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鱼的人重新挂饵时,夏临已经走上台阶。
她在最上面停住,回头看谢知遥有没有跟来。谢知遥走得不慢,抬头时正对上她的目光,便往旁边让了一点,跟她并排走。
河边有风,走进街里,又渐渐热起来。
夏临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再坐车。
“家里有饭。”
“那你先回去?”
“拿个包。”
夏临点头,说自己也得买点菜,两个人便在路口分开。
谢知遥走出几步,听见身后叫她。
“知遥。”
她停下来。
夏临站在卖水果的棚子边,没有过来,只问:“下次休息还是周二?”
“不一定,要排。”
“排好了告诉我。”
谢知遥应了一声。
夏临这才转身去看菜。她弯下腰,向摊主问一捆空心菜多少钱,声音被路过的车盖住一半。
谢知遥站了片刻,往家里走。
母亲已经把包放到门口,旁边另有一个塑料袋,装着几只番茄和两根黄瓜。
“熟的先吃,别又放坏。”
谢知遥接过,试了试重量。
“太多了。”
“一天一个,能吃几天。”
她没再往外拿,将袋口系紧,搁到包上面。
母亲给她盛了小半碗饭,让她吃两口再走。她坐在桌边,吃得比中午快,母亲站在旁边看,最后忍不住说:“叫你早一点回来,非要踩着点。”
谢知遥咽下去,才说还有时间。
“你去方姐那儿待了一下午?”
“去朋友家了。”
“上回送箱子的?”
“嗯。”
母亲想了一会儿。
“她不上班?”
“自己接活。”
“那倒自由。”
谢知遥没有解释夏临半夜改图的事,把碗里的饭吃完,端去水池边冲了冲。
出门前,她摸了一遍口袋。
房门钥匙在,手机在,零钱也有。包里少了那包彩纸和薄册子,倒被番茄压得更沉。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一点,跟母亲说走了。
这次夏临没有来站牌。
谢知遥知道她去买菜了,仍在上车以前朝街口看了一眼。
车开出去以后,她才发消息,说自己上车了。
夏临回了一张照片。
灶台上放着洗好的空心菜,叶子带着水,底下垫了一只塑料盆。
今天准备试这个。先放蒜吧?
谢知遥回:蒜别炒黑了。
对方发来一句“好”,很快没了动静。
她坐回去,手放在包上。番茄被塑料袋兜着,圆圆的,抵住掌心。车拐弯时晃了一下,她下意识扶稳,怕压坏。
回到县城,天已经暗了。
出租屋走廊上有人晾了床单,谢知遥侧着身过去,打开门,先把带回来的菜摊到桌上。
有一只番茄裂了小口,她洗净切开,拿家里带来的饭盒装着,边吃边看明天的排班。
夏临的消息这时候到了。
菜做好了,就是有点咸。
下面还有一句:今天谢谢你来。
谢知遥看了很久,回:不远。
她知道这算不上回答。
但夏临没再问,转而说隔壁阿姨晚上过来,看见柜顶的折纸,还问是不是自己做的。她说只做成了一个,另一个是老师的。
谢知遥回:别乱叫。
夏临发来一只捂嘴的猫。
她将手机放到旁边,洗了饭盒,又把裂开的番茄皮清进垃圾袋。等屋里收拾好,再拿起手机时,夏临已经说要赶一张图,让她早点休息。
谢知遥应下,没有再找话。
第二天店里忙了一整天。
月底有单位送来一批材料,页码反复变,最后一版直到下午才确认。谢知遥和冯倩轮着吃饭,邵姐守着装订机,三个人说话都比平时短。
傍晚,方敏又发来一张照片,问她能不能修。
这次是急的,第二天早上就要。
谢知遥看了一眼时间,回了做不了。方敏问是不是很难,她说不是,今晚店里还得加班,回去来不及。
对方过了几分钟回,说那找别人。
谢知遥将手机收好,继续对页码。
做到八点多,最后几本才装完。邵姐买了包子和粥,让两个人先吃,等机器冷下来再盖。
冯倩一边吃,一边问她以前那家店是不是还总找她。
“有时候。”
“忙不过来就别接。你不接,他们也会有办法。”
谢知遥点头。
她以前也这么跟唐姐说过,只是话落到自己身上,仍然需要再想一遍。
下班以后,手机里有夏临的一条消息,问她在不在忙。
她回:刚下班。
今天这么晚?
赶材料。
夏临便没再聊,只让她回去先洗澡,早点睡。
谢知遥沿着巷子走,路边饭店正在收桌椅,几个塑料凳套在一起,拎起来时发出空响。她经过时往外让了让,等人搬过去,再低头看手机。
没有后续。
她回到住处,洗完澡,头发还没干,坐到床边才想起夏临先前那句“在不在忙”。
她问:刚才找我有事?
夏临回复得慢。
没什么,想说今天那个客户把尾款结了。
谢知遥看着那行字,打了句:到账就好。
是啊,拖好几天了。白天突然收到,想跟你说一声。
她把这句话又看一遍。
从前夏临找她,大多有具体的东西要印,有尺寸要确认,或者难受得想找人说话。如今连收到了尾款,也会分出一小段高兴,送到她这里来。
谢知遥靠着床头,肩膀慢慢松了。
“买点好吃的。”她发了语音。
夏临很快回:“买了,两个炸鸡腿。吃的时候特别香,吃完有点腻。”
谢知遥笑了一下,说谁让她一口气吃两个。
“那总不能留着,冷了不好吃。”
两个人聊了几句,夏临先叫停,让她别撑着说话。谢知遥确实困了,答应以后,将手机搁远,关灯睡下。
周五下午,邵姐排了下周的休息。
谢知遥又是周二。
她记好,在工作群里回复收到,退出去时,手指停在夏临的名字上。她还记得河边分别时那句话,便发过去,说下周二也休息。
夏临没有立刻回。
店里来了客人,她先去忙,等重新看手机,已经过了半个小时。
那天我可能要去趟市里,还没完全定。
谢知遥站在柜台后,身边机器正在出纸。
她看完,回了个“好”。
手机放下没多久,又振了一次。
以前的东西得去拿。有些要寄,朋友帮着收,我得去看看。
谢知遥将刚出完的纸托住,码齐,放到旁边。她知道夏临解释的是为什么去,不是在向她报备。即便如此,心里先前那点轻轻落空的感觉,还是让这几句话缓了一下。
她问:会见他?
