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册子放在包的外层,拉链合上时,边角碰了一下。
谢知遥把它往里推,确认不会折到纸,才将包挂好。
星期一晚上,她照常洗衣服、擦桌子,提前把第二天要带回家的东西收在一起。母亲让她捎一盒县城药店才有的含片,发来照片,叮嘱别买错。她下班绕了一段路,买好,放进包里。
那包彩纸就在旁边。
她看了一眼,没有再挪。
第二天,谢知遥赶上了回镇的早班车。
天有些阴,车窗蒙着一层雾。她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听前面两个人讲县里的菜价,讲到一半,又拐到谁家孩子买房。
快到洄水镇,有人站起来,扶着椅背往前挤。谢知遥将包收近,等人过去。
下车后,她没有先去文印店。
街上这个时间正忙,母亲蹲在五金店门前,用粉笔在一块纸板上写价格。她看见谢知遥,先问吃了没有,随后伸手接过含片。
“这么早?”
“坐的头班车。”
“你屋里床上放了东西,等会儿给你腾。”
谢知遥进屋,才看见床尾摞着三箱插座。
纸箱底下垫了旧床单,她的枕头还在床头,旁边留着能坐的位置。母亲跟进来,说前两天到了货,外面挤不下,先放几天。
“没压你东西。”
“嗯。”
谢知遥将包挂回原来的钩子。墙上有一小块颜色浅些,是之前被包挡住的。她坐下时,小腿碰到最下面的纸箱,箱子往里滑了一点。
母亲问新店忙不忙,她说忙,又问吃饭是不是还在外面买。
“晚上有时候自己弄。”
“你那点地方,能弄什么?”
“煮面。”
母亲点头,说今天中午做鱼,让她先歇着,随后出去招呼客人。
谢知遥没躺。她把带回来的两件厚些的衣服放进柜子,关门时看见里面少了一排衣架,弟弟的外套挂在空出来的位置。
她将衣服往旁边挪,留好地方。
午饭比平时早。
母亲盛好饭,让她多吃,随后又问下午几点走。谢知遥说赶傍晚的车,吃完要出去一趟。
“去方姐那里?”
“也去。”
“她前两天还说唐姐慢,排个菜单要半天。”
谢知遥夹了一块鱼。
“刚去都慢。”
“那倒是。”
母亲没再说。吃过饭,她将剩下的半条鱼装进饭盒,想让谢知遥带走。谢知遥说天闷,下午还要出门,怕坏,母亲才放回冰箱。
一点多,她去了文印店。
唐姐正在给人装订,见她进来,立刻起身让座。谢知遥说不用,站在柜台外面,等她把手里的东西做完。
店里看着几乎没变。
她常用的那只杯子已经不在热水壶旁,样品册换了个方向摆,裁纸刀下面压着一张写满笔记的纸。方敏出去吃席,店里只有唐姐,碰到不确定的地方,正好问她。
谢知遥走进柜台,指了一次设置,又退出来。
手机亮了一下。
夏临问她到了没有。
到了。在店里。
我洗点水果,你慢慢来。
谢知遥把手机收好,跟唐姐说了声,出了门。
夏临发的位置在河堤下方,顺着石板路往里走,要经过两户人家的后门。谢知遥小时候来过附近,却不记得这条小巷有多深。
墙根放着几只瓦盆,种着葱和薄荷。走到尽头,一扇木门半开,里面传来水声。
她停在门口,给夏临发消息。
到了。
水声很快停了。
夏临从里面出来,手还湿着,拿衣角随便擦了两下,笑着让她进门。
“我刚想出去看看,怕你找不到。”
谢知遥跟进去。
院子很小,靠墙放着旧洗衣池,排水口边缘有青苔。两根晾衣绳横在头顶,上面夹着毛巾和一件浅色衬衫。夏临抬手把衬衫往旁边拨,给她让出路。
“别碰着,还没干。”
堂屋里的光比外面暗,进去几步,眼睛才适应。夏临把风扇转过来,拉了把椅子,叫她先坐。
谢知遥放下包,看向窗边。
那只小柜子就在墙角,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放碗和几个调料罐。柜顶垫着布,水杯、抽纸和一把剪刀挤在一起。
她在照片里见过这些,现在才知道它们离门有多近。
夏临端着水果进来,见她看柜子,自己先笑。
“实物怎么样?”
“能用。”
“还是这个评价。”
谢知遥也笑了一下,将柜门轻轻推紧。门板回弹一点,没有完全合上。
“底下歪了。”她说。
夏临蹲下看。
“地不平?”
“可能。”
谢知遥从桌边找了一小块折过的纸,垫到柜脚下面,试着推门。这次关住了。
夏临盯着看了几秒。
“我之前拧了好久的螺丝。”
“先别拧了。”
“好。”
她站起来,将水果盘往谢知遥面前挪。除了桃子,还有切好的梨,梨块大小不一,浸在一点清水里。
“你不吃凉的吧?我没放冰箱。”
“都行。”
夏临给她倒水,自己坐到另一边。
近处坐着比在店里不一样。
店里总有人进出,问价、取件,聊到一半停下来很正常。这里暂时没有别的事,夏临伸手拿杯子,杯底在木桌上摩擦的声音都听得清。
谢知遥打开包,先把那包彩纸拿出来。
“给你。”
夏临接过,翻看包装。
“你买的?”
