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最后一件衣服时,衣架挂住了窗钩。
谢知遥踮起脚,将它往上托了一点才取下来。衬衣已经晒干,贴近领口能闻到洗衣粉的气味。她把衣服搭在臂弯里,关好窗,顺手看了一眼桌上的本子。
约好的日期就在这一周。
接下来几天,她没有再找新的拍摄对象。店里赶一批培训材料,白天除了排版就是装订,晚上回去,她把早点铺要拍的内容列了几项,写到“人忙起来以后站哪里”时,停了一会儿,划掉重写。
别挡路。
这样写就够了。
星期五,母亲发来一张价目表的照片,说上面一项价格又变了,问能不能直接拿笔改。
“擦不掉的笔可以写,但不好看。下次重新做一张。”
“那先用着。”
过了一会儿,母亲问她这周回不回。
谢知遥回复:“这周不回,下周四回去拍早点铺。”
母亲没有问这周做什么,只说那个时候早上凉,别穿太少。
她把手机放回柜台,继续数纸。
星期六夜里,夏临到得比上次早。
谢知遥去车站接她,远远看见她提着一个布袋,背上仍是那只包。走近以后,夏临先将布袋递过来,说里面是梨。
“你妈给的?”
“不是。我自己买的。”
谢知遥低头看了一眼。
夏临笑了:“也不能每次见你,都得先报东西从哪儿来的。”
她也笑了一下,接过袋子。
吃过饭,她们沿着街走到旅店。还是上次那一家,前台换了个人,要夏临重新登记。谢知遥在旁边等,手里拎着梨,没再像上次那样局促。
夏临拿好房卡,转身问:“明早几点?”
“睡醒再说。”
“记住了,谁先醒也不催。”
谢知遥点头。
回到住处,她将梨放进柜子旁边的塑料筐,洗澡、晾毛巾,关掉原本每天都响的闹钟。躺下时,她下意识算了一遍第二天要做的事,才想起没有什么必须赶在几点以前完成。
她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醒来已经过了八点半。
屋里亮着一层柔和的光,楼下没有卸货,走廊也安静。她摸到手机,夏临十几分钟前发了消息。
“醒了,没催你。”
谢知遥看着笑了。
“现在起。”
“慢慢来。”
她们在街口碰面时,早餐店的第一拨客人已经散了。蒸笼里剩下几种包子,夏临问她要不要换一家,谢知遥说就这里,拿什么吃什么。
吃完,夏临说想去她屋里待着。
“外头也没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
谢知遥拿纸擦了擦桌边沾到的豆浆。
“好。”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拐进菜市场。夏临站在卖鱼的摊前看了一会儿,说中午可以煮汤。
“你会做?”
“会一点。”
谢知遥看向盆里游动的鱼,又看了看夏临。
“我那个锅小。”
“那买条小的。”
摊主捞出一条,夏临还没说话,谢知遥先问多少钱。称过以后,比她想的略贵,她犹豫了一下,夏临已经低头准备付款。
“我来。”谢知遥说。
“这次我买。”
手机扫过,到账声响起来。
她把那句“说了我来”咽回去,接过摊主递来的袋子。夏临也没继续讨论谁付,转身去看旁边的豆腐。
菜买得不多,回到楼上,两只袋子就占了桌面一大块。
谢知遥找盆装鱼,夏临将梨拿出来洗了一个,切开,放进那只浅蓝边的小碟子里。梨有些大,切完堆得高,她吃掉一块,才端到桌边。
“这样放得下。”
谢知遥看了一眼,没有拆穿她。
上午剩下的时间,她们原本说好各做一点自己的事。
夏临带了那本旧菜谱,翻到一处折角,又拿手机查别的做法。谢知遥坐在桌前,把早点铺老板娘发来的营业时间记下,确认相机租用。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她把电脑往边上挪,给夏临空出位置,夏临便搬了小凳子过来坐。
凳子矮,坐一阵就得换个姿势。
“你坐椅子。”谢知遥说。
“你还在打字。”
“没几句。”
两个人换了座位。谢知遥坐下才发现,膝盖抬得有点高,正好顶住桌板下面。
夏临低头看她,笑出了声。
“你平时坐这个?”
“有时候。”
“怪不得一直让我坐床。”
谢知遥伸手推了推她的膝盖。
“别笑了。”
她们把电脑合上,索性都挪到床边。夏临背靠墙,翻着菜谱,谢知遥坐在旁边,重新看那几条拍摄准备。
“你还带电脑回去吗?”夏临问。
“不带,相机就够了。”
“几点出门?”
“得住一晚,早上第一班车来不及。”
夏临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住家里?”
“还没问。”
话说完,谢知遥自己也安静了。
她只顾着约定时间、安排设备,却一直没有把这一件落下来的事办好。原来的床早拆了,母亲说过回去可以挤一挤,可那是在知道她和夏临之前。
夏临没有马上替她想住处。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今天问一下?”
“嗯。”
谢知遥拿起手机,没有立刻发消息,先把打好的几个字删掉。原本写的是“周三方便回去住吗”,看起来像在问一个不太熟的人借宿。
她改成:“周四要去得早,我周三下班回去住一晚。”
发出去,才把手机搁下。
夏临递过来一块梨。她接了,咬下去有些凉,汁水顺着手指流到掌心。
“纸。”她说。
夏临伸长手去够,抽得太急,连着带出三张。
谢知遥拿过来,两个人分着擦了手。
母亲的回复十几分钟后才到。
“你弟那天在学校,睡他屋。床上有东西,我晚上收。”
谢知遥读完,往下又来一句。
“几点到?”
