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天亮,谢知遥才睡着。
闹钟响时,她伸手按掉,眼睛闭了一会儿,再睁开,已经过去十分钟。她坐起来,头有些沉,喉咙也干。
手机上没有新的消息。
她没有点进聊天框,先去洗脸。
昨晚没准备早饭,锅里也没有能热的东西。她烧了水,站着吃完两片饼干,把今天要带的本子放进包里。收饭盒时才发现,里面是空的。
她看了一会儿,把饭盒留在桌上。
出门以后,街上的早点摊已经排起队。谢知遥买了包子,走到店门口,手里还剩一个。冯倩正开门,看见她,往旁边让了一点。
“今天这么晚?”
“起晚了。”
冯倩没再问,进去开灯。
谢知遥放好包,将剩下的包子吃完,擦手,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昨天没做完的文件仍在原来的位置。
她先把要改的地方重新读了一遍。
睡得少,字就像贴在纸面上,眼睛扫过去,意思却没跟着进来。她拿笔把要求抄到便笺上,一项做完便打个勾,不让自己凭记忆往下做。
九点多,邵姐来问进度。
谢知遥说中午前能给。
对方点头,让她别忘了最后一页还有电话号码。她在便笺下面添上,写到一半,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还是夏临买的那一包。
她没有换纸,接着把号码写完整。
上午没出错。
文件做完,客户确认,谢知遥将东西交到打印的位置,再去接下一单。中间有人问她今天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睡好,话题便过去了。
没有人需要知道她昨晚为什么没睡。
中午,冯倩问她点什么饭。
谢知遥跟着点了一份,饭来以后,吃得很慢。她并不觉得恶心,也不是吃不下,只是每次咽完,都忘记接着夹下一口。
冯倩看她两次,最后把汤往她那边推。
“凉了更不好吃。”
谢知遥应了一声,端起来喝。
手机在这时候亮了。
夏临发来一句:今天上班还好吗?
她看见,手指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冯倩起身收饭盒,她也跟着站起来,把剩下的几口吃净。
下午三点,谢知遥才回复。
在上班。
夏临很快回了一个“嗯”,没有再问。
她把手机收回柜子。
这一整天,她比平时多看了几次时间。不是等谁来找,也不是想早点回去。只是每隔一会儿,就想确认一天究竟过去了多少。
到了六点半,手里的东西都做完,她竟有一点不知道怎么办。
邵姐叫她可以走了。
谢知遥洗了杯子,把椅子推回去,背上包。走出店门,外面的天还亮着,她在路边站了几秒,才想起应该去买饭。
回住处的路上,她没有绕到熟悉的面馆。
不是怕想起谁,只是那家正好人多,她不想等。她在另一家买了份炒饭,拎回去,放在桌上。
那几本书还在旁边。
她将饭盒打开,往里坐了一点,吃完以后,才把书拿到床头。桌上空了些,电脑能完全展开。
方敏前两天让她做的菜单还没交。
谢知遥打开文件,把已经确认的内容一项项排进去。做了半小时,脑子反而比白天清楚。菜名和价格都写在纸上,怎样放不下,怎样能看清,有可以照着解决的办法。
她一直做到九点。
样稿发出去,方敏很快回复,说顾客又想添一页,明早把内容给她。
谢知遥回:加页另外算。
对方说知道,先问人家。
她关掉电脑,去洗澡。回来时,手机上有夏临发来的一张照片。
是河边。
没有文字,只拍了傍晚的水面,桥上亮了灯,远处一个人提着袋子往巷子里走。与前些天那张从窗里拍的角度不同,夏临应该站在河堤上。
谢知遥看完,没有保存。
她也没回。
第二天早上,那张照片还停在聊天框最后。她向上划了一点,便能看见自己写的“这几天先别打电话了”。
夏临确实没有打。
只是消息仍然会来。
一句早上凉了,一张新做的菜,或是问她那本书有没有哪页缺了。每一条单独看都很寻常,正是从前她愿意等的那些。
谢知遥没有每条都回。
能直接答的就答。问缺页,她说没看完,不知道;问到什么时候休息,她说排班还没出。剩下的,她点开看过,随后放下。
她知道夏临在试着让一切自然些。
自己也在努力,只是方向不一样。
第三天,李珊问她晚上能不能帮着看一份文件。
谢知遥接过,是几页租房清单,对方和女朋友准备换地方,想重新排一下,打印后带着逐间看。
她花了十几分钟做好,发回去。
李珊道谢,随后问她最近忙不忙。
还行。
那什么时候有空吃饭?上次说请你的。
谢知遥看着消息,过了一会儿才回:最近不太想出门。
对方没有马上追问。隔了几分钟,发来一句:跟她说了?
说了。
没答应?
