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进站,谢知遥把手机收进包里,跟着前面的人上车。
她没有再给那句“下次还有”补一个回答。
到住处以后,屋里留着早晨没散尽的热气。她开窗,洗手,把带回来的东西收好,最后坐到桌边,才重新点开聊天记录。
自己说了别扭,也说了不是夏临的问题。
这些都是真话,却还不够让对方明白。夏临不知道她在河边那张桌子上,每听见一句以后的打算,都得先把自己往外放一放,才能平常地应声。
谢知遥放下手机。
她不该拿没说出口的期待,要求夏临做出回应。
星期二,店里给一批新招的员工印资料。
文件里有登记表,也有培训内容。有人名写得潦草,客户直接拍了照片发来,让谢知遥照着录。她将不确定的圈出来,发回去核对,没有凭着猜往下填。
快到中午,邵姐说后面有一套新的排版样式,让她有空看看。
谢知遥打开,先看了一遍结构,把不熟悉的地方记下来。她原本给自己留了晚上一个小时练习,到了下班,便没有再接方敏发来的急单。
“明晚能给,今晚不行。”
对方说那问问顾客能不能等,几分钟后回过来,说不急,后天也可以。
谢知遥应下。
那天晚上,她照着样式做了两页,改了几次,总算弄清楚一处原先不明白的设置。时间到,她存好,没有继续熬。
夏临说已经到了孟芸家,明天上午过去面谈。
谢知遥回复:资料带齐。
带了,检查过两遍。
她看着那行字,又发了一句:祝顺利。
夏临回了个笑脸。
没有问她是不是还在别扭,也没有再解释回去不等于断了联系。谢知遥因此松了一点,关电脑以前,将做好的练习又存进自己的文件夹。
星期三中午,夏临说还在谈,饭也一块吃。
直到下午,才发来具体消息。
条件比电话里清楚,主要负责设计和现场对接,试一段时间再看。不是以前那种随时改、什么都要管的办法,但也不可能像在镇上这样,自己把一天拆开安排。
谢知遥看完,问她觉得怎样。
想试试。
她回:那就试。
过了一会儿,夏临发来一条语音。
“我跟他们说了,得给我留时间收拾东西,房子也得找。暂时约的是半个月后,不会明天就过去。”
谢知遥把那段听完,没有再问具体哪一天。
“嗯,来得及。”
她尽量照着自己找工作时的心情去想。那时确定能留下,第一件事也是看房、算钱、问清交接。别人若在这个时候告诉她舍不得,她未必知道该怎么办。
夏临晚上打来电话,两个人说了十几分钟。
这一次,谢知遥没有突然变得客气。夏临讲哪条路堵车,她就听;问房间选远一点还是小一点,她只说先看实际来回要多久,别只照地图估。
电话挂断以后,谢知遥去把方敏要的图做完。
她确实还能做自己的事情。
只是做完,屋里静下来,那点没处放的心思又慢慢回来。她拿起水杯,站在窗边喝完,等困意上来才睡。
夏临星期五回到洄水镇。
她发来一张院门的照片,说里面又有落叶,等搬之前,得把能收的都收起来,免得姨妈以后过来费事。
谢知遥回:重的找人一起。
知道,不会自己抬柜子。
随后又来一条。
有几本书想给你看看,周日到县里拿东西,带过去?
谢知遥说好。
星期日她上班。
夏临下午先去了别处,五点多才到店里。手里除了一个购物袋,还抱着几本书,封面都用纸套着,看不出名字。
谢知遥刚给顾客讲完取件时间,转头便看见她站在门边。
“先放这里。”
她把桌角腾出来。
夏临将书放下,甩了甩手,说本来以为没多重,抱一路,还是累。
“怎么不装包?”
“装不下了。”
她把袋子放到椅子上,里面露出一截折起来的纸板,还有胶带和记号笔。
谢知遥没有问用途。
搬东西总要这些。
店里还忙,夏临坐着等。邵姐叫谢知遥核对一份文件,她过去看完,回来的时候,夏临正跟冯倩说话。
冯倩问她以后还在不在镇上,夏临说过阵子可能回市里。
“那这边房子呢?”
“先空着,东西收好。以后过来还能住。”
谢知遥把手里的纸放进格子,动作没有停。
夏临看见她回来,转过头,问是不是快结束了。
“还有一单。”
“那我等。”
六点半以后,两个人出了店门。
夏临没有急着去吃饭,先将那几本书交给谢知遥。有一本讲空间布置,另外两本是摄影随笔,边角用透明胶补过。
“不是送你,借你看。喜欢哪本就先留着,我现在也顾不上翻。”
谢知遥接过来,翻开最上面那本。
页边有夏临的铅笔字,很短,有时只是一个问号。她看见一处熟悉的笔迹,又把书合上。
“什么时候要?”
“不急。又不会搬过去就立刻要用。”
夏临说完,停了一下,没有继续提搬家的事,只问她想吃什么。
谢知遥选了附近一家便宜的饭店。
桌子在门边,风扇转得响。夏临给自己倒水,又给她添满,随后讲起这次看的几个房间。
有一间采光好,楼下却正对着夜宵摊;另一间离工作室近,厨房小得转不开身。她还没决定,准备下次再看。
谢知遥听完,问水有没有试。
“试了。”夏临笑,“这次记得。”
她也笑了一下。
饭吃到一半,夏临的手机响了,是新同事来确认到岗前要看的资料。她起身到店外接,隔着玻璃,谢知遥看见她边听边点头,随后拿出随身的本子记了几行。
她正在进入另一种日常。
有新的人找她,有事情等着她答应,住处、路线和吃饭的地方都要重新熟悉。谢知遥知道自己仍然能出现在那种日常里,只是不会像现在这样,知道她窗外有什么,哪一盏灯的开关不好按。
夏临回来时,菜已经凉了一点。
她道了声不好意思,坐下,接着说刚才没讲完的话。说到一半,发现谢知遥碗里只剩一小口饭,便问是不是吃完了。
“嗯。”
“怎么不多吃一点?”
