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珊瑚藤花架下的谈话,起先沈毓泰是暴怒的,他好歹也是个血性男儿,自己的妻子被人惦记这种事又如何能够忍受。
然林奚若这人自有一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他循循善诱,给沈毓泰分析利弊,最后竟将沈毓泰给说服了。
“如果我与许晚晴和离,沈家少夫人的位置就空了出来,我就可以迎娶千澜进门,届时林兄再把许晚晴娶回家,倒也算是各得其所。只是,千澜一再叮嘱我,不能伤害她这个姐姐。所以,我现在没法答应你。但我保证,只要许晚晴愿意和离,我立马就放她离开。”
自此以后,沈毓泰就和林奚若就有了这样一个默契,由着林奚若去追求许晚晴,一旦成功,皆大欢喜。
平妻一事虽然被搁置下来,许晚晴的处境仍是变得更加艰难。
普通的后宅妇人囿于一片小小的四方天地,本身能够关注到的事情很少,每每聚在一处闲聊时,除了家宅琐碎,便是各种吊诡有趣的八卦奇闻。
许晚晴原本并不对这些事情感兴趣,可她拼着一股子力气,想融入京城的贵妇圈子里,只好忍着不喜,强迫自己出去交际。好在先前庄明芳带了她几回,算是帮她递了一块敲门砖,原本一切还算顺利。可自从沈毓泰请旨平妻一事后,众人看向她的目光,便多了些意味不明的东西,这简直让她如芒在背。后来才渐渐明白过来,原来平妻一事传得沸沸扬扬,沈毓泰夜夜冷落她这个新婚妻子,反而天天往别院那里跑这件事也早已经人尽皆知,她许晚晴也早已经成了别人眼里的笑料。
许晚晴心里难受,再也无法忍受那些冷言冷语和异样的目光,多日以来苦心经营的交际就这么断了。可那些品茗论香、对棋博弈、吟诗作画的聚会,她一个浸淫在乡野劳动十几年的人,更加没法参加。于是,她只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终日闭门不出。因为哪怕是在沈府,那些仆妇丫鬟的风言风语和带着嘲讽阴阳的语气,也同样让她痛苦不已。
在这种情况下,林奚若的出现和陪伴就像是一场春日的甘霖,滋润了许晚晴已近乎干裂的心田。
近些日子,林奚若时不时便会出现在沈府,说是来找沈毓泰,可沈毓泰却总是不在府上,林奚若便会好巧不巧地出现在许晚晴给庄明芳请安的路上。
起先只是随意地问候两句,后面慢慢熟络起来,每回碰上总能因为一个有趣的话题聊上许久,哪怕是站在路边。再后来,两人便顺其自然地双双落座在亭子里、长廊下、假山旁……林奚若早早接触家族生意,在诡谲多变的生意场上练就出了舌灿莲花的本事,既能将生意伙伴讲得心服口服,也能将沉郁多愁的年轻女孩子哄得心花怒放。
许晚晴心中孤苦以久,这些时日简直是她生命里仅有的美好时光,一向愁闷的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
偏有那种“追求上进”的下人,跑去沈毓泰那里打小报告,说近来少夫人和长乐公子走得很近,府上已传出些不好听的流言来。谁知沈毓泰根本不理会,反而惩治了这个声称一心为主的下人,让他不要无事生非。
庄明芳也发现了不对劲,明里暗里提醒许晚晴,要注意自己的身份,这让许晚晴心里好不容易才升腾起来的小火苗直接熄灭了。庄明芳又跑去沈毓泰,让他提防着别被人撬了墙角而不自知。
沈毓泰心说他清楚得很,嘴上却劝自己的母亲,不要胡思乱想,长乐公子之所以常与许晚晴在一处,是因为许晚晴长大的山村附近,有很多山民出售山野珍品,长乐公子想做这方面的生意,因此才来找许晚晴跟她打听行情。庄明芳半信半疑,但见自己的儿子信誓旦旦地给林奚若打包票,许晚晴行事也还算规矩,便不好再多说什么。
唯独一个人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下意识疑虑起来,这个人就是明月三千。她从沈毓泰那里听说了林奚若喜欢许晚晴的事,沈毓泰直言说这是一件好事,可以让他们三个人都解脱的好事,只要许晚晴愿意和离跟林奚若在一起,对他们所有人都好。
这些时日,沈毓泰晚间并不在沈府休息,而是歇在了别院明月三千隔壁的房间。是以在京城的流言中,“许千澜”是个占据了沈毓泰独宠的外室。然而这个外室却没有人敢小觑,一是因为“许千澜”本身是刺史千金,二是因为沈毓泰这个皇帝新宠的爱重。是以当明月三千打着看望许晚晴的名号来到沈府时,得到了沈府上下一致的礼遇和厚待。
上是沈毓泰的父母沈信和庄明芳,早在沈毓泰传信回京,说如果不是因为许千澜的鼓励,他根本支撑不下来时,两人就很感激许千澜,所以当沈毓泰说想娶许千澜做平妻时,两人也并不十分反对,只是担心许家那边会不同意。下自然是沈府的下人,他们认定了许千澜是沈毓泰的爱宠,将来也会是沈府的女主人,见到许千澜时,便格外殷勤地伺候着。
许千澜一路被沈府的丫鬟引着,找到许千澜平常散步的地方,果然在那里见到了正谈笑自若的许晚晴和林奚若。她让丫鬟退下,带着芸香悄悄凑近过去,躲在假山一角,侧耳听两人的谈话。结果离得太远,只能听到一些模糊的只言片语,总结下来就是林奚若使劲夸赞许晚晴,且隐晦地透露出对她有意思。
芸香露出个不可置信的神情,似是在喃喃自语,又似是在问身边的“许千澜”:“这长乐公子怎么会喜欢大小姐呢?”