“六点多。”
“知道了。”
她将时间补进本子。
夏临看见她把笔盖扣好,问:“说定了?”
“嗯,睡我弟屋。”
“那就不用赶夜路了。”
谢知遥点头,起身去做饭。
公共厨房里有人占着一口灶,正在炒辣椒。油烟窜出来,夏临刚走到门口就咳了一下。谢知遥让她往旁边站,先把菜洗好,等那人端锅走了,才把窗再推开一些。
鱼刚放进锅里,就粘住了一点。
夏临拿铲子去动,谢知遥拦了一下。
“先别翻。”
“是不是糊了?”
“火调小。”
她自己也不常做鱼。两个人站在灶前,看着锅里那一点鱼皮,谁都不敢说一定能做好。最后翻面时还是破了,夏临看着散开的边缘,叹了口气。
“菜谱没说会这样。”
“它也不知道你买哪口锅。”
夏临笑起来,差点又去动铲子。
汤煮上以后,厨房里渐渐有了鲜味。谢知遥去拿碗,身后夏临问盐放多少,她说先少放,尝了再加。
做完端回屋里,桌面放不下电脑和饭菜。两个人又是一阵挪,最后电脑收进包,梨碟移到窗边,才空出吃饭的地方。
鱼的样子不算好,汤倒还可以。
夏临喝了一口,抬眼看她,等她评价。
谢知遥又尝了一次。
“淡了点。”
“那我去拿盐。”
“不用,能吃。”
“能吃听着好勉强。”
她低头笑了笑,改口:“挺好的。”
吃到一半,夏临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说是家里,拿着手机走到门边。谢知遥没有跟过去,也没有刻意弄出声响,只低头把碗里的鱼刺挑出来。
屋子太小,仍能听见几句。
夏临说在吃饭,在知遥这里,下午回去。
随后安静了一阵。
“没有去哪儿,就待着。”
声音不高,也没有笑。
电话很快挂断。夏临回来坐下,拿起筷子,先喝了一口已经不太热的汤。
谢知遥看着她。
“有事?”
“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别的呢?”
夏临摇头。
“没说。就是听见我在这里,后面不太想聊了。”
谢知遥把鱼盘往中间挪了一点,没有接上安慰。
夏临挑起一小块肉,又放下。
“你不用因为我接个电话,就不吃了。”
她低头,才发现筷子已经停了好一会儿。
“嗯。”
两个人继续吃饭。那阵短暂的沉闷没有立刻过去,但汤还温着,米饭也没吃完。夏临夹了一口豆腐,说这个比鱼入味,谢知遥尝了,确实是。
吃完她们一起洗碗。
夏临站在水池前,谢知遥拿干布擦,擦好一个便往旁边放。有人从走廊经过,探头说今天做的鱼挺香。
夏临回头笑着说下次火候还得练。
对方走了,她才小声补一句:“不能让人看见锅。”
锅底还粘着一点鱼皮。
谢知遥笑了一下,将锅接满水,放着泡。
午后,夏临困了。
屋里拉上窗帘后仍有光,从边缘落进来。谢知遥把床上的外套收好,往里让了些,夏临便躺下,枕着折起来的薄毯。
“你不睡?”
“躺会儿。”
床不宽,两个人侧过身才不觉得挤。谢知遥起初还想着提醒夏临别睡过头,后来听见身旁呼吸慢下来,自己也渐渐困了。
醒来时,夏临的一只手搭在她腰侧。
窗帘底下的光已经移了位置。谢知遥没动,先听了一会儿外面,有人烧水,有人关门,楼下传来一声自行车铃。
她从来没在这个时间和另一个人这样躺着醒来。
不必赶着上班,也没有谁马上要她回答问题。夏临的手掌温热,隔着衣服贴着她。她慢慢往后靠了一点,又怕惊醒人,停下来。
夏临却已经睁开眼。
“几点了?”
谢知遥摸到手机。
“两点二十。”
“还能待一会儿。”
“嗯。”
夏临把手收回一点,问有没有压着她。
“没有。”
谢知遥翻过身,两个人挨得近,话反而说得轻。夏临看着她,抬手碰了碰她睡乱的头发。
“知遥。”
“嗯?”
“今天这样也挺好。”
她知道夏临说的是这一天,没有展览,没有特意安排的地方,鱼还做破了。
谢知遥点头。
夏临靠过来亲她。她闭上眼,手扶住对方肩膀,亲完以后没有退开,只把脸挨在夏临颈边待了一会儿。
走之前,那口锅终于泡干净了。
夏临擦干手,装好菜谱,又把没吃完的两只梨留在筐里。谢知遥送她去车站,路上买了瓶水,塞进包的侧袋。
这次她们没有一直看时间。
到了入口,夏临抱了她一下,说到了发消息。谢知遥应着,看她进了门,才转身回去。
房间里还有一点午饭留下的气味。
她开窗通风,将薄毯抖开,叠回床尾。桌上压着一张小票,是早晨夏临买鱼时留下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袋子里落了出来。
她把小票放进收据盒,没有照着金额转钱。
工作本还在原处。
谢知遥翻开,先看见今天的日期,旁边写着“休息”。下一页是周三回镇上的时间,母亲说过的话被她简略记成一行:住一晚,周四六点前到。
她拿起笔,在下面添上相机、电池、干净上衣。
写完,夏临的消息进来。
“上车了。锅下次换我刷。”
谢知遥笑了笑,回复:“下次先学会煎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