“取东西的时候看见。”
谢知遥又拿出薄册子,将夹着的折页递过去。
“这个照着拆。”
夏临轻轻展开一半,马上又合上。
“拆坏了呢?”
“纸不会坏。”
“这个就不一定了,我拆东西挺有本事。”
她笑着,把两样东西摆到手边,没有立即动。谢知遥看着她将那张折页压在水杯碰不到的地方,才慢慢收回视线。
窗外有人走过,喊了一声里面有人吗。
夏临站起来,到门口应声。
来的是个拿菜篮的阿姨,问借出去的矮凳还在不在。夏临去后面搬来,又跟她讲昨天水管不漏了,让她别惦记。
阿姨往屋里看了一眼。
“朋友来了?”
“嗯。”
“那你们坐。”
人走以后,夏临关上院门,留着木门通风。
“隔壁的姨,不是亲戚。”她坐回来解释,“这几天借了她不少东西。”
谢知遥点头。
夏临又说,这屋是她姨妈家的,平时没怎么住人。小时候跟母亲过来,在这里住过暑假,后来大了,来得越来越少。
“我姨现在不住这边,钥匙让隔壁帮忙收着。我刚来那天,手机又没电,绕了半天。”
谢知遥想起河堤上那辆白车。
夏临站在行李箱旁,拿着手机辨认方向。
“我看见过你。”她说。
“哪天?”
“你来的那天。车停河边。”
夏临抬起头。
“原来那么早。”
“从那里路过。”
“我当时是不是挺傻的?”
“在找路。”
“对,地图指着墙后面,我又不能翻过去。”
她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谢知遥拿起一块梨,咬了一口。果肉有点硬,靠近皮的地方涩,她没有挑出来,慢慢吃完。
夏临也拿了一块,刚咬下去便皱眉。
“是不是不甜?”
“还行。”
“你是不是除了能用,就是还行。”
谢知遥看向她。
夏临笑着抬手:“行,我不问了。”
她把盘子转了个方向,将桃子朝向谢知遥。
坐了一阵,夏临开始拆那张折页。
第一步顺利,第二步方向错了,她停下来找之前的照片。谢知遥等她翻到,指了指纸的背面。
“从这儿开。”
夏临换个方向,纸便顺着折痕展平。
“原来藏在这里。”
她拿了张新的,照着做,折到中间时,总对不齐。谢知遥伸手按住一端,让她先把另一边推过来,再压折痕。
夏临的手指碰到她的指节。
很轻,一下就离开。
谢知遥没有动,等那条线压好,才松开手,拿起自己的水杯。
水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将杯子放到更远的地方。
夏临没有留意,正低头看纸,终于做成以后,举起来朝窗外的光照了照。
“这回我真会了。”
“明天再看。”
“对我有点信心。”
谢知遥嘴角动了动,没接话。
下午的光从窗框移到桌边,照见木面上一些细小划痕。两个人从纸说到店里的活,又说起谢知遥的住处。
夏临问顶楼热不热。
“晚上开窗还行。”
“蚊子呢?”
“有纱窗。”
“那比我这里强。”
她指了指门角。那里贴着一小片新纱网,颜色跟旧的不一样,胶带沿着边缘压了一圈。
谢知遥看了一眼,说底下还翘着。
夏临过去按了按,贴回去,又搬了椅子来坐。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起。
她看了眼屏幕,原本要说的话停住了。
谢知遥低头,将刚用过的碎纸拢成一小摞。
铃声响了一会儿,夏临按掉,随后把手机翻过来放到桌上。
“陌生号码。”她说。
谢知遥应了一声,没有问是不是那个人。
夏临靠着椅背,手指在杯沿停了停。
“现在看见没存的号码,就先烦。”
“可以晚点看。”
“嗯。”
谢知遥把叠好的废纸放到桌角。
夏临看着,忽然说:“你来以后,下午过得好快。”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夏临却已经转头去看钟。
“都快四点了。平时我还以为没到三点,拿手机一看,也才两点多。”
谢知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你平时做什么?”
“干活,做饭,发呆。没活的时候就想着该干点什么,想半天,一天又过去了。”
她笑了一下。
“不过现在好些。至少有人说话了。”
谢知遥没有把这句话往别处听。
她知道夏临说的是这些日子的陪伴,知道自己坐在这里,是因为对方把她当朋友。可清楚是一回事,听到以后,心里那一点缓慢的热意又是另一回事。
她把水喝完,杯底贴着掌心。
“出去走走?”她问。
夏临抬头,随即站起来。
“好啊。”
她们将桌面收拾好,夏临把两张折页并排放到柜顶,用那包彩纸压住,换了双鞋。
走出院子时,谢知遥回头看了一眼。
窗朝着河,下午的风从那里进去,薄窗帘鼓起一点,又落回原处。照片里那张桌子、柜子和水杯,如今都有了位置,她不用再猜哪一样离哪一样近。
夏临锁好门,问她几点的车。
谢知遥报了时间。
“那还能走一会儿。”
两人顺着小巷出去,经过那几盆薄荷时,夏临弯腰摸了一片叶子,让她闻指尖的气味。
谢知遥没有凑过去,只说闻到了。
夏临笑着收回手,接着往前走。
到了河边,风比院子里大。有人坐在台阶下钓鱼,夏临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水面上的浮漂。
谢知遥站在她旁边,没有催。
她来之前记好了车次,也知道自己有多少时间可以坐在那间屋里。可现在她只想再等一会儿,等夏临看见那只浮漂到底会不会沉下去。