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音里的脚步声停在最后一秒。
谢知遥没有再往前点。她把手机接上电,去收窗边已经干透的衣服。衬衫袖口挂在衣架上,取下来时,缝过的地方擦过手背,略有一点硬。
她叠好,放进柜子。
接下来几天,夏临仍然照常找她。
有时是在午饭以后,发来一张装错位置的架子;有时晚上赶图,问她睡了没有。谢知遥有空就回,忙着便晚一点,两个人也没有因为孟芸来过而多谈什么。
直到星期四,夏临说,之前合作的人又联系她了。
这回不是十来天的现场活。
对方手里还有几个项目,想找一个能长期一起做的人,问她愿不愿意回去面谈。
谢知遥正在整理当天的票据,看完消息,将最上面两张对齐。
要回市里?
嗯。只是先聊,还没定。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可以看看。
夏临很快说,自己也这么想。上次做得虽然累,后面配合顺了,比原来的公司少些无用的来回。如果谈得合适,至少有一阵不用到处找零散的单。
谢知遥看见那句“有一阵”,手指停住。
她明白这跟上次不同。
上次有开始和结束的日期,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都能大概算。长期的工作不能这样算,若要住过去,河边那间屋里的东西也得重新收。
夏临发来语音,讲了些对方目前能给的条件。
谢知遥听完,问住宿怎么安排。
“还不知道,得我自己找。不能一直跟同事挤。”
“那一起问清楚。”
“嗯。还得看看具体做哪些,别又什么都算我的。”
谢知遥回复一个“对”,便把手机放下。
票据还有一半没整理。她继续核数字,核到最后,发现同一笔抄了两遍,又拿笔划掉一行。
星期六下午,方敏找她做一张新的价目表。
原先几种装订方式混在一起,唐姐总要临时问,方敏想把名字、样图和价钱都摆出来,贴到机器旁边。
谢知遥把内容收好,问清楚要多大,说明天能做完。
方敏说不急,反正已经乱了这么久。
“还是弄清楚好。”谢知遥说。
她下班回去做了一版,把容易认错的两种单独分开,发过去,让唐姐也看一眼。
等回复时,夏临打来电话。
“你下周回来吗?”
谢知遥看了眼日历。
休息在周一,母亲前一天说要给弟弟买些资料,让她顺便带回去。她已经买好了,袋子就放在桌下。
“回。”
“那来吃饭。我姨今天送了菜,冰箱都放满了。”
“中午得在家。”
“晚上呢?”
“得赶车。”
夏临想了一下。
“那早点吃,四点多就弄,不耽误。”
谢知遥没有马上答。
对方在那头问:“有别的事?”
“没有。到时候看。”
“那先说好,你别又吃完才告诉我。”
谢知遥应了一声。
挂断以后,她把刚才做好的一张图重新打开,调整了一个间距。改完,才发现原来那样也没什么不好,便撤回去,关掉文件。
星期一回镇,她先去书店替弟弟取了另外一本书,再回家。
弟弟正趴在桌边写题,见她拿来,伸手接过,翻了几页,抬头说就是这本。
“钱从你上次给的里面扣。”母亲在旁边说。
谢知遥点头。
她没再另问。
午饭后,母亲出去送货,弟弟把新书摊开,问她县里那间屋住着热不热。
“最近还好。”
“自己住是不是特别安静?”
谢知遥看他一眼。
“也有人吵。”
“至少没人一直叫你。”
他低下头,把一道刚做完的题圈起来。谢知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告诉他外面也不轻松。
“想出去,先想去哪儿。”她说。
弟弟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问,她当时是不是也想过。
“想过。”
“后来呢?”
