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口咽下去,谢知遥把剩下半个馒头放回袋里。
车窗开着一条缝,风往里面灌,塑料袋便贴着手背响。她将袋口拢好,放到包的最上面,没有再吃。
回到县城,天已经黑了。
她转过公交,下车去买了一小袋青菜。卖菜的女人正收摊,称完,又把旁边剩下的一把葱放进去。
“拿着,不另算了。”
谢知遥道谢,拎着往回走。
到住处以后,她把菜放进水池,先洗手,再开火。锅里煮了个鸡蛋,青菜烫熟,跟带回来的馒头一起吃。
她没有胃口,也没让自己只喝水。
吃完,桌面擦净,洗好的碗放到窗边。手机一直在包里,她拿出来时,看见母亲问到了没有,便回了到了。
夏临没有新消息。
谢知遥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会儿,退出去,把第二天的闹钟确认好。
星期三,店里刚开门就来了人。
一家培训机构要印几张通知,内容很少,讲的人却急。谢知遥把字录好,让对方确认日期,等他点头,才往下排。
九点多,她正在裁纸,想起今天是夏临搬走的日子。
没有任何声音提醒她。
只是剪刀走到纸张一半,那件事自己浮上来。几点出发,谁帮着搬,行李有没有装好,她这次都不知道。
谢知遥将最后一条白边裁掉,收起剪刀。
客户付过钱,拿着通知走了。她将零钱放进盒子,继续处理另一份文件。
到午休,手机仍然没有消息。
她先吃饭,随后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没睡着,却也不想睁开。
冯倩从前面进来,拿自己的水杯,看见她,脚步轻了一点。
谢知遥听见了,没有动。
下午四点多,夏临才发来一条文字。
我出发了。你不用回,等你愿意说话再找我。
谢知遥看完,把手机放到柜子里。
过了一阵,她又拿出来,打了“路上慢点”。
字停在输入框里,没有发出去。
她知道这几个字不代表关系恢复,也知道一句问候不至于让前一天的话失效。只是她此刻仍然不想回应,连这么短的一句,也要先在心里想太多。
她删掉,关上屏幕。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夏临在路上,却没有等一条到了的消息。
晚上回住处,她没开电脑。
那份要补的菜单已经做完,工作没有需要带回来的部分。她洗了衣服,收拾完,便坐到床沿,翻开之前买的旧摄影书。
书里有一组街边店铺的照片。
卷帘门升到一半,门口放着扫帚和水桶,照相的人没有等老板把东西收齐,也没有挑人最少的时候。一个穿拖鞋的女人蹲在角落洗菜,脸被盆挡住,只看见手。
谢知遥看了很久。
她以前总想把画面里多余的东西去掉。电线、塑料袋,墙上贴歪的广告,能裁就裁。可这张照片里,那些东西都在,反而让她知道人是怎么住在这里的。
她翻到下一页。
手机在桌上亮过一次,是工作群里有人确认明天取件的时间。她回完,继续看书,没有再点开别的对话。
那天夜里,她睡了五个多小时。
醒来仍然累,却没像前几天那样,眼睛一睁开,就先去摸手机。
又过几天,方敏发来消息,说有个以前的顾客来问照片原图,唐姐没找到。
谢知遥想了一下,报了大概日期,让她从那天的文件夹往下看。如果名字没有写全,就按照片缩略图找。
过了十分钟,方敏回复找到了。
随后又问,夏临是不是已经回市里。
谢知遥回:嗯。
难怪这两天没见她。之前还常过来坐。
谢知遥没有接着聊。
方敏也没多问,转去说那个顾客又要加洗一张,字打得很快,跟每天发生的那些小事没有分别。
镇上很快会习惯少一个人。
卖菜的不会一直记着谁有几天没来,文印店的凳子有人坐便坐,空着就用来堆纸。河边那扇窗关上,隔壁的人路过,大概也只会想,她出去了。
谢知遥把手机放下,去后面补纸。
纸箱有些重,她没再自己硬搬,叫冯倩过来,两个人一人托住一边,挪到靠墙的位置。
冯倩站直,揉了揉胳膊。
“这玩意儿看着不大,真压秤。”
谢知遥点头,拿剪刀拆开封口。
周末,李珊又问她要不要吃饭。
这次不是特意约时间,说自己和女朋友来县城办事,晚上准备找个地方吃,问她下班方不方便。
谢知遥正在核对一页图,过了一会儿才回。
方便。
李珊没有因为她终于答应便说什么,只发了店名,让她结束了直接过去,不用赶。
那家店离工作室不远。
谢知遥到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坐下。李珊站起来,介绍对面的女人,说叫陈玟,文章的文加王字旁。
陈玟朝她笑了笑。
“简历麻烦你了。”
“没什么。”
谢知遥坐下,接过菜单。
她原来担心这一顿饭会全是自己不想回答的问题。没想到李珊先讲上午办事排了多久,陈玟在旁边纠正,说没有她讲得那么夸张,中间还出去买过一次吃的。
“买完回来队还没动。”李珊说。
“那也不能全算排队。”
两个人争了几句,自己先笑了。
谢知遥慢慢放下心,翻过菜单,点了一道青菜。陈玟问她吃不吃辣,她说一点,便在老板过来时特别说了少放。
吃饭时,李珊问到她那批做错的册子,后来有没有再出问题。
“没有,换文件的方法改了。”
“那就行。”
陈玟说自己最近面试的地方也有类似情况,几个人一起传文件,最后谁都说不清哪份最新。讲着讲着,话便转到工作和新住处。
她们准备换房,原因并不浪漫。原来那间的隔音太差,隔壁半夜洗澡,花洒声能把人吵醒。
陈玟看中一间离工作近的,李珊嫌光线不好,两人还没有谈拢。
“便宜一点也不是不能住。”李珊说。
“每天在那里待着的是我。”陈玟抬眼,“你当然觉得都行。”
李珊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给她倒了半杯水。
“那周二再看一间。”
陈玟接过,没有再争。
谢知遥低头吃饭,忽然觉得这样的停顿也很真实。不是每一句关心都能正好合适,讲错了,听见了,下一句还要继续说。
只是两个人都愿意往同一个方向挪。
饭快吃完,陈玟去外面接电话。李珊看了谢知遥一眼,才问最近有没有好些。
“有一点。”
“还有联系?”