不见。朋友会在,他不去。
那就好。
发完这句,谢知遥觉得自己管得有点多,抬头看向店门。
外面太阳很大,有个学生站在树荫下等人,手里抱着一只纸筒,来回换着胳膊。她看了一会儿,才重新低头。
夏临说:这次拿完,应该就清净了。
谢知遥没有接着保证。
东西拿完是一回事,电话和消息又是另一回事。她不想说一定,也没有必要现在提醒这些。
最后她问了句:票买了?
还没。晚上看看。
谢知遥收起手机,继续工作。
那天回去,她没查回镇的班车。
母亲没有让她带东西,方敏那边也没有急活。她从包里取出一张购物小票,记完账,算了算这周花的钱,决定星期二就在县里待着。
衣服得洗,被子该晒,还有几种新店常用的排版方式,她想自己练一遍。
事情很快排满了半天。
可她写好以后,又打开那张车次截图,看了一眼才关。
星期六晚上,夏临给她发了一个很大的编织袋。
袋子敞着,旁边放着几件衣服和一只旧相框,相框背面朝上,看不见里面装着什么。
我又找出一堆要带过去还的。之前胡乱塞进箱子,自己都忘了。
谢知遥问袋底结不结实。
夏临发了一小段视频,拎起来晃了晃,说这次特意检查过。
“别这么试。”谢知遥发语音,“真开了你还得捡。”
夏临笑起来,停了手。
她们讲了一会儿收拾东西的事。夏临说有些东西不知道该不该带,明明没什么用,看见了又觉得不能直接扔。
谢知遥听着,想起自己夹在地理图册里的那张纸。
她说:“先放一边,不用今天全决定。”
夏临那边静了一下。
“也是。”
过了一阵,又问:“你周二不回去了?”
“在这边有事。”
“那等我回来再找你。”
谢知遥应了。
这不是一个准确的时间,她却仍然记住了。
星期二早上,谢知遥起得比上班时晚一些。
她拆下枕套,洗了两件衣服,把桌面搬空,擦掉靠墙那一条积灰。水凉,洗到最后手指有些发木,她拧干衣服,挂到窗边。
夏临七点多就发过消息,说已经上车。
她回得晚,只问到了没有。
到了,刚吃早饭。
后面是一张豆浆和烧饼的照片。桌面很亮,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只拍到手和袖子。
谢知遥没有点开看细。
她烧了水,给自己煮面。吃完去附近买洗衣粉和灯泡,回来时不过十点半,一上午还剩下很长。
楼里其他人陆续出门,走廊渐渐安静。
她坐到电脑前,打开那份练习文件,照着记下来的步骤做。第一次不顺,撤回重来,第二次便快了些。中间手机亮起,是工作群里有人问一单材料放在哪里。
谢知遥回复完,没有顺手去问夏临。
中午,她用母亲给的最后一只番茄炒蛋,分出一半留晚上。吃饭时才看见夏临的新消息。
东西拿到了,下午寄。
谢知遥回:吃饭没有?
朋友叫了外卖。
那先吃。
她们的对话停在这里。
下午,谢知遥将床单收下来,发现边缘还潮着,重新展开,多晾一会儿。她去楼下扔垃圾,回来顺便跟刘阿姨说走廊的灯时亮时不亮。
阿姨说等儿子回来看看。
她道谢,上楼,打开门。
屋里仍然是早晨收拾好的样子。电脑停在那份练习上,水杯旁边放着半袋没吃完的饼干。她坐下,做完最后几页,将文件存进自己的练习目录。
五点多,夏临终于发来一段语音。
“都弄好了。比我想的费劲,快递打包就折腾好久。我今天先住朋友家,明天回。”
背景里有人说话,像在问她晚上吃什么。夏临应了一句,语音便结束了。
谢知遥听完,先回了好,又写:今天早点睡。
对方发来一个点头的表情。
她把手机放下,去热中午留下的菜。
这一天没有等来很长的电话,也没有发生什么需要她帮忙的事。夏临拿到了东西,有朋友陪着,晚上有人一起吃饭,应该算顺利。
谢知遥当然希望顺利。
她只是直到这一刻才发现,自己从早晨开始,始终留了一点心思,等着对方随时会需要她。
饭热好,她端到桌上,把手机从手边挪到窗台。
吃到一半,外面起了风,晾衣架碰着窗框。她站起来收好剩下的衣服,摸到床单边已经干透,便铺回床上,把四角压平。
等全部弄好,她才拿起手机。
夏临发来一张晚饭照片,问她吃了什么。
谢知遥回了番茄炒蛋,又把下午做好的那份练习截了一张图。
今天弄明白了这个。
消息发出去,她没有再补解释。
过了一会儿,夏临回复。
等我回去,你给我讲讲。
谢知遥看着那句话,打了一个“好”。
这回,轮到她有事情可以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