明月三千才不相信林奚若会喜欢许晚晴,这人是个笑面虎,表面看和谁都能称兄道弟,是个再随和不过的人,但其实这些都是装出来的,实际上他这人谁都看不上,是朵临水自照的水仙花,恨不得自己和自己谈恋爱。所以说她打死都不信,像林奚若这样一个人,会在一夕之间喜欢上许晚晴。
正想着这些,就见林奚若忽然伸出手,将落在许晚晴发间的一片落叶摘下来,而后双眼一错不错地望着许晚晴,目光温柔得像是要滴出水来:“像许夫人这样美好的女子,连落叶都偏爱些。”
许晚晴脸颊泛红,羞赧地垂下头去。
明月三千“啧”一声,心说:“演技真好,都赶超流量小鲜肉了。”
正在这时,有个小丫鬟端着茶点路过,乍一见到假山里面藏了两个人,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托盘给扔了。
明月三千连忙上前捂住她的嘴,又塞给她一块碎银子,请她帮忙去给林奚若传个话:“你去告诉长乐公子,沈将军有事找他,现在正在西角房等他。”
小丫鬟是认识“许千澜”的,知道对方是自家少爷心尖上的人,不敢多怠慢,况且还得了好处,爽利地答应一声就去了。
林奚若信以为真,辞别了许晚晴,一路往西角房走。他心情很好的样子,一路走一路欣赏沿途的花花草草,左边嗅嗅花香,右边看看顽石,比散步还要悠闲。
正所谓皇帝不急太监急,东洲好几回停下来等林奚若,终于忍无可忍:“公子,您怎么一点都着急,再怎么说也不好让沈将军等太久吧?”
林奚若勾勾唇角:“你真以为在西角房等我的人是沈将军?”
东洲一愣,不解地看向林奚若:“不是沈将军,那又是谁?”
“能够自由出入沈府,又能够随意指使小丫鬟,你觉得还能有谁?”
东洲沉思了片刻,脱口问道:“许千澜?”
“总算是学聪明了。”林奚若笑一声,头也不回地说道。
“那公子是怎么看出来那个小丫鬟撒谎的?”东洲追上去问。
西角房里,许千澜正等得不耐烦,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子。
芸香道:“要不,奴婢过去催问一下?”
“你去了不就露馅了,还是老老实实地等吧。”明月三千掐着腰,叉开腿,脖子往后一圈一圈地转,看向门外时满脸郁闷。
正在这时,林奚若推门走了进来,刚好和明月三千幽怨的视线对上,一时大眼瞪小眼,两个人都愣住了。
明月三千反应过来,飞快站直了身子,斥道:“你怎么不敲门呢?”
林奚若不等招呼,懒洋洋地坐到一张圈椅上,“敲门还能有机会见到许小姐的绝美身姿吗?”
东洲很给面子地笑出声来,芸香不悦地瞪了这主仆二人一眼。
以方才明月三千那副怪异的姿势,在要求女子以娴雅端庄为美的大隋,可以称得上是极其不雅观了。可见这人说什么绝美身姿,分明是有意挖苦。
明月三千却根本不在乎,她又不是大隋人,不过是扭动脖子活动一下筋骨而已,管它什么雅不雅的,她眯眼看向林奚若,问道:“沈将军没在这儿,长乐公子不觉得奇怪吗?”
林奚若笑盈盈地望过来,“找我的人又不是沈将军,他当然不会在这儿。”
“长乐公子果真是聪明过人,那你不妨再猜上一猜,本姑娘是因为什么找你。”
“还用猜吗?自然是因为许晚晴。”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长乐公子蓄意接近晚晴姐姐,究竟有何目的?”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许小姐着可是明知故问了,难道沈兄没把我们的计划告诉给你知道吗?”
门外,许晚晴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她正想敲门的动作一顿,随即将手放了下来,继续站在门外听里面的谈话声。
“你们的计划?”明月三千不屑地笑了笑,抱胸看向林奚若,“你那些说辞,也就只能骗骗沈毓泰,你以为我也会相信?”
“为什么不信,只要让许晚晴心甘情愿地跟我在一起,你就能名正言顺地嫁给沈兄,皆大欢喜,不好吗?”
“问题是你根本就不喜欢晚晴姐姐,你这样引诱她,等她动心后,再将她踢开,你知道会给她造成什么样的伤害吗?她现在已经是千疮百孔了,我绝不允许你这样伤害她。”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喜欢她?你这样揣测,不过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明月三千也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望着林奚若。
林奚若被那道澄澈清明的目光一望,莫名败下阵来,坦言道:“好吧,我承认,我的确是不喜欢许晚晴。可我这样做完全是为了你好,我知道有许晚晴在,你永远都不会嫁给沈毓泰,与其看着你们这样痛苦,还不如让我牺牲一下,换取你的幸福。”
明月三千有点懵:“为了我的幸福?”
林奚若点点头:“为了你。”
门外,许晚晴心如刀绞,眼泪簌簌而落,她将颤抖的手攥起来,握成拳头,目露凶光,满眼恨色。原来什么都是假的,原来所有人都是为了许千澜。
她跌跌撞撞地往回走,蕙香提着食盒跟上来,“夫人,您不是来给老爷和长乐公子送点心的吗?怎么直接走了?”
“丢掉。”
“可这是您亲手做的点心啊。”
“我再说一遍,丢掉。”
“是。”蕙香这才发现,一向温柔怯懦的夫人此刻正满脸狠厉,她心里不由打了个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