“先做眼前的。”
她知道这话不够回答,却暂时没有别的可说。离开家以后,她才慢慢分清,想出去和能够去什么地方,中间并不是同一件事。
到夏临那里时,刚过两点。
院门开着,里面晒着两床被子。绳子压得低,谢知遥得稍微低头才能走过去。
夏临在后面洗菜,听见脚步,探出头来。
“来了?你先坐,桌上有水。”
屋里比上次整齐。
不是因为擦得更干净,而是许多小东西都收进了盒子。窗台空出一半,柜子上只留了常用的杯子,前些日子买的书摞在角落。
谢知遥放下包,走到厨房门边。
“今天收拾了?”
“嗯,我姨把她原来那些东西分了一下。好些都不用了,又舍不得扔,先装着。”
夏临甩了甩菜叶上的水,抬头笑。
“她还问我要不要添个厚被子。我说先不用,后面在哪儿还没定。”
谢知遥看向院子里。
其中一床被子边上褪了色,风吹过,翻出下面深些的花纹。
“面谈约了?”
“这周三。”
“什么时候去?”
“周二先过去。孟芸那儿能住一晚,省得一早赶。”
夏临把菜放进盆,擦手,领她回屋。
“其实我也有点怕,再一上班,又跟以前一样。”
她坐下来,讲对方目前的项目,讲哪些部分自己有兴趣,哪些还得争取。谢知遥听着,偶尔问一句,发现夏临已经把很多事情想过了。
工作怎么分,能不能有相对固定的休息,住得太远会不会一直在路上。
比上一次临时接项目时细得多。
谢知遥知道,这是一件值得认真考虑的事。她自己找工作那阵,也希望有人肯听自己讲这些,而不是一句离家太远便把所有话压回去。
“你想去。”她说。
夏临停了一下,点头。
“如果谈得下来,想。”
“那就去谈。”
“你说得好简单。”
夏临笑了一声,端起杯子。
谢知遥低头,将杯沿的水擦干净。
不简单。
她只是没有什么正当的理由说别的。
三点多,两个人开始准备晚饭。
夏临买了排骨,已经焯过水,放在小锅里慢慢炖。谢知遥洗豆角,先把两头掐掉,长的折成两段,再放进盆。
厨房里热,夏临把风扇转到门边,风一吹进来,灶上的火苗便偏了。
谢知遥伸手调回去一点。
“别对着火。”
“哦。”
夏临看她把盆端起来,又说其实让她坐着就行,自己慢一点也能做完。
“站都站了。”
谢知遥把洗好的菜放下,找抹布擦手。
她做这些早已不用问位置。刀在右边,干净的碗在柜里第二层,抹布分两块,夏临常常拿混,她便先看看哪块湿着。
现在忽然想到,这些熟悉也许很快就用不上了。
她没有停下来,继续切蒜。
快四点,夏临去看汤,问她什么时候的车。谢知遥报了时间,觉得差不多吃完就能走,便拿手机先跟母亲说晚饭不回去。
母亲只回了个好。
菜端上桌,分量还是多。
夏临盛了汤,尝过以后,自己先点头,说这回盐放得合适。谢知遥也尝了一口,说确实不咸。
“这次不是勉强夸我吧?”
“不是。”
夏临笑起来,把那碗往她面前推。
谢知遥喝得慢。排骨炖得够久,筷子一碰就能分开,旁边还放着早晨买的炸饼,切成小块,用盘子装着。
她想起夏临刚来时,连去哪里吃饭都要问。
如今对方已经知道买哪一家的肉,什么时候去有新鲜的菜,怎样将一锅汤煮到自己满意。会了以后,却也不一定要一直留在这里。
这没有什么不对。
她低头夹菜,没发现夏临正看着她。
“今天是不是不太想说话?”
谢知遥抬头。
“没有。”
“从刚才就有一点。”
她停了停,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你在说,我听着。”
夏临笑了一下,却没像平时那样立刻换个话题。她又看了谢知遥一眼,才拿起筷子。
吃到一半,桌边那只旧文件夹滑下来,谢知遥伸手接住。里面没装纸,按扣是歪的,就是她以前替夏临换掉的那只。
“这个怎么还在?”