嗯。
李珊发来一个“知道了”,又问要不要打电话。
谢知遥回不用。
那先不打。饭总要吃,你忙你的,有事叫我。
她将那几句话看了一遍,喉咙慢慢紧起来。
李珊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急着替她分析夏临到底怎么想。这让她可以不必立刻把整件事重新说一次。
过了一阵,她自己补了两句。
她想还跟以前一样。我现在做不到。
李珊回复:你可以先不做。
谢知遥握着手机,坐了很久。
她从来知道自己可以不回,不见,不继续那些让人难受的亲近。真正难的是,夏临又没有故意伤害她,甚至还在认真照顾她的感受。她拒绝一次,便像也让对方难受了一次。
李珊又发来一句。
你不是在罚她,别什么都替她担着。
谢知遥没有继续回复。
她把手机放下,去将那份加了页的菜单做完。顾客这次没有再改,方敏收了确认,便把钱转过来。
数目跟说好的一样。
谢知遥记好,给自己煮了面,又卧了一个鸡蛋。吃到最后,发现这一顿没有剩,她将碗洗干净,晾到桌角。
晚上睡得比前两天好一点。
快睡着时,手机亮了,她没有伸手去拿。
第四天下午,夏临发消息,说第二天要来县里办点事,问她能不能一起吃晚饭。
谢知遥读完,先把手里的工作做完。
过了二十分钟,她回复:最近先不一起吃了。
对方没有立刻回应。
到下班时,夏临才问:见一面也不行吗?
谢知遥站在柜子前,包已经拿出来,拉链还没合。
她把手机放到柜面上,想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不是不行。我现在见你,会难受。
这句话发出去以后,她站着没动。
店里最后一位顾客正跟邵姐核对送货地址,报了两遍路名。冯倩关掉后面的灯,出来问她是不是还有东西没拿。
“没有。”
她合上包,走出去。
走到半路,夏临回了消息。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发消息怕你不想看,不发,又怕你以为我在躲你。
谢知遥靠到路边,等一辆卸货的车过去。
她读完,心里有一点难过。
夏临的为难是真的。这几天对方在做什么,她都看见了。她也想让这些努力有用,却不能为了让夏临放心,就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吃饭,问菜咸不咸。
她回复:不用做什么,先让我缓一阵。
多久?
这两个字让她停住。
她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的日期。喜欢不是一单有明确交期的活,不能说周二难受,星期五就一定能跟从前一样说话。
不知道。
夏临过了很久才回。
好。
谢知遥收起手机,继续往家走。
那天晚上,她把夏临借来的书整理了一遍。
看过的一本,原来折起的纸套被她压得平了些;另两本只翻了开头。她没有把它们当成该赶紧退回去的东西,也没有再翻来找夏临留下的笔迹。
她找了个干净袋子,先装好,放进柜子。
不是现在就还。
只是她每天坐在桌边,没必要一抬头就看见。
柜门关上,桌面终于空出原来的位置。谢知遥把自己的练习本摆回来,打开电脑,按照店里新学的样式重新做了一页。
做错一次,撤回,再做。
第二次成功了。
她截了图,手指习惯性地点进夏临的名字,停在发送图片的界面。
过了一会儿,她退出来,将截图存进自己的练习目录。
没有发给谁,也算做成了。
星期六上午,夏临来过店里。
谢知遥正站在里面核纸,先听见冯倩招呼,转头才看见她。夏临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站在门边,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走到她旁边。
“印东西。”她说。
谢知遥点头,走回柜台。
夏临发来文件,要求写得很清楚。谢知遥问了纸张,得到答案,便设好打印。机器开始工作,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冯倩忙着别的,没有留意。
等纸出来,谢知遥数好,装进袋里,报了价。
夏临付钱,接过东西,仍站在那里。
“今天也不一起吃?”
谢知遥看向她。
夏临的声音很低,脸上没有笑,也没有责怪,只像还想再确认一次。
她慢慢摇头。
“今天不。”
“好。”
夏临将文件收进包里,走了两步,又回身。
“那你哪天想说话,告诉我。”
谢知遥说好。
她看着人走出店门,没跟出去。门帘晃了几下,停住,外面有车经过,一切很快恢复到来人之前的样子。
冯倩把一叠材料放到她桌上。
“这个下午取。”
谢知遥低头,接过来。
做到一半,眼前的字有些模糊,她停下来,拿杯子去后面接水。接满以后没有立刻出去,站在水壶旁,等那阵酸意过去。
她刚才确实让夏临失望了。
可她也终于没有为了不让对方失望,答应一顿自己吃不下的饭。
过了一会儿,邵姐在前面叫她,问刚才那份是不是少了一页附件。
谢知遥应声,放下杯子走出去。
“我看看。”
她把文件打开,重新数了一遍。
这一回,页数是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