“够了。”
夏临看了她一眼,没有再添。
结账以后,车还有一阵才到。两个人沿着店外的步道慢慢走,路灯下有小虫飞,经过暗一点的地方,反而安静。
谢知遥抱着书,夏临想帮她分两本,她摇头。
“我拿得动。”
“知道你拿得动。”
夏临说完,手伸过来,替她把快滑出去的一本往上托了托。
手背擦过谢知遥的指节。
她下意识往里收,书角碰到另一只手,发出轻轻一声响。
夏临的动作停住。
谢知遥很快把书抱稳。
“没事。”
两人继续往前走了一段。
夏临比刚才安静,偶尔低头看时间。谢知遥看着路面,一块地砖翘了边,她提前绕开,没有像平时那样提醒。
到了等车的地方,夏临站到她旁边,问她是不是累了。
“有点。”
“这两天睡得不好?”
“还行。”
夏临没应。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最近又这样了。”
谢知遥抬头。
“哪样?”
“问你什么都还行。你以前也说,但不是现在这样。”
司机打来电话,说还要接一个人,晚几分钟。夏临接完,收起手机,没有顺着这个话题结束。
“是不是我一直讲回去的事,你不想听?”
“不是。”
“那你跟我说。”
谢知遥看着她。
路边有人从她们中间穿过去,她往后让了一步。夏临也退到里面,跟她站得更近些,像只是想把话说清,不让来往的人听见。
“我不是要你马上高兴。”夏临说,“你不习惯,我们就多见几次。以后我回来,也——”
“夏临。”
她停下来。
谢知遥抱着书,指尖压在封面上。
“你不用这样安排。”
“我没安排,就是想让你知道。”
“我知道。”
这三个字落下以后,两个人都静了。
谢知遥知道自己又在把话堵回去。夏临给出的办法,都是朋友之间很认真的办法,多联系,多见面,不因为换一个地方便把认识的人丢下。
她没有资格挑剔,却也无法继续点头。
夏临伸手,像想碰一下她的胳膊。
谢知遥先往旁边避开了。
动作不大,却足够清楚。
那只手停在半空,随后慢慢收回去。
夏临看着她,脸上的疑惑终于跟刚才不同。谢知遥也看见了,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线,忽然松下来一点,紧接着又收得更紧。
“你别……”她开口,停了一下,“先别碰我。”
夏临没有再动。
远处有车鸣笛,停在路边的电动车被人推走,空出一小片地方。她们仍然站着,谁也没往那里挪。
“我让你不舒服了?”夏临问。
谢知遥摇头。
摇完,又觉得这也不是完全对。不是不舒服,是太容易被那些随手的动作牵动。夏临碰她一下,明明什么都没有承诺,她却要在心里放很久。
“不是你的问题。”她说。
这句话她已经说过。
夏临看着她,没有像上次那样接受了便继续往下讲。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叫她的名字。
“知遥。”
谢知遥抬起眼。
“你是不是……”
夏临停住,像自己也不确定该不该把后面的话接出来。
谢知遥没有替她说。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学校走廊上等那个女孩经过的时候。那时她什么都没讲,后来换班,毕业,连一个能说明白的机会都没有。
眼前并不是同一个人,她也已经不在那条走廊里。
夏临终于问完。
“你是不是喜欢我?”
谢知遥听见了。
她没有立即答,先将怀里那几本书换了一下位置。最外面一本的纸套折起一个角,她用拇指压回去,才抬头看向夏临。
“是。”
声音不高,两个字却不需要再补。
夏临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从谢知遥脸上移开一瞬,又回来,嘴唇动了动,始终没有开口。
谢知遥站得很稳。
她以为真正说出来,会比这难得多。现在难的是说完以后,对面的人还在,而她们不知道下一句话该从哪里开始。
夏临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是司机。铃声持续了好几秒,她才接起来,告诉对方自己就在路口。
车从前面慢慢靠过来,停下,车窗里有人朝这边看。
夏临握着手机,没有走。
“知遥,我……”
“先上车。”谢知遥说。
“我还没——”
“这里说不了。”
她没有替夏临把拒绝说完,也没有说不用回答。只是车已经到了,后面坐着别的乘客,司机正等着她们中的一个人过去。
夏临看了看车,又看她。
“我到家给你打电话。”
谢知遥过了一会儿,点头。
夏临走过去,拉开车门。这一次,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回头叮嘱慢点走,只在上车前又看了谢知遥一眼。
车门关上,灯光亮了一瞬,随后暗下去。
谢知遥仍抱着那几本书。
她等车走远,才转身。路还是原来那条,回住处十来分钟,不需要查,也不会走错。她沿着靠墙的一侧往前,一直走到楼下,才发现胳膊有点发抖。
她把书放到台阶上,慢慢换了口气。
手机没有响。
还没到时间。
谢知遥重新抱起书,拿钥匙开门,上楼。进屋以后,她将书放到桌上,一本一本码齐,没有翻开。
那是夏临借给她的。
她洗了手,坐下来,把手机放在看得见的地方。
这一次,她没有拿别的事情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