夏临瞥了一眼。
“随便放放东西还能用。”
谢知遥把它放到旁边。
“你要搬,没用的就别带了。”
说完,两个人都静了一瞬。
夏临先开口:“还没谈呢。”
“我是说如果。”
“我知道。”
夏临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搅了一下汤。
后面的话少了些,但没有不愉快。她们把饭吃完,谢知遥去洗碗,夏临站在旁边擦干,一个接一个放回柜子。
洗到最后一只杯子,谢知遥问:“这些要带走吗?”
水声还响着。
她原本只是看见夏临那只包了好几层带回来的陶杯,想起长途车不好装,话却问得太笼统。
夏临没有伸手接。
“知遥。”
她关小水,转头。
“我还没说要搬。”
谢知遥握着杯子,指尖有一点泡沫。
“嗯。”
夏临看着她。
“你怎么先替我收拾起来了?”
她没有立即回答。后窗开着,风从窄道吹进来,水池旁边那张挂着的塑料袋动了一下。
“真要走,总得收。”谢知遥说。
“那也等确定了。”
夏临的声音不重,听起来却不再只是随口一说。
谢知遥点头,把杯子冲干净,放到沥水的地方。
她不想在这里继续讲。
那些问题不是完全没有用,却也不是非得今天问。她知道自己在借着收拾东西,将尚未发生的离开一件件摆到眼前。像先弄清楚,真到了那一天,就能少措手不及一点。
夏临没有再追着问。
回到屋里,她看了眼时间,说离车还早,要不要坐会儿。谢知遥却拿起包,说走慢点正好。
夏临站在桌边,看她把包带背好。
“下次你休息,我不一定已经走了。”
“我知道。”
“那你还来吗?”
谢知遥抬眼。
夏临问得平常,眉头却微微蹙着。她不是在等一个关于归期的回答,而是在问谢知遥为什么忽然把往后的事情都说得像不会再发生。
谢知遥把手从包带上放下。
“有空就来。”
这句话一出口,她便知道和从前不一样。
夏临大概也听出来了。她没有笑,只点了一下头,送谢知遥到院门口。
两个人没再一起走到河边。
谢知遥独自沿着石板路出去,走到拐角,才发现自己走得很快。离坐车还有四十多分钟,她停了一会儿,没有回头。
这顿饭原本很好。
夏临做了汤,买了她认得的炸饼,也认真问了她的意见。对方没有说要跟她断了来往,甚至还没决定搬,先退开的却是她。
谢知遥坐到站牌旁边的凳子上,拿出手机,又放回去。
她不该让夏临猜一个从没被告知的问题。
可她也暂时做不到,听见对方准备回到原来的生活,就像只听见天气将要转凉。
车来了,她上去,坐在靠窗的位置。
夏临的消息在车开出镇子以后到了。
今天是不是我说什么,让你不高兴了?
谢知遥看了很久。
不是。
那怎么了?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困、累、工作上的事,都能用。但夏临今天一直跟她待着,她不想拿这些明显不对的理由敷衍。
最后她回:想到以后见面少,有点不习惯。
消息发出去,她将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看见对方已经回复。
我也会不习惯。又不是搬回去,就不能来往了。
后面还有一句。
你别先跟我生分。
谢知遥读完,窗外的田地一块接一块往后退。
她知道夏临说的都是真话。只要有空,她仍会来,会打电话,会问吃饭没有,也会把谢知遥介绍给自己的朋友。
那些东西没有被收走。
她只是想要得更多了,又不敢承认自己正在因为得不到而难过。
谢知遥在输入框里写:没有跟你生分。
看了几秒,她删掉,重新写。
今天我有点别扭,不是你的问题。
夏临很快回:那下次直接跟我说,别突然客气,我会以为你不想理我了。
她应了一个好。
车到县城时,天还没有全黑。
谢知遥下车,照常给母亲报了到。点进夏临的聊天框,她想了想,也发了一句。
到了。汤很好喝。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笑脸。
下次还有。
谢知遥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看着那四个字,直到车进站,才把手机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