,无人机再次变阵,夜空骤然绽开一场盛大的烟花秀。无数光点同时迸发,劈里啪啦地炸开,璀璨如潮。
绚烂的光芒映在她的眼底。
江以晴原本淡然的神情,终于被点亮,唇角不自觉地扬起,露出一抹明亮的笑意。
她转过头。
宋聿川也正看着她:“你这样笑的时候,很美。”
江以晴怔了一瞬,随即迅速收起笑意,顺势转移话题,道:“真有创意,小小的无人机居然能做出这么多花样。”
宋聿川浅笑:“你喜欢就好。”
一轮烟火绽放完毕,新的无人机携带着烟花缓缓升空,接替原本的位置。转瞬即逝的烟花,起落之间,这场无人机烟花秀整整持续了十分钟。
宋聿川不说,江以晴也明白,这是他特地为她准备的烟花秀,最初起舞的那组无人机,不正是象征着在剧院里共舞华尔兹的他们吗。
*
云鼎御府建在郊外的山顶,夜深的时候,晚风拂来的凉意比在山下更明显一些,风稍大的时候,还能听见呼呼蹿过的风声。
住在山上有个优势,夏季的时候,凉快得像世外桃源。
当然,冬天的时候估计会冷得像冰窟。
江以晴回来的时候只匆忙吃了个泡面,回来得晚,她不敢麻烦阿姨,悄悄地搞了桶方便面简单填了肚子。
还没到12点,肚子里的泡面已经被消化完毕,江以晴饿得睡不着,到楼下厨房准备找点东西垫垫肚子。
走出房门,眼角余光扫过隔壁,平时每次回房都马上关得紧紧的房门,这次居然没关,半掩的房门里透出暖黄的光。
他才回来么?
江以晴本想直接下楼,双脚却不由自主地来到他门前。
江以晴轻轻敲了敲门:“傅珩?”
“有事?”傅珩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低低的,有点沙哑。
江以晴伸进半个头,瞧了瞧,看见傅珩正扶额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像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为什么事情烦恼,看起来情绪并不太好。
“额~没什么事,就是过来问问你需不需要我帮你把门关上。”
“我没事,门不用关。”傅珩说话时头也没动,保持着扶额的姿势背对着门。
“行,那我不打扰你了。”江以晴不再打扰,悄悄退出房外。
她下楼来到厨房,看见傅宁正从冰柜里倒出冰块,往冰袋里装。
江以晴问道:“宁姐,要我帮忙吗?”
傅宁抬头,见是江以晴,便说道:“小事,我自己来就行。”
“用冰袋做什么?”江以晴问。
“小珩犯头疼,我来弄点冰块给他冰敷。”
“很严重吗?”
傅宁道:“痛得都不愿意动一下了。你知道的,他从小到大特别能忍,现在都痛冒汗了还嘴硬说没事。”
傅宁又道:“对了,大半夜的,你怎么来厨房?饿了吗?”
傅宁冰块悉数倒进冰袋,她把袋口收紧,道:“我听小珩说你不会做饭,大半夜的,别的吃的也没有,我等会让阿姨给你煮点吃的吧。”
江以晴忙摆手道:“不用麻烦,我吃两块饼干够了。”
“怎么行呢,你等我一下,我先拿这个上去给小珩。”
“宁姐,你等一下。”江以晴叫住傅宁,顺手拿过她手里的冰袋,轻声道,“宁姐,冰袋给我吧,偏头痛的话冰敷作用不大,我上去帮你看看他。”
傅宁轻拍了一下额头,懊恼道:“我怎么忘了,家里还有你这个鼎鼎大名的针灸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