谢知遥摇头。
“她回去工作了。”
“嗯。”
李珊没有评价这是好是坏。
谢知遥握着杯子,过了几秒,自己接着说:“她想跟以前一样。我说做不到,后来讲得不好。”
“你讲得不好?”
“都有。”
李珊看着她。
谢知遥低头,把杯子往里挪了挪。
“她不喜欢我,没有错。我也不是非要她答应。就是……”
后面的话停住。
同样的事情,她已经解释过很多次,再讲,仍然会觉得自己像在替一种不被接受的要求找理由。
李珊没有催她。
隔了一会儿,谢知遥说:“我也想还能跟她吃饭,说话。但坐在一起,她碰我一下,我能记好久。她却不用想。”
说到最后,声音小了些。
李珊点头。
“那就先不坐在一起。”
谢知遥抬眼。
“你不需要先不喜欢她,才有资格退开。就是还喜欢,才得给自己留地方。”
她没有再回答。
外面的陈玟讲完电话,隔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没有马上进来。李珊朝她招了下手,对方才推门回来,说想再加一小份饼,刚才没吃够。
气氛很自然地换了过去。
谢知遥也拿了一块。
吃完出来,李珊要去开车,陈玟跟她站在路边等。对方没有趁这会儿问私事,只说那份简历用得很好,已经约了第二次面谈。
“谢谢你帮着改。”
“你自己写得清楚。”
陈玟笑了一下,说那也是后来改过才清楚。
车来了,两个人问要不要送她。谢知遥说走几分钟就到,便在路口分开。
她慢慢往住处走,没有急着拿手机。
这一顿饭里,她说了夏临,也讲了工作,尝过一道做得不错的菜,听别人争了一会儿房子。难受没有因此消失,却不再从头到尾占着所有位置。
下周休息,谢知遥回了镇上。
母亲说家里有些东西要她分清楚,留下的放一边,不要的可以让收旧物的人带走。她问了才知道,自己的旧课本和几件衣服还堆在柜底,受潮的箱子占地方。
“别先扔,我回去弄。”
那天她没有经过河边。
从车站下来,直接沿前街回家。去河堤不是必经的路,以前绕过去,也只是她自己愿意。
母亲正在院外跟人说价,见她回来,指了指屋里。
谢知遥进门,将旧箱子拖出来。
课本大多留了字,她一本本翻过,不需要的叠好。高中时用过的练习册,里面夹着几张卷子,红笔改过的地方已经褪色。
她没有把每一张都看完。
最后留了两本笔记,其他扎成一摞,搬到门边。
母亲问这么多都不要了?
“用不上了。”
“那卖了。”
谢知遥点头。
收旧物的人下午来,用绳子捆好,称了重量。那一摞书算不了多少钱,母亲拿到零钱,转手给她。
谢知遥接了,放进口袋。
她没有觉得那些年就这么被卖掉。带得走的,她已经挑过,剩下的纸留在原地,也不会替她把没走过的路重新走一遍。
午饭后,母亲问她是不是还要出去。
“去买点东西,买完坐车。”
母亲停了一下。
“夏临回去了吧?”
“嗯。”
“那也好,她一个人在那房子里,冬天阴冷,不好住。”
谢知遥没接。
母亲也没再说,将给她留的东西装好,问她以后什么时候休息再回来。
“排了再说。”
她拿上包出了门。
前街新开了一家日杂店,门口摆着脸盆、衣架和几种大小不同的塑料盒。谢知遥原本只想买洗衣皂,走进去,看到靠墙放着小凳子。
她站了一会儿,试了试其中一把。
不晃,坐面也够宽。
老板问要不要,谢知遥点头,付过钱,拎着去车站。她那间屋只有一把椅子,朋友来时一直得坐床沿。买一把放着,自己换鞋也用得上。
她没有特意想这把凳子留给谁。
到县城,拎上四楼,还是累得停了一次。开门以后,她把凳子放到桌边,挪好,屋里刚刚合适。
手机上没有夏临的新消息。
谢知遥看了一眼,便去洗手。回来,她把留住的两本旧笔记放到书架里,再打开电脑,看明天要用的那份文件。
窗外有风,桌上的纸翻起一角。
她用新买的那把凳子抵住晃动的门,先去把饭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